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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动乱 ...
谢柔铮身处黑暗中,四面皆是尸山血海,大军厮杀,她站在其中,脚下浓郁的鲜血汇成了汩汩的河。
正惶惶不安之时,她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熟悉少年,黑衣黑发,面色苍白如雪,颈上拴着一根腥红的线。
“小六?”她狂喜地奔过去,刚拉起他的手,就看见那红线原来一直同自己纠缠在一起,她想要解开,却越缠越紧,她死死一拉,少年喷出一大口鲜血,头颅咕噜噜掉在自己怀里。
“别!”她满头大汗,“腾”地一下坐起来,才发现方才的场景,只是南柯一梦。
“九姑娘,你终于醒了。”
谢柔铮惨白着脸望过去,却见一女子坐在她床边,正关切地望着她,眉眼清隽,却是许宛宁。
“宛宁……怎会是你?”看见熟悉的人,谢柔铮苍白的脸色这才红润了些许,她似是想起什么,又挣扎着起来道:“杜衡和杜若呢?我要去找她们……”
“放心,她们都在,已经醒过来,我已派人看顾着。”许宛宁按住她,叫她宽心。
“我今儿外出祭奠母亲,回来竟看到你和杜衡杜若倒在官道上,四周都是血,这是怎么回事?”
谢柔铮这才将遇袭之事一一道来。
“这就奇了,”许宛宁皱眉道,“我走过时并未见到那些尸体,想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了。”
谢柔铮一愣,旋即道:“那你可曾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侍卫?”
“那个一直跟随在你身边的侍卫么?”许宛宁想了想,摇头道:“我路过那里时,除了谢家的马车,并未看到其他人。”
谢柔铮失望地躺倒在床上,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时,谢令均同谢庭联袂而来,接谢柔铮回府。谢庭身上还穿着紫红官服,手执玉笏,显然是刚听闻了谢柔铮遇袭之事,急匆匆下朝就赶到了忠勤伯府。
谢柔铮连忙下了床。
“许姑娘,老夫多谢你相救阿九。”谢庭拉着谢柔铮看了半晌,确定她无事才对许宛宁感激地拱手。
许宛宁连忙避开,不受他这一礼。
“谢大人言重了。”
因着许宛宁到底是女眷,谢庭不便久留,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到前厅同忠勤伯议事。
“你又帮了我一次。”谢柔铮心有余悸地道,“上一次太子之事,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杜衡杜若劫后余生,也双双对许宛宁行了一礼。
“姑娘不是也帮了我许多?”许宛宁道,“我能在许家站稳脚跟,还要多谢姑娘照拂。”
“姑娘,您的戒指哪去了?”杜若心细,一眼就看到了谢柔铮手上缺了东西,“那可是大公子送您的礼物。”
“许是掉在哪里了。”谢柔铮心烦意乱,根本不记得自己出门时是否带了戒指,一心都在想着那伙叛军,以及顾祺的行踪。
许宛宁见状,说起别的话题分散她心神。
“道臣要回来了。”许宛宁道,“扬州之事已有了眉目,那慎郡王果真豢养死士,招兵买马,被揭发时还想做困兽之斗,幸而有谢大人联络武将,派了军队才将慎郡王制住。”
许宛宁说完,想起管道臣说到此事皆是谢柔铮发现。
没想到这位谢姑娘闺阁女子,看着娇娇怯怯,不谙世事,没想到还有这许多见识,不由得高看她一眼。
“这次回京,管大人定会高升了。”谢柔铮精神一振,笑道。
“这还要多谢谢大人暗中相助。”许宛宁报以一笑。
这许姑娘十分有谋略,有颇有门路,想来管道臣在扬州也与她多有联系。
想到这,谢柔铮又不禁替许宛宁开始担忧,“只怕如此一来,你与管公子的亲事更是难上加难了。”
许宛宁的嫡母厌透了她,不会将轻易她嫁给管道臣的。
“姑娘自顾不暇,还要为这些旁的担心,”许宛宁淡淡一笑,显然不为此事紧张,“车到山前必有路。”
谢柔铮知她早有计谋,便笑道:“合该如此。”
管道臣端了慎郡王老巢,又押解着慎郡王一家老小回京,顺帝果然龙心大悦,当即封管道臣为中奉大夫,连升几阶,一跃成了从二品。
管道臣俨然成了朝中红人,风头之胜,俨然和谢庭分庭抗礼。
一时间,巴结管道臣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爱卿此番立下大功,不知想要何种赏赐?”顺帝搂着一个妖艳宫姬,哈哈大笑,“不如朕赏你十名姬妾,回府上享用可好?”
