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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宴 ...
谢柔铮远远看见管道臣身子一晃,险些栽进池塘里。
一想到管道臣此刻的脸色定然是精彩万分,谢柔铮躲在亭子后头乐不可支。
全然不顾身后下人惶恐万分的脸色。
顾祺心中惊诧,再看谢庭时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与探究。
原以为谢庭必然和顺帝狼狈为奸,鱼肉百姓,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尽然,他这样不拿顺帝当回事,摆明了和顺帝有矛盾。
倒是正和他心意。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管道臣被谢庭惊世骇俗的话惊住,半响才青白着脸斥道:“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知道谢庭视礼法如无物,不曾想他竟敢直接辱骂九五至尊!
谢庭发泄完怨气,心情极好,端起茶盏悠悠地道:“老夫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你知不知此举已能让你掉了乌纱帽,再也翻不得身?”管道臣冷笑。
“那又怎么样?”谢庭满不在乎地道,“既然都说老夫乖张跋扈,那不如把这名号坐实,你大可以像个学着坊间的妇人一样向他嚼舌根。”
他说得无赖,管道臣又是君子,自不能真将这话捅到顺帝跟前,只得拂袖而去。
“出来吧,”送走了管道臣,谢庭冲着凉亭这边道,“偷听的小老鼠。”
“阿爹怎么发现我的?”被人抓包,谢柔铮只得乖乖出来,讨好地给谢庭揉肩。
“废话,你笑得那么大声,老夫又不是聋了。”谢庭白了她一眼。
“只是没想到,阿爹会那样说,”谢柔铮脸上的笑还未完全散去,她给谢庭倒了杯茶,“管大人可是被您狠狠气到了。”
“老夫还说错了不成,好好一个大晟变成这副模样,难道不是他的错?若是那人在……唉,算了。”谢庭眼中也闪过一丝怅然,“时也,命也。”
“听说靖远将军要回京述职,”谢柔铮问道,“陛下怎么样说?”
“自然是要借机大肆操办一场,临水的高台早已搭好,只等着那日花魁夜宴。”
“早年顺帝还未登基时,这老匹夫就见天跟老子过不去。”提起靖远将军,谢庭颇有些幸灾乐祸,“这次看见大晟变成这么个样子,必然一力劝谏。他笨嘴拙舌,只会惹陛下心烦,到时陛下油盐不进,还不气死他个老东西。”
话虽如此,却意兴阑珊,并无多少高兴。
三日后,靖远将军回京述职,城中百姓夹道欢迎,随行的坐骑上被抛满了鲜花。
顺帝大为开怀,吩咐大摆筵席,为其接风洗尘。
“战事吃紧,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陛下竟还有心思搞这些。”出了皇宫,靖远将军恨铁不成钢地道。
“将军,我们到时怎么办?”副将问,“不如早些回去。”
“陛下多疑的紧,对武将从不放心,我们不可轻举妄动。”靖远将军不屑地道,“想来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这皇位的。”
“这一路跟着我们的人呢?”自从他离开边疆,就一直有不知敌友的人跟在他们身后。
“似乎也已混进了汴京,他们行踪神秘,只是为了探寻我们的动向,不知是何来路。”
靖远将军眉头紧皱,吩咐道,“届时夜宴你们严防死守,保护陛下。”
副将应诺。
夜宴当晚,谢庭要跟随顺帝和皇后在高台宴请靖远将军,谢令均凑热闹,早早地就去了云雀台。
顾祺又不知跑去哪里,谢柔铮干脆邀了许宛宁一道出游。
“我一人无聊,便请你一道。”街上烛火辉煌,亮如白昼,谢柔铮举着个鹿头面具在脸上比 量,“会不会妨碍你?”
