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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烛光白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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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身后阴风起卷烛光去。
明暗摇曳之间,周遭灯笼的红光将他们关住,风声里似还夹杂着尖细的笑声。秦铉便是转头再不见易无琰,一切恢于正常,那盏红烛还在他手里。
他愣住,念道:“…走了。”
易无琰觉察那片黑紧跟在自己身后,果然,是为他而来了吗。
自投罗网可太好?
遁风去,他跃上墙上瓦,一步步蹋去快到不见人影,集气,他的左手向身后展去,地面与瓦砖上瞬间起火,便是那蓝火旺盛不烧及其物延伸前路,那黑影被烧得疼了却将速度加快,几次要沾染上他。
易无琰打算探探它。
他顿住跳下转身,提起背着的剑,往身后斩去。一斩下去,被切开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不是原身就难行了,这种布影再多纠缠也没意思。
他手心一紧,地火由浅蓝转为深蓝,再艳几分,就将其烧成灰褪去了。
真是难为他了。
当时那股阴风让他以为那魔物现身了,但看来不是,难不成是另有其人背后操纵,还是先与秦铉会和再说。
这边秦铉走着,他一路痴,那烛火给他也不过拿来照明、不照路的。
他就着路前走,边走边叨:“师兄也是,就这么将我丢下了,许是天明都走不回去了。”令人拙笑的是,黑灯瞎火,他走着还觉得惬意,哼起小歌来,显得好不聪明一人。
不过没走多久,眼前大道通路尽头有家店堵着了,秦铉将持着的红烛提起,定睛一看,那“吉祥客栈”的大牌,这是刚好。只是从外头看里头是没打灯的,秦铉心里虽觉得奇怪,但还是将门推开:“冯老板?”
无人应答,秦铉嘀咕两声把靠门的两只烛火给点上了在,才使暗乎的屋内多了些明亮。
没走几步屋外又是一阵妖风四起,闪个不停的火红灯笼被甩了出去似的,“唰”的一声接着重重砸在地上,两扇大门被刮得打转,“嘎吱嘎吱”的发出鬼叫,这才让秦铉注意到他忘了关门。
烛火置在了桌上,他伸手抓住两门往里合,目光不由的向外撇去,眼中一连街巷暗里红光顿时熄了,寒意四起。
“怪邪祟的。”
他这么说着,右肩上突然覆上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只手。
秦铉快速侧过身以甩开她放在他肩上的手,不同冯鸢所想,他的脸上不惊不喜跟面无表情样的,可以说,是那种准备好下一秒就拔刀的感觉,不过在发现是她的那刻之后整个人从一股逼人的气息恢复到平常温柔的表象。
他的笑显得假了:“…冯老板,莫要吓我。”
冯鸢愣了愣,她本意是要吓他的,竟有几分将她自己吓到了。
“林公子怎么一人回来的?”
“路上与师兄走散了,不想兜转之后还能回到这。”秦铉说多还有庆幸,既是要等易无琰回来的,他就打算着在客栈等,闲着也是闲着,冯鸢招呼他坐下,给他弄点茶水什么的。
这外头阴风阵阵,里头却柔意浓浓。
冯鸢端上碗,捧着酒,向秦铉去,没坐下,站在他旁边给他倒碗酒:“林公子忙累一日,想来也该放松放松自己了…”
“修仙之人,降妖除魔是本分,无忙累放松二话。”
便是两人,秦铉还更多戒备,目光也无心停留在冯鸢那婀娜的身姿上。
“是好,是好,”冯鸢撇嘴但脸上笑意不减,自然而然的落座、贴近他的肩膀,“林公子,可否与我共饮一杯?”
