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衍惑

10、继承温柔 我有点想我

　　大年初二，家家出门拜年。
　　温家三人坐在车上，望着前方长长的车龙，无言。

　　温渝淮坐在后车位，嘴巴就没停过，接连吃了小半包奶枣雪花酥，还喝了牛奶，这会儿再也塞不下了，揉着肚子抱怨：
　　“怎么这么多人啊？”

　　“传统习俗，都出来拜年了。”温渝谦目视前方，答道。
　　温渝淮撇撇嘴，重新靠回去，拿出手机刷着。
　　心底那丝不安渐渐涌上心头，变化成手扼住咽喉。
　　“哥，”温渝淮道，“我有点紧张。”
　　温渝谦从后视镜中看过去，朝他安慰地笑笑：
　　“没事，别怕。”
　　虽然他也不安，此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沁汗。
　　“深呼吸。能教出妈那样温柔的人，相信外婆不会很差。”

　　温渝淮闭上眼缓缓深吸几口，颤抖的手指渐渐平息下来。
　　他发觉今天的父亲安静异常，便看向这人。
　　温耘头低着头，额上的细汗受光反射照进温渝淮眼里。
　　他有些担心，挪过去给父亲捏肩：
　　“爸，没事的，我们都陪着你呢。”

　　温耘拍拍他放在肩上的手，没有说话。

　　他们循着导航兜兜转转，最后进入了某别墅区。
　　温渝淮依稀记得，班里面有哪个同学说过，这儿的房价高得离谱。
　　一路看着门牌号，他们最后停在最靠近山的别墅前。
　　奇怪的是，除了他们这辆，周边空空如也。
　　温渝淮看看父亲，后者表面上十分平静，手中却在不自觉地摩挲。
　　他们从后备箱取出年货，按响门铃。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
　　门后探出一张女性的脸。
　　兄弟俩正想着该怎么称呼，温耘朝她点点头：“梁姨。”
　　被他唤作“梁姨”的这名女性朝他微微一笑，将门打开，随后朝屋里喊道：
　　“老太太，温先生来了，还一并带了您的两个外孙。”

　　房内并没有传出任何人声，只有茶杯起落碰在桌面的声响。
　　那一句问候完后，所有人便再也没话。

　　三人拎着东西忐忑不安走进房内，沿着长长的走道进入客厅。
　　一位看上去六十有余的女性靠在太妃椅上，肩上拢着黑底灰条的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八九十年代的港式风格。
　　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要见的人。
　　听见响动，这名女性的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挨个儿扫过去，到最后看见温耘时便轻蔑地收回眼。
　　梁姨沉默着，进厨房继续忙碌自己的事。

　　三人只当没看见，匆匆放下手中的物品。
　　“外婆。”兄弟二人叫着。
　　“……妈。”温耘轻声道。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岳母，”她端起茶杯轻啜，“我还以为，你忘了你老婆，顺带着把我这老太婆也忘了。”
　　二人确定，这就是他们的外婆，秦霜。
　　“哪有的事……”一向镇静的温耘罕见困窘。
　　“……哪儿有？”秦霜瞥他一眼，随机收回，“那你自从我女儿嫁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见我，是因为什么？”
　　温耘招架不住，擦擦汗没出声。

　　秦霜示意他们坐下，自己重新拢了下披肩。
　　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在见到温耘的那一刻起便越积越深，浓得仿佛能滴下来。
　　“我也不知道秦湘是抽了什么风，跟了你，”她有些不满，“她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却偏要下嫁于你。”

　　“下嫁”二字让本就低着头的人埋得更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头嵌进身体里。

　　秦霜有些气急，又端起茶杯抿了口。

　　只这工夫，久久沉默的温渝淮发话了。
　　“不是的外婆，”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平常让人毫无防备的软软声调，说道，“人的脾气是养出来的。妈妈很温柔，我想跟爸的呵护关爱脱不了干系。”
　　他很有把握，自己长得乖巧，声音也甜，长辈基本都偏爱自己这一款。
　　果不其然，秦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尖锐无比：
　　“别给你爸找借口，他这么久不回来，应该是等着我死了好继承遗产吧？”
　　毕竟她有钱，膝下又无其他儿女。

　　“外婆，幸福是钱买不到的。”温渝淮答道。
　　他又问：“您这么有钱，不还是经常感觉孤独。我们虽然没那么有钱，但至少比下有余。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饱食暖衣。”
　　他鲜少说大道理，在父亲与他哥面前更甚。
　　因此这次二人都略显惊讶。

　　秦霜被他这么一说，脸色竟也缓和下来。
　　这时，梁姨擦着手过来叫他们吃午饭。

　　四人围了一桌，却冷清得不得了。
　　没有人说话，餐桌上只有筷子与碗的声响。
　　四周温度仿佛降到零点。

　　饭后，借着散步的名义，秦霜将三人都叫到后花园。
　　她坐着藤椅，目光不在任何一人身上。

　　夕阳西下，温度渐渐低了，冻得人慌忙拢紧衣角。

　　“温耘，你先回去。我有话对这两人说。”她摆摆手，温耘迟疑片刻，看了二人一眼，便离开了。
　　温渝淮有些怕冷，此时正不停地跺脚。

　　“别跺了，脚下开不出花儿，”秦霜冷冷道，“速战速决，说完你就回去。”

