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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解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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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魁夜宴过后,谢柔铮很是做了几天噩梦,日日夜夜忧心的,都是太子那张苍白而沾染了欲|念的脸。
杜若看谢柔铮无精打采地坐在窗边揪着花叶子,便道:“姑娘怎地不将此事告知老爷?老爷那样疼爱姑娘,一定会为姑娘做主的。”
又道:“太子就算是储君,可肆意欺辱权臣的女儿,这罪名也不是他能轻易担待的。”
“告诉爹爹只怕才会更加不好。”谢柔铮苦笑。
现在正是局势紧张之时,谢庭和顺帝的矛盾已经初见端倪,若一个不慎只怕就会应了书中的结局。谢庭性子火爆,又拿她做眼珠子,知道太子垂涎于她,只怕直接会在朝上痛骂东宫,此时树敌对谢家绝对不是好事。
谢庭再怎么不拘一格,也到底是顺帝的臣子,大晟的右丞。
太子和三皇子,投靠哪一方都只是与虎谋皮。
“我看小姐不如真的招揽一个夫婿,”杜衡又想起什么,一拍脑袋,道,“奴婢觉得那个楚风公子就很不错,他人品端方,家又在扬州,小姐若是嫁过去就可以远离汴京这些糟心事了。楚家不比咱们谢府,到时有老爷撑腰,也不会受委屈。”
谢柔铮不语。
她固然不能许给太子,若是落在那衣冠禽兽手里,她这辈子就完了。
可订亲亦是人生大事,若为了避开太子草草订亲,无异于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何况,她心里期待的那个人,也并不会是楚风。
“咱们姑娘岂是能轻易许人的?”杜若见状,胳膊肘戳了一下杜衡。
“不如我们浪迹天涯好了。”谢柔铮对窗外的顾祺笑道,“咱们劫富济贫,做一对雌雄双煞。”
这一方院子说是为顾祺而准备,可她日日都来,大有占地为王的气势。谢庭素来不管这些,下人们也就由着九姑娘肆意胡闹。
顾祺正在削着木剑,闻言头也不抬,嘲讽地道:“就凭你?”
“本姑娘有的是钱,雇你跟我一起还不成么?”谢柔铮对他的质疑有些不满,从窗子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豪气地道,“跟着我,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杜衡无奈地道:“姑娘,您的话本子未免看得太多了,堂堂右丞千金,怎能去做女飞贼呢?”
“相比起咱们太子殿下的侍妾,我倒更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谢柔铮吐吐舌头,却是开始磋磨起顾祺教她做木雕。
没过几日,宫里就下了旨,宣谢柔铮面见皇后。
谢柔铮到了宫门口,才发现门前已停了两辆马车,不免惊讶。
“咱们娘娘今儿个心情好,宣了几位姑娘进宫喝茶,那两位已经到了。”那引见的宫人经常到各府宣旨,同谢庭还有些交情,见谢柔铮目露好奇,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谢柔铮恍然大悟道。
进了皇后寝宫,果见两个锦衣少女坐在皇后下首。
“娘娘千岁。”谢柔铮行礼,坐在二人身旁。
皇后见三人气定神闲,姿态婉约,不由得越看越喜欢。
“不愧是世家女子,果真蕙质兰心,见之忘俗。”皇后手一抬,身旁的大宫女已拿出三串玛瑙手串。
“臣女谢娘娘赏赐。”底下立着的三个姑娘低眉顺眼地道。
“你们几个都是高门千金,自当为京中女子做个表率,”皇后很是满意,道,“明日本宫就派了教养嬷嬷进府教导礼仪。”
谢柔铮心中一沉,只觉那手钏搁在手心里,仿佛有千钧之重。
教导礼仪是假,为太子相看太子妃是真。
她们三人俱来自高官之家,又偏偏在愈演愈烈的夺嫡之战中保持着中立,想来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先有柳贵妃,后有皇后,没想到我谢九有一日竟成了香饽饽。”出了皇宫,谢柔铮忍不住自嘲。
“谢姑娘,皇后这意思,分明是……”说话的是阁老的孙女,她脸色不佳,显然对太子的暴戾行径有所耳闻。
另一位倒是喜气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立时就可以入主东宫做太子妃。
那阁老家的姑娘不欲理会她,不屑道:“总有些个眼皮子浅的想着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做凤凰,且不知一入宫门深似海①,若太子那么容易相与,她家长辈又何须明哲保身?”
