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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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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日。
易无琰在白玉座上低眉看着堂前的秦铉和林灵作揖。
因为要见客谈事所以难得的用玉簪盘发,只是冷着的脸略显敷衍。
“师弟,带她来是什么意思?”
“师尊,林灵作为我的徒儿随我来清水居取取道。”
林灵在易无琰的打量下紧张得捏住衣角。魏凡清躲在门帘后偷看,他醒来没寻到阿宿,长发披着碍事,便来找师父帮他束发,没想到师父和秦铉师叔有事要谈。
易无琰早在余光中发现了凡清,见他小小的身子藏在门帘后,好奇的像只兔子探出脑袋。
满脸无趣转变成微微勾起的嘴角,对秦铉的答复毫不在意,手撑着脸,目光往魏凡清那边撇去,道:“怎么了,凡清?”
声音不大不小,魏凡清听到赶紧小跑出来,乱糟糟的打扮让林灵对他的眼神不免怪异起来,他在秦铉和林灵的注视下行了个礼才答道:“回师父,徒儿无事。”
怎料易无琰一眼看穿魏凡清的来意,刚刚平淡的脸上多了一丝暖意。
“你们俩先出去吧,”接着,“凡清,过来。”
秦铉和林灵都听出来前句是对自己说的,惊讶的同时,移步到院里等候。
魏凡清见他们都出去了,才不好意思的跑到师父身边。
“转身,到我怀里来,”易无琰抬抬头盯看他,魏凡清的长发如瀑布般泻下,清亮而引人难以移目,随口说了句,“凡清,也该学着自己束发了。”
“……是凡清麻烦师父了。”魏凡清听师父的话背着师父坐下,低喃到,心里被这随口一句扰得麻麻的。
易无琰还没察觉凡清的怪异,一心一意用手指穿过发梢,捞起一摞又加进一摞,原先散乱的长发已成型。
他将头上盘发的发簪摘下,一瞬,青黑发丝坠落肩旁,碎发零落衣前。
翠玉簪穿进,恰好与之相衬。
“好了,转过来让我看看。”
魏凡清转头看见披发的师父,不好意思道:“师父…发簪…”
易无琰喜欢凡清盘发的模样,捏捏他的小脸,笑说:“反正师父也不适合正经。”
“谢师父,凡清就不打扰师父议事了。”魏凡清怕自己再被师父“嫌”,连忙出了堂去院里叫秦铉师叔进去议事。
秦铉等来魏凡清只是笑而不语,点点头,把林灵留在那。
唯剩两人四目相对,林灵一脸郁闷,心里骂秦铉不讲真骗她来。凡清也委屈着,正好没人陪他练武,便邀她:“林师姐,我最近又长进了不少,还想向师姐请教一番。”
林灵把魏凡清的请教当做挑衅,不屑的回道:“让你几分又何妨。”
堂内几声,院里亦吵。
易无琰的长发散下后,不少俊秀,不过懒着眼,一如之前的无趣模样。
秦铉入座,口气中略带着急之情:“师尊,安信那里又出事了,死尸多达两青年、四名孩童,死因各异,血腥至极,事有蹊跷。”
“调查得如何?”易无琰脸上虽无动于衷,但他多少都明白。
“百姓皆称,魔物作祟。”
“好一个魔物作祟。”易无琰轻笑出声。
“前去遣察的弟子也并未发现什么魔物,只是怕…”
易无琰平静的念出秦铉所想:“怕是想借此重振魔界。”
“是。师尊有何看法?”