　　她稍停片刻，似在回忆，又像是沉默。

　　“算起来，你已经十四岁了吧？”
　　温渝淮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快，”秦霜摇摇头，“我唯一一次见你，是你刚出生那会儿。”
　　他有些吃惊。
　　“你那时候还是这么小小一团，白白胖胖特别可爱。”秦霜伸开手臂比划片刻，“把你抱上街去，总是有人争着想抱你。”
　　她回头深深看他：“长这么大了啊……”
　　“你爸也真是，都不乐意让我再看一眼。”秦霜埋怨道。

　　她沉默片刻，似是自言自语：“不过，也不能怪你爸。
　　“他一直觉得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我也劝过他，告诉他这是秦湘的命。
　　“他不信，任我怎么讲都不信。”

　　二人的拳头逐渐攥紧。

　　秦霜叹了口气，自嘲地笑道：“所以我就换了种方式沟通——骂。
　　“有的时候，骂真的可以刺激到陷入死循环中的人。
　　“这招果然奏效，他是乐意说话了，但是持续不了很久。
　　“所以我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继续生活下去。”

　　“秦湘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抹了把眼泪，“我以一个母亲的想法来揣测，她一定不想丈夫陷入自责与自我怀疑的漩涡之中。”

　　二人久久沉默，周围的温度仿佛能将一切都冻结，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多难熬。

　　“小淮，你很像你母亲，不论是从长相上还是性格上。”
　　说完，秦霜摆摆手，示意温渝淮也回去。
　　他看看身边的人，见他安慰自己，便一步三回头进了屋内。

　　房门被关上，高大幽深的苍穹之下仿佛只剩这两个身影屹立不倒。
　　温渝谦有些紧张。毕竟按照父亲的说法，外婆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

　　“……小谦，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秦霜试探道。
　　温渝谦点点头：“外婆。”

　　“别紧张，你的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秦霜安慰道。
　　奈何她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处理人际交往的问题上不大适应，因此安慰人的话也显得格外生硬。

　　好在温渝谦懂她的意思，笑着点点头：“谢谢外婆。”

　　秦霜朝他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温渝谦走到藤椅边蹲下。

　　一直苍老的手缓缓抚摸着她的脸庞。

　　“……真是奇怪啊，”秦霜道，“你们兄弟俩，跟妈都很像。”
　　她顿顿：“小淮是皮囊和性格都像——”
　　“而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你们母亲刚来家里时的模样。”

　　几十年前，秦家。
　　秦霜头一次见到自己领养的女儿。

　　小小的，攥着福利院大人的衣角躲在其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但只要在她掌心放一块小小的糖，她就会对着你笑，乖乖跟你回家。
　　就像是被驯化的小兽，掩藏身上尖锐的刺，以柔软的毛发取而代之。

　　温渝谦刚被领回家的时候她也偷偷去见过。
　　也是一样躲在大人身后，充满警惕。
　　一样是给块糖就笑。

　　秦霜想了很多，但一句话也没说。
　　温渝谦就默默陪在她身边，是一名合格的倾听者。

　　最后，秦霜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只是浅浅地道：
　　“做自己。”

　　前不着店后不着村，让人摸不着头脑。
　　温渝谦却似是被触动，轻声答应。

　　他搀扶着秦霜，踏进温暖的室内。

　　由于时间过晚，再加上秦霜生硬的挽留，三人决定在此留宿一晚。

　　温渝谦洗了澡出来，恰好看见他弟鬼鬼祟祟潜伏进他的卧室。
　　他轻笑：“抓小偷？”
　　“嘘……”温渝淮一脸严肃，“爸和外婆都睡下了，别把他们吵醒了。”
　　瞧见他那股认真劲儿，温渝谦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
　　“那小偷小朋友光临寒舍是有何贵干啊？”

　　温渝淮正轻声关门，听见他这句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才不是小偷呢！”
　　关好门，他又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会儿，确定毫无动静之后才放松下来，整个人扑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

　　温渝谦搞不清他到底想干什么，便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

　　许久，温渝淮将脸侧过，对着他轻声道：
　　“我想我妈……”
　　温渝谦的动作登时停滞，手僵直在半空。
　　温渝淮又道：“哥，我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温柔善良，责任心强。”温渝谦如是道。

　　温渝淮沉默片刻，喃喃道：“我妈是个很好的人……
　　“真好……”
　　“小淮……”温渝谦心疼地看着两行泪水从眼前人的脸颊上划过。
　　他抹去那人脸上的泪水，捧起他的脸，额头靠着额头。
　　温渝淮能感受到他额头炽热的温度。
　　“别哭了，小淮。”他不大会安慰人，此时只能机械地重复这一句话：

　　“别哭了。”

　　温渝淮在他的怀里闷了好久，最后满眼通红地请求：
　　“哥，我今晚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温渝谦应下，将人抱起塞进被窝，自己从另一边钻了进去。

　　床不大，二人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温渝淮终于在将寐之时舒展开眉头。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生活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