谢柔铮深以为然,有了顾祺在,支持谁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别慌,娘娘只是试探一下罢了”谢柔铮安慰她道,“孙阁老心中有数,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吧?”
话虽如此,可仍有些言不由衷。
孙家姑娘到底是个闺阁女子,闻言脸色好了些许。她与谢柔铮道别后上了马车。
不论如何忧心,第二日宫里的嬷嬷还是早早便来到了谢家。
从此苦了谢柔铮,虽自幼学习礼法,但谢庭不喜礼教,她便养成了随意性子,可宫规森严,那嬷嬷又极严厉,于是每日谢柔铮苦不堪言。
“抬头挺胸,姑娘家一举一动要娴静淑雅,茶盏不能婆出水来,才算过关。”那嬷嬷姓石,在宫里专门教导宫人礼仪。见谢柔铮有些懈怠,便拿了竹条拍拍她的后背。
谢柔铮板着一张俏脸,头顶着茶盏站在花园里,开始怀疑皇后是不是存心折腾她来。
杜衡杜若陪侍在一旁,心疼的眼泪汪汪,反观顾祺,倒是饶有兴趣地看谢柔铮吃瘪。
“昨儿布置的《女戒》可抄完了?”石嬷嬷道。
“……抄完了。”外头的太阳正烈,谢柔铮顶着茶盏站了一炷香时间,早已汗流浃背,听到石嬷嬷的话,她更觉头痛。
昨天晚上杜衡杜若学着她的字体,三人挑灯夜战才抄完。
“《女诫》,姑娘性子浮躁,也该好好磨磨才是。”石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那姑娘就将《女诫》背一遍吧。”
谢柔铮同谢令均一起习文读书,学的俱是四书五经,文韬武略,又喜看杂书,是以《女诫》背得不甚熟练。
石嬷嬷打断她,刻板的脸上鄙夷之色更浓。
“伸手。”
谢柔铮依言摊开手掌,石嬷嬷拿竹条抽了几下。
“谢庭为人可鄙,连他的女儿,也这样目不识丁么?”石嬷嬷在宫中颇有威望,行事不免类比起贵人,将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
谢柔铮听她贬低谢庭,也上来了几分火气,当下脑中灵光一闪,借题发挥道:“你是什么人,也配说我阿爹!”
“你!”石嬷嬷傲然道,“我乃娘娘亲信,自然代表了娘娘的心意。”
“是不是娘娘心意我自会分辨,而不是听你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可是宫里来的人,一言一举都是天家的意思,”石嬷嬷口不择言,气道:“你还敢造反不成?”
“娘娘体恤世家,派人教导礼仪,你却狐假虎威,夹带私货,本姑娘不伺候了。”谢柔铮茶盏一摔,扭头就走。
“站住!”石嬷嬷大声道。
“嬷嬷莫气,咱们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杜衡杜若与谢柔铮相处多年,心意相通,立时机灵地跳过来,说是赔罪,实则死死拦住她,不让她过去。
顾祺屈指在石嬷嬷脚下弹了一枚石子。
“哎呦!”混乱间石嬷嬷一脚打滑,直接摔倒。
“咱们快走。”谢柔铮忍着笑,趁着下人都围过来,拉着顾祺一溜烟跑了。
“你不是谁也不怕么,怎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一样。”顾祺悠悠地道。
“你知道什么,我不跑得快些,只怕明天就要八抬大轿,被绑进东宫去了。”一路跑进外院,谢柔铮有些气喘吁吁,“我若进了宫,可就不能每日跟你一起练字逗鸟了。”
说完又奇道:“你屋里那画眉哪儿去了?”
顾祺不答。
半响又道:“就那么不想进宫?”