“多谢陛下,只是臣无心女色,只想为国分忧。”
管道臣紧抿着唇。
这一次他南下扬州,本以为会是鱼米之乡,一片富庶,哪想到流民如此之多,兼之水灾严重,民不聊生,路边可见皆是面黄肌瘦的垂髫稚子。
可偏生玉京那一处行宫,富丽堂皇,在一派惨淡景色衬托下显得十分讽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①。
管道臣幼时家道中落,见惯了世情冷暖,这才努力考取功名,为官几载,侍奉君主,忠贞不二,绝无半点私心。
可第一次,闻见这股子腻甜的脂粉香,他第一次动摇了。
出了宫,他有些茫然地沾了半天,决定去一趟谢府。
“此一番扬州事务,你处理得极好,”谢庭得了武将书信,对管道臣赞不绝口,“处事雷厉风行,管状元果有过人之处。”
“我已晋升二品,陛下不打算只倚仗你一人了。”管道臣直言道。
“他对我猜忌已久,正巧借你之手牵制我,咱们这位陛下,治国之道一窍不通,平衡之术却是得心应手。”谢庭不屑道。
“那谢大人怎么想的?”管道臣看着这个千夫所指的奸臣,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都说你是奸佞,可你对陛下却未见忠心;可说你是忠臣,你的言行举止又太过随心所欲。”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是侍奉君主,我是只对江山和子民,看似殊途同归,却是异途陌路。老夫自幼学道,深知顺势而为的道理。既然风雨飘摇,那便避雨而归。”谢庭哈哈一笑,敲击茶盏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是真的顺势而为,还是对时局太过失望,于是选择了随波逐流?
管道臣不敢问,他怕一旦出口,他那些忠君事主的念头便会全线崩溃。
谢庭看出了他的迷茫。“跟着你的本心走,只有你自己才能选择你自己的路。”
“是。”管道臣道。
他出了谢庭书房,正巧看到离开前院的谢柔铮。
“谢姑娘。”管道臣看见谢柔铮,眉头下意识地一皱,又是一舒。
谢柔铮不禁暗叹自己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究竟何等之深。
“管大人万安。”谢柔铮行礼。
管道臣回礼,神情却有几分不自在。“谢姑娘安好。”
“宛宁听说你要回来,很是高兴,你可见过她?”谢柔铮问。
管道臣犹疑着不答。
“你不必如临大敌,我对大人早已无心,又与宛宁颇有交情,自不会因为大人便有所嫌隙。只是你若想娶她,怕是有些棘手。”谢柔铮道,“她的嫡母绝非良善,眼见大人发迹,对亲事必然会百般阻挠。除非……”
“除非有人能越过她,直接为宛宁定下亲事。”管道臣接口道。
“忠勤伯热衷权势,膝下几个女子不过是为了笼络权臣,为许家换取更多利益,大人不妨利用这一点,开出连忠勤伯也无法拒绝的条件,若有必要,也可教阿爹帮忙。”谢柔铮若有所指。
“多谢姑娘指点。”听得谢柔铮如此说,管道臣终于松了口气。
谢柔铮眉毛一挑,“这下不怀疑我了?看来宛宁在你心中当真重要得紧。”
“是在下多心了。”管道臣坦诚道。
“就当为着从前的不愉快赔礼。希望大人坦坦荡荡,做个清清白白的好官。”
“这是自然。”管道臣笃定地道。
两人不禁相视一笑,从前那些啼笑皆非的恩怨,自此冰释前嫌。
解决了管道臣一事,谢柔铮心情舒畅,可一想起顾祺,仍然愁眉不展。
她满腹心事地回到后院,就看到谢令均在库房里翻箱倒柜。
“哥哥,找什么呢?”谢柔铮奇道。
“阿九,阿娘那个璎珞项圈呢,”谢令均见到妹妹,像看见救星一般扑过来,“前些日子我还在母亲屋里看过,怎地今日就不见了?”