在这件事上,秦铉是有必要与易无琰商谈的,毕竟对付魔界妖界,论经验凭本事而言,易无琰要比他更了解。
“我倒是觉得,真有这么一个魔物。”
只是这话说出来都要当笑话看。
“师尊的意思是?”秦铉不明所以。
“不见得是重振,不如说是这个口中的魔物在作孽,”秦铉听得头头是道,易无琰深入其中,“如此明目张胆,不像是魔界的手段,更该怀疑是…堕入魔道之人。”
“这…我这就派弟子…”
易无琰这才从白玉座上动身,话语不可置疑:“不必了,我随你一同前去调查。今晚出发,尽量别露迹。”
“好。”
秦铉虽然不知道易无琰的用意,但看他打起精神如此认真,应该是要事无疑。
这边事刚议完,两人齐齐到院中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伤痕累累的两个徒儿,出拳斗脚的,还展开仙术较劲。易无琰和秦铉都很头疼,两人不依不挠最后还是以林灵被秦铉拉开结束。
“凡清,怎么回事?”易无琰刚缓和好的气息又动乱起来。
“师父…就是和林师姐对个两招。”魏凡清挠挠后脑勺,他的脸上是擦伤、衣裳还挨了几脚,但还是狼狈的朝师父笑着。
当着易无琰的面,林灵当然要做个样子,暴躁的性子瞬间转换成温柔,不紧不慢的说:“无琰…师尊,这事是我不好,作为师姐,我应该护着魏师弟点的。”
易无琰根本不关心林灵说什么,他的眼神没一刻离开魏凡清,心里是又恼又怒,恼是凡清不顾自己安危就和她对招,她要是一个不分轻重…而怒是因为凡清受伤了。
这毕竟是自家徒儿起的冲突,易无琰气也不过压低气息,冷言将秦铉和林灵两人“请走”。魏凡清还打的起劲,跑过去跟林灵偷说了句:下次接着来。
林灵先是点点头,再在易无琰的压迫下强颜欢笑,回:再说。
两人走后,清水居只剩下易无琰和魏凡清。
易无琰拉上魏凡清的手臂,不敢用力,轻拽着,说:“走,上药。”
“不用了师父,”魏凡清把易无琰拉着他的手拿开,他有手有脚的,干嘛麻烦师父,“我自己来。”
显然,他对凡清突如其来的冷漠给弄傻了。
凡清这是在…拒绝他?
易无琰冷静下来,凡清的倔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用哄人的口气说道:“你分不清那些药引,还是让师父来。”
“我…我记得到的!”魏凡清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的跑去找药箱,瓶瓶罐罐他早已熟记在心,三下五除二的上了好药。
他想依赖师父,但他不能麻烦他。
让人觉得麻烦的话,会被人讨厌抛弃的。
然而在易无琰这里,他却以为自己是被凡清隔开距离了。
“……嗯,”事发突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招架,只是微微皱起的眉头里藏着落寞,惹上身的烦躁不知由来,他有一瞬把他当成了从前,“算了…”
安静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才被魏凡清打破:“师父,我去藏书阁。”
期待的口吻,不是在告诉他,而是在询问他。
可是回答是:“…嗯,我下山找阿宿,她不知道偷跑到哪里玩了,一夜没回。”
“好,师父。”
魏凡清就那样走向藏书阁的方向,易无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藏书阁。
笨重的大门沉沉关上,不好听的声音。
魏凡清还未踏上第五层木梯,抬头,就看见了八层楼探出个人影,正朝他不怀好意的笑着。
“你,是何人?”
一半是慌张,一半是错乱。
“哦?你师父没跟你提起过我?”妩媚的声线,他歪过头看他。
魏凡清不知为何,愣愣的接着往上走。直至与他对视,他身着纯白素袍,泛白的长发,有一只眼被绷带缠住,长发及地,脖子处、手腕处,都有很明显的伤疤。该如何形容,明明是一副耀眼纯洁不得沾染的美人模子,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觉得不一般。
魏凡清直直的打量他,让他不免笑得更开怀了,魏凡清问他:“你究竟何人?!”