“自然不想。”谢柔铮伸了个懒腰,第一次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小院拘束:“太子那样难缠,我才不要做他的妻子。”
第二日谢柔铮如法炮制,谢庭不在家,整个谢府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谢令均知道后,不仅不出言阻止,还陪着自家小妹一起胡闹,连云雀台都去的少了。
石嬷嬷在宫里多年,颇受重视,哪里在谢府受过这种委屈,于是无论如何都要找谢庭理论。
“谢大人,令爱顽劣,难登大雅之堂,老身无力管教,只好请娘娘亲临了!”石嬷嬷直接找上外院来,气势汹汹,大声道。
“我女儿一向乖顺,不劳嬷嬷费心。”谢庭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不抬地道。
“谢庭,你是天家的臣子,还敢违背皇后娘娘的意思不成?”石嬷嬷咄咄逼人。
“那嬷嬷何意?”谢庭神色不动,淡淡地道。
“自是该让那丫头给我赔礼道歉,日后好生听我教诲……”
“放肆!”谢庭听她越说越嚣张,不禁大怒。
“一个老奴才,好大的胆子,也敢在老夫面前自称‘我’?”谢庭大手一挥,侍卫直接将她架走,“便是皇后亲临也要礼敬我三分,你也配在老夫面前大呼小叫,还想让我的女儿给你赔礼?”
吩咐侍卫道:“鞭打十棍,让她滚回宫去。”
“将我送回去,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的!”石嬷嬷挣扎道。
“再说一句,我便送娘娘一具尸体。”谢庭眼神一冷,“一个狗奴才,死便死了,她还敢去大理寺拿我不成?”
石嬷嬷顿时噤声,不禁战栗着任由侍卫将她拖走。
派人“请”走了石嬷嬷,谢庭叫来谢柔铮道:“这几天没少受那老妇磋磨吧?”
“还好,”谢柔铮笑嘻嘻地道,“我和哥哥可没有让她讨到好处。”
又道:“一开始想着她毕竟是宫里来的人,总该捧着,哪想到她蹬鼻子上脸,竟还讲究起阿爹来。”
言罢谢柔铮有些担忧,“只是阿爹在朝中本就饱受争议,石嬷嬷又是皇后身边红人,咱们这样干,岂不是直接打了皇后和陛下的脸?”
“怕什么,人活一世就要逍遥自在,咱们没妨碍别人,旁的事管他作甚。”谢庭毫不在意地道。
仍是气势十足,混不将那些非议放在眼里。
可身在棋局中,怎么可能不偏不倚,稳如磐石?
此事一了,谢柔铮又开始无所事事地跟着顾祺做木雕。
顾祺倒是有些摸不透谢庭的意思。看起来兢兢业业对自己的乌纱帽颇爱惜,可行事高调,明摆着破罐子破摔,同顺帝对着干,显然不拿仕途当回事。
“姑娘好生霸气,竟然连石嬷嬷也赶走了。”杜衡道。
“阿爹这官只怕也做不得几日,我也只得拉虎皮做大旗,跋扈一日算一日。”谢柔铮道。
心中却知此举只会让君臣矛盾激化,全无半点好处。可她看出谢庭虽痛恨时局,却尚对朝廷有些期待,只得火上浇油,让他渐断了念想。
“咱们老爷正值壮年,又是右丞,怎会做不得几日官?”杜衡不明所以地道。
谢柔铮不答,小心翼翼吹走手上的木屑。她日日看顾祺做木雕,囫囵吞枣也学了个大概。她端着一只丑丑的狼,笑问顾祺:“是不是很像你?”
时不时就会炸毛,像个狼崽子一样。
顾祺脸色一冷。
他极厌恶有人拿这种不入流的畜生同他相比。
他的木剑也已做完,剑身短小精悍,十分精致。
“把你那把木剑送我好不好?”谢柔铮十分喜欢。
顾祺却自行揣进了怀里。
“小气。”谢柔铮扁扁嘴。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笑容散去,有些担忧。
谢家盛极必衰,谢庭又是个不服人的,顺帝再昏庸软弱,倚仗谢庭,也总有结束的一天,离京之事,还是要提早谋划。
“就快了。”顾祺嘴角一勾,眼中闪过一道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