秦铉虽平时看着不老实,不过他有自知,笑笑推辞:“小生酒量不好,还怕醉得不省人事得罪冯老板了。”
“叫冯老板显得生疏了,直呼我名字便好。”
冯鸢谄媚的往他那靠了靠,那盘起的发丝坠落至肩上,散落脸颊旁的一缕映着她有致的轮廓,侧目挑眉,红唇微勾,偏是诱惑的叫人心痒痒。
秦铉转过头才发觉自己与她近在咫尺,于是往旁边挪挪,将两人距离拉开,才温温和和道:“鸢儿。”
他出口才觉自己有失礼份。
不知为何,他二字完话,冯鸢痴了几分。
或许是也有人这般喊过她,或是那平静而毫无惊澜的脸让她无措。
“还问林公子全名为何?”
“林铉。”秦铉张口即来,学冯鸢的样子在手指蘸点茶水涂画起来,冯鸢的视线随他手上的动作转换,“铉”字一览在桌面。
盏在眼前的烛火摇曳得快要灰飞烟灭,被烧灼的烂香从蜡液中渗出,钻入鼻息探进人心。
“林铉?”
“……”
“阿铉…”
“……”
秦铉如她所愿,昏过去失了重心,她将他揽在怀里,默念了句:“周郎。”
面前一红轿子来,牵头的媒婆说着喝着,两边街坊热闹非凡。
秦铉意识到不对劲,却无法动弹。轿子在近了门口停下,像是媒婆催了会轿中的新娘子,那新娘子才怪不好意思的从红帘子中探出身。秦铉的身体毫无把控的上前将轿上的她接下来,红纱上囍字盖脸,他偏是仰起头也只见着了那盖头下艳红的唇,轻轻抿着的唇。
想他几百年来没娶过妻,这怕不是中了谁的套。
他往她耳边靠了靠,秦铉听着自己轻声道了句:“鸢儿,我来娶你了。”
他便牵着她的手了,红纱没进洞房揭不了,他倒是对这新娘子底下的模样是怎的感了兴趣。
他看见那府前两尊挂红花,府内府外络绎不绝的人,想到:这还是个大户人家啊。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估摸着人多羞涩,新娘子攥着他的手紧了些,他也跟回她似的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秦铉现有几分亲身经历的感觉。他向她稍稍俯身,明明隔了层红纱,他还是看到了她通红的脸,与她发着亮的眼眸相视,微微一笑,安抚着她的躁然。
那陌生而熟悉的模样说不出是谁。
可有股涩味却在他心里蔓延开。
两人一起朝堂里走去,两扇堂门敞开,正对里面椅上坐着的一对老夫妻,眉头紧锁也与胸前戴着的红花如此相对。跨过门槛,两人将手分开了。
“一拜天地!”
这都是两人头次成婚,朝桌上置的牌位拜礼,显得不自然多了。
“二拜高堂!”
转来,纷朝那摆臭脸的两老夫妇作拜,还是乱了,他听见旁边几宾客笑出声来。
“三夫妻对拜!”
怪认真的,对着看彼此。她身上的嫁衣赤色为底金凤缀边层叠,不显厚重不显华丽,仿佛全身的饰品只有红绳圈起的玉戒挂在颈脖上。
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次竟看起来两人配了不少,有礼而默契的为对方俯下了身子。
同时落,后同时起。接着耳边响起了哗啦一片震天动地的掌声。
他与她相视一笑。
秦铉被众人迎着带到了酒桌,他看着她被送去了洞房。
他不敢喝醉似的,举杯倒也小酌一口。那老夫妇不待见他,他也不在乎,好声好气热脸凑上去递茶碰酒,他们好歹缓了缓脸色。
怎么还没完,秦铉心里念着。
酒宴过半,他带着一身酒气意识还保持清醒的朝里堂的洞房去。
打开门,正是新娘子坐在红床榻上,衣摆里的玉手在膝上摩挲,红纱外人来,她闻声问道:“…周郎?”