他眯着的眼才睁睁盯看他,眉目间交杂着柔和与狠意。
“…看样子,你不认得我了。”
话音未落,魏凡清的脖子就被他掐住。魏凡清无尽挣扎都没用,瘦小的身躯渐渐无力,看着他癫狂的笑容在意识中消失。
“咳咳咳…”
“来,喝点水。”
魏凡清尚未睁开眼,本该倒入张开的两瓣嘴唇中的凉水却扑面而来,把他弄得透心凉,瞬间从意识中清醒。
然而,睁开眼便是闭上眼前的那张脸。
他吓得退了几步,嗓子沙哑的吼道:“咳咳…离我远点!!”
怎料他无动于衷,上前把水递给倒在地上的他,说话慢条斯理但和和气气的:“对不起啊…第一次喂人喝水,不太在行。喏,既然醒了,那你自己喝吧。”
“离我远点!”
魏凡清一把把盛在碗里的水打翻,水溅了他一身湿。
刚才还温柔笑着的他顿时笑意全无,眯着眼踩着他的脚蹲下问他:“喝不喝?”
魏凡清感觉到自己的脚在被一次次施力碾着,他没办法抵抗,只能发出呜咽红眼狠狠瞪着他。
“到底喝不喝?”
他不回答,他就一直问。
用力了,就是“咔嚓”一声,魏凡清痛得眼泪出来了,再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他这才像做错事的小孩,到他面前探探鼻息,还没死。
他笑嘻嘻的拿碗打水去了。
魏凡清听见他荡悠的声响也只是装昏,怕自己醒了更遭事。
“喂,醒了没?”
“……”
“到底醒没醒?”
“……”
“还没醒的话我再断你一根手指。”
魏凡清这才被迫的睁开了眼,可怜兮兮的看着站在他身旁拿着碗的他。
“没事就起来把水喝了。”他微微笑着,像讨好却让魏凡清毛骨悚然。
“……”
“怎么?”
眼看他又要动粗,魏凡清才不甘心的慢慢道:“动不了…”他被吓得腿脚发软,身体发麻,虽然没东西束缚着他,但他却实实在在的无法动弹。更别提刚刚被他弄断的一根脚趾,更是痛意袭身又无可奈何。
他听到答案好像格外满意,手掌在魏凡清的背后,将他的上半身慢慢扶起。
“那我喂你喝。”
魏凡清满脸不愿意,但横竖都是一死,还是缓缓张开了嘴。
这次不是那么粗暴,碗挨着他的唇,水从唇中间流进去。可惜的是,他不懂要一停一放,一时得到的滋润随着暴涨而装不住溢了出来,把魏凡清的衣裳弄湿了。
他把已经空了的碗收起,嘴角扯扯的表示歉意,问他:“如何?”
“算解渴了。”
很显然,魏凡清并不领情,但为了不惹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子生气而掐死他,他也只能服软,想着出去之后让师父治治他。
“我要的可不是这句。”
他眉毛上挑,一脸玩味。
“……”魏凡清表示无法看透他的内心。
“我算不算你的救命恩人?”他嬉皮笑脸的看着他,很期待他的回答。
魏凡清在心里感概:把人弄的半死再弄活,这算哪门子的救命恩人。
算了,顺着他的话下去。
“算吧…所以?”
“所以……救命之恩不当以身相许?”他思索了一分,才蹦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像条狗子似的格外兴奋的盯着魏凡清,这倒不像是想让人以身相许,而是自己没人要。
“不…不行!我有师父了,师父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吗?”
