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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如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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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无琰与秦铉在山上搜寻一番过后也并未发现什么蹊跷,本说是在山上呆上一晚,但有所变动,天黑之前便下山了。
既是沉昏,雾气也少许,两人寻着上山的路下山。
“师兄,接下来去…”
“许府。”
“师兄还觉得许府藏有猫腻?”
“不进去看看怎知无?”
“说的在理,”秦铉学着冯老板的样,将手中的扇子轻敲掌上,声音放小了接着说,“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解决此事,真忍心抛下你的宝贝徒儿?”
“……”
易无琰默不作声,该是说中了。
秦铉难得和易无琰有独处的时候,不免松懈的叹道:“收个徒儿就跟养个孩子吧。”他虽收不过几个弟子,但令他真正觉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还是行六水这个傻孩子。
“…凡清懂事,不需要太多我教的。”
“那孩子是挺令人疼的,有事都藏心里,你又是第一次收徒,想来你们俩就性子上而言,是有许多不和。”
易无琰一针见血:“你怎么跟老姜似的。”
秦铉只是笑笑,打趣道:“这不得到咱师父真传了。”
话虽听着唠糙,但确实有效。易无琰皱着的眉头舒开些,缓缓道:“要早些将这事解决了。”毕竟家里还有个孩子在等。
“你可看出些由头了?”
“嗯,信不过妖魔,总不能是断息隐藏踪迹。”易无琰从入安信来便察觉此处无丝毫妖魔气息,魔物一说自然是站不住脚,但也更使其扑朔迷离。
“若如你来前之说,这…堕入魔道之人?”
“亦不知其否。”
“怕是真如你所说,那就不好对付了。”
“唰”的一声,秦铉将扇子收起,两人正走到许宅大门,四目相对,最后秦铉上去敲了敲门。便是没过会,来的那小孩,仍是开了条缝,将脸探出来。
秦铉是恭敬问道:“这回可否登门拜访?”
“老爷说是请二位公子明日再来。”
“这…”秦铉犯了难,看向易无琰。
“那我们明日再登门,还勿食言,”易无琰站在大门处,在两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的答复着那小孩,接着转向秦铉,“走,师弟,回客栈。”
那小孩扫视二人,对待客人的点点头,就将门合上。
秦铉从大门口走到易无琰面前,显然许老爷总不能对二人再三避讳,倘若过分避讳倒可以说成是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当然,他们做客之道,也不至于猖狂。
顺原路返,穿过小巷时有两三人成群傍墙而过,雾气依日晖散去,街上才难得来往几许人,要么是平民百姓老人家,要么是上山打水添柴火。余光上了瓦墙,几只乌鸦站立在枯树上哀嚎,那声音像极了即将被杀的疯女人。
“吉祥客栈”四字招牌,未等日沉归西,两个大灯笼挂檐前,屋里已点上烛火,等天黑后,大门窗子一关,就显得瘆人了。
回栈后,小二正在后厨做饭,因还未到饭刻时,两人于是就一直待在厢房里。
他们到安信一日,也不能说没有丝毫收获,只是关键线索还尚未挖掘出来,所得也不过是杂乱的毫无关联。也是奔波一日,有这闲暇时他们不过眯两眼,不敢深睡去。
酉时。
“二位公子,饭菜已经做好了。”店小二在门外头喊,坐窗檐的秦铉便应了声。
月被雾气弥漫掩盖,几乎是每家每户外头都点着灯笼,屋里头却不见几盏烛光,怪骇人了。易无琰将一杯茶饮尽,言道:“饭食后过半,我们去外头走两圈。”
秦铉的目光由窗外转来,对上易无琰的视线,他点头,也觉着不对劲。
没过几久,两人就下楼了。
冯老板还真是客气,已经坐位置上吃起来了,小二倒是忙活,正在前台算着帐呢。
“回来的时候还没见着冯老板呢?”秦铉走在易无琰前面,屁颠屁颠的就到冯鸳旁边入座了。
冯鸳笑笑,侧着脸给他扇起风来,边说:“唉哟林公子,这不是在后房休息着嘛。”
“后房是在?”
“老板可住不起客人的厢房哦,在一楼里屋了。”
“哦哦。”
两人一笑一喝的,易无琰不管他两,就这么坐下了。
“二位公子可要吃些酒?”冯鸳举起放置在地的酒坛,端起来给自己倒了半碗,“这是我亲手酿的女儿红,吃起来香醇可口。”
秦铉自然是知自己的酒量不大好,叹叹:“还是算了,林某没这个口福。”
“那李公子要么?”