“我给收到了阿娘的箱笼底下。”谢柔铮道,“怎么今日突然想找它?你在外头买些不打紧的玩意儿送花楼姑娘们也就算了,那可是母亲的遗物,上头那珠宝足能买下十间谢家宅子。”
谢令均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怎会给不相干的人?要给,自然是也该给坠露姑娘。”
“哥哥可是认真的?”谢柔铮道:“坠露姑娘可是官妓,只要陛下不发话,这辈子都脱不了贱籍的。”
“自然是认真的。”谢令均满不在乎地道,“不管什么身份,都是那个小姑娘,这一点从未变过。”
谢柔铮语带劝诫“这璎珞项圈价值连城,一旦送出,可就没有了回旋余地,哥哥若想反悔,阿娘绝不能饶恕你。”
“一言既出,九死不悔。”谢令均沉声道。他生得俊朗,认真起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谁人都知他动了真情。
谢柔铮动容。
她到库房亲手捧了匣子出来,交到谢令均手上。“哥哥,上次花魁夜宴我见到她了,我们遥遥对望,可女子规矩多,怕被人传了闲话,连杯酒也喝不成……告诉她,阿九希望她一世安稳幸福。”
谢令均也眼眶一热,重重一点头,端着匣子匆匆地走了。
“大公子这下子,怕是更要受人指指点点。”杜若看着远去的谢令均道。
“坠……钰姐姐是个苦命人,哥哥也不容易。”谢柔铮叹道。
果然,谢令均一掷千金,将赠与云雀台花魁一事满城皆知,成了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段子。
谢家人混没当回事,谢柔铮正画着画,闻言更是笑起来,“不愧是哥哥,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一下二小姐的身价,想来又是倍涨了。”杜衡道。
“终究是烟花之地,涨了身价也是身不由己”谢柔铮笔尖一顿,“除了咱们几人,谁还记得她是二小姐呢?”
说罢,又开始提笔画起画像。
画像中人鸦色头发,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透着冰冷,分明是还在易容的顾祺。
“姑娘,您都画上好几日了,总该歇歇眼睛,小六不会有事的。”杜若安慰道,可是心里也有些没底。
那些叛军穷凶极恶,若是抓了充壮丁还好,直接杀了却也不是不可能。
“最近本就不太平,我更不该那日出城。”谢柔铮十分后悔,画笔一颤,在宣纸上留下一道突兀墨痕。
“罢了,已经半月有余,只怕他若活着,早就已经离开了汴京。”谢柔铮画到一半,颓然地放下手,撕了那画卷扔在地上。
她望向窗外,那鸟笼还空荡荡地挂在房檐下,可里头的画眉早便不见了踪影。
“是不是谢家的生活于你而言,也像这逼仄的笼子一样不得自由?”
还在京郊的顾祺,正看着军事图,突然重重咳嗽起来。
“殿下,您的毒该如何是好?”眼见着顾祺脸色一日白似一日,飞廉十分担忧。
可太后所下之毒着实霸道,这几天寻遍了名医竟也无半点解决之法。
“只怕真正的解决之法,只能在……”飞廉顿了顿,道,“在宫里。”
“那便进宫瞧瞧。”顾祺随口道,仿佛那不是皇宫,而是人人都可以出入的城门。
“回来这么久,也该给我的好皇叔备份‘大礼。’”
*
谢柔铮在府中修养几日后,特意备下厚礼,亲自到许家登门拜谢。
用了膳,又说了会话后天色渐晚,许宛宁怕她又遇到危险,便留她在许家过夜。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谢柔铮悄悄道。
“放心,现在大半许府后院都是我说了算。”许宛宁也悄悄道。
谢柔铮不禁为她手段折服。
“那刚好,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谢柔铮笑嘻嘻地拉着许宛宁走了。
深夜,皇宫。
顺帝躺在龙床上,只觉一阵凉气流遍四肢百骸,有人在耳边凄凄惨惨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长平……”
“顾长平,无数冤魂在你脚下流泪,你竟还能酣睡于卧榻之上!”
“你是谁?”顺帝猛地坐起来起来看向四周,只见满目明黄,没有半个人影,不禁惊疑不定地道。
“我是顾长风啊,”那声音隐隐约约,十足凄厉,恍然间就像是来自黑白无常,“被你满门抄斩的皇兄!”
“来人,快来人!”顺帝慌张地大声呼叫。
值夜的宦官匆忙进来,紧张地道:“陛下可是梦魇了?”
“你可曾听见有人低语?”顺帝脸色极差,尤其是那低语戳中了他心中最为黑暗的隐秘,怎能不教他惊怒交集。
“回陛下,奴才一直在此处,并未听到任何声响。”宦官不明所以地道。
顺帝眉头一皱。
几乎就在同时,宫里遥遥传来一声惨呼,在幽静的夜里极为刺耳。
“太子遇刺了!”
*
谢柔铮睡得很是不安稳,总觉得睡梦中有什么人在床边注视着她。
她朦胧地睁开眼,却是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的床边竟真的有个人!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那黑衣人就跳上她的床,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谢柔铮只觉一阵肃杀之气排山倒海而来,伴着浓浓的血腥气涌入她的鼻腔。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个低哑的男声从上方传来。
“敢叫就杀了你。”
她及时捂住嘴,却仍有一声浅浅的惊呼逸出。
黑衣人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难不成这女子竟是她?
①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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