“自然不会。”许宛宁道。
谢柔铮下帖到许家时,险些气歪了许淑宁的鼻子。
两人在街边的摊子上闲逛。
许宛宁拿起一只古朴玉钗,不知想起什么,冷清的脸上泛起柔情。
“想送管道臣?”谢柔铮道。
许宛宁笑容微滞。
“你且放心,我早对他不感兴趣了,”谢柔铮连连摆手,“从前我觉着他不喜欢我,是他眼光不好,如今见了你,才知他十分独到。”
又道:“从前是我年纪小,做出许多糊涂事来。”
许宛宁笑了起来。
她身为庶女,行事小心,早养成了个机敏深沉的性子,正因如此,才看出谢柔铮此言绝不似作伪。第一次遇到这样坦荡的人,想来只有谢府不拘一格的环境,才能生就如此赤诚的姑娘。
“姑娘觉着好看吗?”她举起玉钗。
“水头不错,是上品。”谢柔铮同老板讲价,一通扯皮下来,心满意足地将玉钗拿到手。
“没想到姑娘还会这个。”许宛宁道。
“这是自然,”谢柔铮得意地道,“有钱也要省着花才是。”
她看了看跟在两人身后,好奇却又恪守规矩,不敢乱看的丫鬟们,丢给杜若一包碎银子,“想要什么自己买去,记得看顾许姑娘带来的人。”
几个丫鬟雀跃地应了。
谢柔铮继续拖着许宛宁扫荡,早把“省钱”二字抛到了脑后。
云雀台花魁坠露,在顺帝高台对岸支起一艘巨大画舫,其上层层楼阁,舞榭歌台一应俱全,远远看去竟像是漂浮在水上一般。
“云雀台好大手笔。”许宛宁道。
只见那画舫竟慢慢悠悠,向这边靠岸了。
“坠露姑娘想请谢家千金喝杯酒。”画舫顶楼开了一扇小窗,一个梳着堕马髻的风尘女子抛着手绢,冲谢柔铮笑道。
许宛宁眉头一皱,望向不动声色的谢柔铮。
画舫上有人窃窃私语。
“谢大少爷抬了她脸面,转头就自比起官家小姐了。”
“你不知道,有小道消息,坠露是个官妓,早些时候可是位千金!”有人道。
周围人来了兴趣。
“不可说,不可说。”那人却讳莫如深。
“身份不便,不多叨扰。”谢柔铮道,“坠露姑娘何在?”
只见一美人穿过人群,身姿袅娜而来。
“谢姑娘安好。”坠露对着谢柔铮遥遥一福。
“贱妾与姑娘云泥有别,这酒原是不配请姑娘喝的。”坠露抬手一泼,将那美酒洒进江里。
“哥哥在哪?”谢柔铮道。
“在画舫客房睡沉了,要不要贱妾叫她?”坠露道。
“不必了,哥哥这几年并不好过,还请姑娘照顾好他。”谢柔铮眼见坠露弱柳扶风,一身花楼打扮,不觉凄然,轻声道:“姑娘珍重。”
“身如浮云,如何珍重?”坠露拿起琵琶柔声唱道:“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①”
她大笑道:“今日是咱们汴京的盛事,姑娘们舞到天亮,诸君不醉不归!”
眼里却是无光的。
画舫瞬间沸腾。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②,台下歌舞升平,一派软玉温香,整个汴京在天子的带领下,沉溺在动乱前迷醉的,放浪的狂欢里。
但总有格格不入之人。
靖远将军看见顺帝坐拥右抱,环着两个衣不蔽体的妖艳女子,心中翻涌起一阵厌恶。他常年镇守边疆,只有粗粝风沙作伴,十分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偏生顺帝醉眼迷离,将妖艳女人往他怀里推。
“爱卿劳苦功高,此间女子,你尽可享用。”
靖远将军旁观一旁的谢庭,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对岸的歌舞,闲适自在,似乎早已沉醉其中,不由得更加愤懑。
他枕风宿雪,那么多边疆兵士的尸骨,尽搭就了这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陛下,臣有些气闷,还请让臣下去透气。”靖远将军憋着口气,向顺帝行礼。
“靖远将军当真不解风情。”顺帝有些不悦。
谢庭冷眼旁观,但笑不语。
“情况如何?”靖远将军下了高台,一旁的副将早已等候多时。
“那股势力仍在汴京,他们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有意引我们出现。”
“这邀约,我们是非去不可了。”靖远将军沉吟道。
话音刚落,周围便射出一只小小羽箭。
“谁?”靖远将军大步追去。
两人一路追进偏僻角落。
靖远将军喝道:“本将军已跟你而来,这位暗处的朋友,你也该现身了。”
一个蓝衣男人自暗处走出来。
“你是飞廉?”靖远将军吃惊道,“你怎会在此?”
飞廉不答,只向着暗处的人躬身行礼。
靖远将军似是想起什么,瞳孔一缩。与此同时,暗处那人道:
“别来无恙,将军。”
靖远将军倒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时,声音有些颤抖。
“见过小殿下。”
顾祺慢悠悠地从暗处走出来,“一别多年,将军风采依旧。”
“小殿下倒是变了不少。没想到你竟能逃脱那场屠杀……”靖远将军闭上眼,“实是长风将军之幸。”
“皇叔未死,我岂敢走在他前面?”顾祺哂笑,“若刚才将军能在高台上一剑捅死他,倒了却我一件心事。”
“长风将军故去多年,小殿下要看开一点……”靖远将军道,语气中有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痛惜。
“我做我的事,与顾长风何干?将军偏安一隅,竟把骨头都磨圆了。”顾祺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我的那位皇叔的做派,想来将军也看到了。良禽择木而栖,想来将军十分清楚。”
“我现在是朝廷的人,”靖远将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顾祺。
“若我不愿意呢?”