他维持的笑容一点点凝固,魏凡清才赶紧慌不择口:“我们可以以友相称。”
“友?我可不需要这种东西,”他从魏凡清身边渐渐爬到了他的身上,而魏凡清被压身下只觉羞辱。他们就那样四目相对,好不尴尬,“他能教你的我一样可以,他不能教你的……我更可以了。”
“你怎么能和师父比…”魏凡清越说越委屈。
“这话可不怎么好听。”他用手狠狠压住魏凡清的胳膊,身子凑前注视他。两人以一个十分奇妙的姿势,魏凡清的耳根子都透红透红的,双眼通红,不敢看他的撇过头。
他皱了皱眉,眼里的凶狠软了下来,用手抚过他眼角的泪:“我不是很想对你动粗的。”
他起身,到一边坐下。
魏凡清麻木的哭了会又停了下来,身体总算恢复了意识的动了两下,他从地上爬起来,站不住,他只得与他面对面靠着墙,眼眶红楚的瞪着他,巴不得用全身的劲打在他身上:“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他看向他的眼神里,无辜而愤忿:“是。”
是。你不认得我了,可我还认得你,哪怕你再死一次,我也认得你。
“你能不能放过我?”
魏凡清想趁他放软态度而逃跑。
“…对不起,我也不想伤害你的。”这个回答没有由头,他又露出了天使般的面孔,让人难辨真假。
“你既然不想伤害我的话,就让我走。”
“对不起…对不起…”
这句话像触动了他的回忆,他重复着对不起,豆大的眼泪从眼里夺眶而出。他用手不断将眼泪抹掉,像个小孩似的,脸上涕水纵流。
魏凡清不知何处涌出的内疚,又是从哪由生的念头,慢慢爬到了他的面前,跟哄小孩的拍拍他的头。
他埋在膝盖里的脸才显了出来,委屈巴巴的望着他,口齿不清的问:“可以抱抱我吗?”
“……”
“可以抱抱你吗?”他两眼汪汪让魏凡清无法拒绝,但也无法接受。
“…随你。”
他瞬间像狗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搂着他,探着他怀里的一丝一寸的气息,脸上的涕水全蹭去他身上了。
魏凡清不禁感概:“你是不是傻子…”
“我有名字的,”他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江全。江洲的江,全兴的全。”
魏凡清点点头,好歹他也是学过几个字的,这两个地名耳熟能详的。只是,江全二字,熟悉。他礼貌的回道:“我叫魏凡清。”
“我知道!”
反应太过强烈,让魏凡清一时语塞。
真的是,明明大人模样,却跟小孩子无异,还要让他这个小孩子哄。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再抱一会,就一会,就一会……”
“那,江全,你怎么会在师父的藏书阁中?”
“秘密哦。”
“…我自己去问师父。”
江全的眼神尖锐起来,手偷偷伸在他身后,将发簪取下,发丝落下的同时,发簪抵住了魏凡清的下颚,带有威胁口气道:“别问他,我可以帮你造灵根。”
魏凡清冷汗直冒,他果然不该有想和他谈条件的想法。
“不用了,师父说了只要…”
“你信吗?”
江全盯着他。又是那种眼神,欲望和诱惑,都在慢慢侵蚀他。
“师父说的我就信!”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师父,为什么给你取名,魏凡清。”戏谑的神情,一字一句都让魏凡清心中的坚定动摇。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某个人的替身。
魏凡清朝他吼道:“不是的!凡清就是凡清!是师父独一无二的凡清!”江全此时嘲笑的面孔展露无遗,从他的怀里抽出。
真是好骗,跟以前一样不设防备,心软而不自知。
江全恢复之前的天真无邪,将魏凡清从地上抱起,等到他站稳才放开手。比较了两下,才发现魏凡清比自己矮了截,俨然还是个孩童。
那不是更好骗了吗。他默默想着,邪意写在脸上。
“乖…别向师父问我,这个提议你明日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那,那你放我走!”
“等等。”
魏凡清还以为他反悔了,不曾想他只是干净利索的给他束发,用法术将他的衣裳还原。
江全骄傲的展示自己,只是魏凡清脚上还隐隐作痛,向他示意。
“那个伤,就当是你忘记我的教训了,”江全为他打开了大门,目送他一瘸一拐的下楼梯,然后给了他一个忠告,“还有,记住我说的话,不然…会死人的哦。”
魏凡清仇恨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以笑相对。
他真的是要死。
这些年来想他想得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