“鸢儿,是我。”温和的声音进耳,她终于放松,手上动作也停了。只见他持起桌上的玉如意,走向她,缓缓的将盖头掀起,露出了江鸢水红的脸庞。
青涩的面容与那张艳丽的脸对应上。
秦铉一如梦醒。
曚昽中,那扇白影越来越近。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白花花的,是雪吗,怪冷的。一下下无意打在脸上的是什么呢,亮晶晶的,眼泪吗,热热的。那个在眼前的人是谁,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眼,是在因为我而难过吗。
魏凡清双眸微动,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眼帘才缓缓展开。
“梦吗?”他抬手,起身,在铜镜前坐下,端详着镜里的自己。那梦逼真的仿若是他的曾今,可现却记不得什么了。
昨夜是听阿宿讲故事来着,该是睡着了。
他持木梳顺发,手指熟练的搂起颈后的碎发,玉簪穿发,透出白肤掩着的棱骨。
身世苦境将他折腾得一点看不出十二三岁年纪该有的稚气,手脚眼里话上都得多一点机灵、狡猾,以至于他不在那鬼地方饿死冻死被打死。但他更是怕身上存着的那一股穷酸气,惹得师父不喜欢。
想来山上生活,饭食衣裳他不必愁,除此之外也不敢多要。
便是师父能收他为徒,就已经是他最大的福分了,他还敢多奢求什么。为此他不敢做错任何一件事,也不能做错一件事。
清水拂面,收拾整洁,着好素衣,挺直背脊。
这个少年是他。
是师父喜欢的他。
踏出屋门,就看见阿宿正要来叫他用早膳。仿佛是这般精神的面容让她愣住了几盏,随后搭上他的肩,又笑嘻嘻的讲道:“我家阿清真俊!师父果真没看错人。”
阿宿难得这样,魏凡清不免笑笑。
最近他确实有长进,但明明昨日还能掌火,今早不论他试了几次,都无法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存在。
这对于凡人进阶来讲,炼火的出现便是那一线生机,是对能力的认可,也是让修炼者看清自己是否有资质能上道。魏凡清本就是没灵根没天赋的凡人,半路出师不说,竟寥寥几月便可掌得炼火,不信是真,所以昨日的事在阿宿眼里不过是昙花一现。但看魏凡清是真的着急伤心,还是在一旁扇风安慰上了:“阿清,你不必太过纠结于此,凡事还需慢慢来,着急不了的。”
魏凡清将早上的晨练打扎实了,半个午候就光反复这个手势姿态,一点炼火没生,心里的火也快熄了。他不甘心只能答道:“快了,阿宿。”
阿宿静看这孩子咋这固执,却也不好说什么打击他,躺在椅上的姿势换了又换才觉得舒服了,道:
“那得,我眯两眼,饿了喊我起来做饭。”
“好。”
阿宿侧过身去合了眼,魏凡清偏是倔,他想该是没个前奏奠基,于是深呼吸想静下心开始扎马步,他这人平时不易出汗,而顷刻汗水从他额间冒出,没稳给摔了。
是没静心。他叹道。
那种躁然之感不知从何而来灌满脑畔,两耳嗡嗡鸣响累意席卷身上。
或许阿宿说得对,可他阅经书不是一日两日,当然知道这炼火对他一凡人究何重要。那火跟耍他似的,诈他一下,接着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凡清坐在地上,有点狼狈。
他赌气,这气该撒哪去。
所以他从地上起来,拍拍衣袖当无事发生。
他真是有些累着了,但肚子不饿,阿宿睡着他也不好打扰,一人能作甚呢。他嘟囔着,一步一步也没方向。
清水居除他住的亭屋和藏书阁,他倒认不得什么其他的地儿。
他是从之前师父带他去的那条路走的,他记得沿途有各式各样的风景,山上风光的,打理又好,便是清泉铺地山高草野虫鸟作曲,他喜欢这番景象,自然亲切而不同于街市的喧嚷,他像置身于平静中,也不用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路多他也不抉择。
走深了,走远了。
他看见一个地方。
被群林高树围立,浅池居中见底鱼游、只鹅浮水面,周遭确是栽竹养鸡,那藏在其中的一居小宅。木柱将它支起,远看是若不大不小,伫于林间细光落屋檐,恬静安详的模样,别有韵味。
他从未来过这地。
从哪进去呢。魏凡清绕着这块地打转,终于找到一口在树缝之间、得以走近。