“唔,你愿不愿意,是你自己的事,”顾祺骤然拔出佩剑,抵在靖远将军喉间,“但本殿下可不是在好言相劝,而是下最后通牒。”
远处丝竹之声犹在耳边,顾祺佩剑一掼,重重插在靖远将军面前的青砖里。
“今日这场大戏可是专程为将军演的,将军可要珍惜。”
“太子殿下何等磊落之人,他唯一的血脉竟半点也不像他,”副将愕然道:“如此乖戾,不知是福是祸。”
靖远将军沉思。
***
见时间不早,谢柔铮和许宛宁打算回去。
因着许家离得极近,谢柔铮便先送许宛宁回府。
路上就觉得有人跟在身后,两人一对视,皆看出几分恐慌,于是加快脚步朝许家大门走去。
“这不是谢姑娘?”眼看到了许家,许宛宁刚要留下谢柔铮,就看到后面那人快速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竟是太子。
谢柔铮不欲将许宛宁拖下水,又怕她也被太子盯上,示意她快些进府。
许宛宁被她推进门去。
“谢姑娘也来看夜宴么?”太子看见谢柔铮,眼中热切的光芒大涨。
面前少女一袭月白衣衫,薄施粉黛,却已胜过所有莺莺燕燕。趁着夜色朦胧,这点子热切发酵成了八分。
谢柔铮勉强行礼,作势欲走,却被太子拉住。
“我倾慕谢妹妹已久,心甚悦之,”太子贴近谢柔铮,伏在她耳边道:“只要妹妹首肯,我必迎娶东宫。”
谢柔铮心头一呕,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身不由己的恐惧再次占据了她的脑海。
“殿下醉了,小女先行告退……”
太子却作势要揽住她,不让她走。
“太子殿下!”正此时,忠勤伯殷勤地走出来,拱手道:“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想来是许宛宁设计帮她脱身。
被人打断好事,太子也十分不悦,再看谢柔铮,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
他只得打起精神,应酬忠勤伯。
躲在暗处的飞廉也不禁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梭镖。
回到高台,太子自觉到手的鸭子飞了,犹自捶胸顿足。
皇后道:“我儿今日怎么了?”
太子恨恨地一一道来。
“这样香艳的美人,除了本宫还有谁配享有?”太子有些恼怒,“谢庭老儿好不知趣,本宫几次暗示,他居然全做不知。”
“难不成还真打算投靠柳晴那个贱女人?”皇后狰狞一笑,涂着艳红蔻丹的指甲在闪烁着的光芒,“既然还没想好,本宫就帮他一把。”
另一边,谢柔铮摆脱了太子,一路跑得远远的,待看见太子并未追上来时,才喘息着靠在墙边。
她尚惊魂未定,突觉一个物事打在她脚上。谢柔铮不期然抬眼,就看到顾祺坐在她对面的墙头上,他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在夜里看很有几分恐怖,可在谢柔铮眼里,却不亚于戏文中从天而降的英雄。
“花魁夜宴好看吗?”乍见熟悉之人,谢柔铮紧绷的心情一松,想摆出笑脸,脸色却有些难看。
“姑娘,你若是想哭就哭吧,太子……太子竟是那样的人。”杜衡脸色青白交加,身子还在不住发抖。
“有什么好哭的。”谢柔铮道。若不是一家人尚要仰人鼻息,她今日非豁出去,教太子吃点苦头不可。
她却没看见顾祺一闪而逝的残虐表情。
今日侥幸摆脱了,以后呢?
一日不解决,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过几日就是姑娘的及笄礼了,届时让老爷为姑娘订亲,挡住太子。”杜若眼睛一亮,出主意。
——这是下下之策,只能从长计议。
她叹了口气,又向顾祺道:“我的及笄礼,你会不会送我礼物?”
“不会。”顾祺干脆地道。
要他为一个小丫头备礼?
“那我现在要一个好不好。”谢柔铮仰面看着黑衣少年,柔媚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顾祺还未说什么,远处的河边突然升起大团大团灿烂的焰火,绚丽迷人,就像冉冉升起的希望一样。
谢柔铮眼前一亮,因太子引出的恐慌和郁结,也在此刻消解了不少。她不是个会消沉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祷祝:
“常康乐,多安宁。”
烟火华光灿灿,散落的光芒落在一对少年男女身上,映出两人的各怀心事的脸。
太子下线倒计时
注:①出自宋严蕊《卜算子》
②出自清孔尚任《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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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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