树将这地笼了起来,无人管似的肆意丛生枝野繁乱遮了半分光,隐晦而留人明媚。他沿池转去,目光边赏着这屋与清池。
“唧唧…唧唧…”
他的脚下突然响来一悦耳的鸣叫让他停步,他紧着将目光往地上去。
是几只小鸡在他脚边晃悠,黄黄而蓬松干净的毛使它们看起来极可爱,魏凡清之前有见也是在街上贩卖的笼子里见的,那时是脏兮兮的不觉可爱。
他不由得蹲下身子,将双手捧着朝它们,它们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一个个的往他手心窝里钻去。它们的绒毛蹭到他手心,痒痒的也让他笑了。他温柔的抚摸着它们的小身子,随后起身,准备继续进发。
那一堆小鸡便跟在他脚后跟。
时不时挤前来了,与他并进了,又退后去了。魏凡清也注意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它们。
池子旁有小石头围着阻着,池上的天鹅池中的鱼儿都使魏凡清目不转睛。
但他的视线掷在距他不远的屋门了。
近看,古旧的样子不像是这山上的建筑,却是有道古色古香的趣。他推开半掩着的门,映入眼帘的是里头简朴的打扮,外头,野灶与米缸,没尘灰,窗子开着,露出为数不多的光照,往里去,床榻与一桌,再是一走廊展着,应为赏景谈事。
说是桃花源倒有几分相似。
他就坐于走廊的板上,两手撑着身子,两脚晃着荡着,他仰头望着树荫,心里说不清的自由,世间在此刻停缓罢了,如水面般波澜不惊。
碧水清流映着翠绿暗墨,魏凡清觉着累了懒散的躺下,格外伶俐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秀气的脸迎着投来的光芒,很温暖的光芒,让他睡着了。
清风顺意,再等他醒来,正午的太阳异常夺目。
他侧目,身边坐了位人,拿了根狗尾巴草,蛮有兴致的逗弄着池中的鱼。
魏凡清愣了愣,头有点发麻,他慢慢用手将身子撑起。
木板发出“嘎吱”的响声。
眼前的那人转过身来,属实是将他吓了一跳。
“江…江全…你怎么在这?”
虽说白发耷拉在肩,素衣与脚踝上的绷带,都该叫魏凡清认出来的。偏是要等他看见江全那灰黑而毫无情感的眼瞳,他才意识到,这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江全似乎懒得瞧他,只是瞥了他一眼又转回身去了。
“…我以为你只能待在藏书阁中的。”
确实,江全心里这么想,还得多谢你了。他将伸在外的腿收了只,阻着,手肘倚在膝上,手指抵着下巴撑着脸。这才发话:“那小姑娘找不着你到那来叫,你又不在我这。吵死了。”
见他口气不怎,魏凡清缓口气,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阿宿去藏书阁找过啦?估着是要喊我回去吃饭了。”
“嗯哼。”
“可是,你怎么知晓我在这?”
“……”
“……”
“感受得到你的气息。”
这般傲娇的态度说出来的话,阴晴不定的性子真是难讲。他只看得见江全的背影,也不知可信不可信。
可是惬意得令人不想离开,仿佛一旦离开就再找不到这地了。
魏凡清就那样注视着江全的背影。
他平时看起来都是异常的病美,反而当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时,虚无的白要将他与这样的世间相融。是无谓、冗长的。
他还是没忍住问:
“江全,你为何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第二次问,只是不同于前面的,这是突如其来的,想了解眼前这个人。也许他并不是人。
明明这个问题除他以外谁都能答。
但他只问他。
江全没动。
魏凡清也不求他能告诉他什么,至少他不会再伤害他,就足够了。他转身走了。
那个身影在他走后就显得格外落寞了。江全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魏凡清蹦蹦跳跳的,身后还跟着几只小黄鸡,将那样闯进他的视野里。少年稚气未脱在此时显露,眉宇间的潇洒天真惹人不住多看几眼。他低眉,眼中说不尽是什么,手中的狗尾巴草晃了晃掉进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