“不必了,我善茶。”
“那真是可惜了。小二!来一碗!”冯鸳嚷着,店小二这就赶紧走了过来,冯鸳拿了个碗倒满递给他。
“谢过鸳姐了。”那店小二谄媚的笑着接过,就到后厨独饮去了。
桌上大鱼大肉,素菜茶酒皆有,更是有美女相伴,待遇算好的了,只是除了他们外就别无他客,显得特意了些。
“二位公子,可找到那魔物的踪迹没?”
“还未发现,其踪影神秘,不知潜藏在何处。”
“二位可莫要气馁,这魔物藏久必定是会露出马脚的,就是怕他出来害人。”
冯鸳是嫣红唇上笑,眉眼多分柔情,竹簪盘发漏几缕,一衫绣衣裹不住娇柔的身姿,不亦乐乎的给秦铉倒茶扇风的,人人皆怕这魔物厮杀,她倒好,不仅客栈门开,更是收客谈笑这魔物。
“确实。”
易无琰望着她有所思。
待饭饱茶足后,店小二将桌子收拾好了,秦铉和易无琰便打算出门转悠了。
冯鸳一听二人是要出门,就好心提醒着:“二位公子还是小心着点这魔物,月黑风高的,指不定他挑着这时出来害人,待到明日早再去可不好?”
秦铉笑笑:“他要是敢出来害人,我与师兄也不怕。”
“那二位带上火烛吧,不要寻不回路了。”说着,她从里屋拿了一盏蜡台,用挂在门外的香上了火。
眼见火烛点好,外头乌漆模样,秦铉便接下拿在手里:“那好,冯老板也要小心着点。”
“谢林公子关心。”
“走吧。”易无琰已经到外头探黑去了,转身叫秦铉快跟上。
秦铉应声跑去,那盏烛火也随他而去,消失在层层雾气中。他们身后,冯鸳踩在吉祥客栈的门槛上,脚上一双绣花鞋似血红,踩上又跳下,她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手将敞开的门缓缓关上,白茫茫的雾中,只剩挂在檐上的两个灯笼,明亮而若红。
易无琰记得安信的路,分为四道,吉祥客栈两边的是两道,两道直驱会途径小巷与家户,弯转而去则是剩下两道,一道是他们来时的路,一道是通向后山路遇许宅。
秦铉先是在易无琰身后跟着,后面雾气大怕两人分散,于是小跑到他身边。
易无琰余光发觉秦铉手上的那盏烛火,黝黑的巷里,光只亮他们,如同前头是暗,后边也是暗。
“师…师兄,他们为何只挂灯笼不点灯?实属怪异。”
“嗯,不知是为避魔物,还是另有坏事。”
“该不是什么陋习吧?”
“应该不是,我上次前来夜里也未见过这幅场景,实属怪异。”易无琰的手指摩挲着下颚,陷入了沉思。
他们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越来越多了。
秦铉不由得往后看去,暗里究竟是门外檐上挂着的红灯笼,一盏连一盏,像潜伏在黑暗里的一只只眼睛,注视着他们,好不瘆人。
“我们俩分开走。”
“啊?”
“诱敌。”
清水居。
“阿宿!阿宿!”
阿宿在摇椅上惊醒,盖在脸上的扇子被她这么一动给掉在怀里,她眯了眯眼,只见远处魏凡清正向她跑来。
“怎么了,阿清?”
“你快看!快看!”魏凡清脸上笑意盎然,将两只手置在身前,一呼一吸之间,手指合拢再在掌中打转,魏凡清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像一股火从心里窜出,他两手一噌,一团蓝火在两掌之心欲出,正盛然。
这!这怎么可能?!
阿宿被吓得直接从摇椅上跳起,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用力的扯了扯自己的脸,痛意显然,告诉她这不是梦。
可是魏凡清不过是一介凡人,没有灵根更别提天赋,就算再努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月之内可以运气至炼火,尽管只是那么一小团蓝火,但这根本不合常理。
“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就是练啊,我在藏书阁练着练着就有了。”魏凡清笑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被江全教会的。
阿宿一时说不出话,她缓口气,问道:“这…这…你是不是偷练禁书了?”
魏凡清可遭不得污蔑,虽说是江全教的他,但他可没练禁书啊,反驳道:“阿宿,我练的是师父给我的书!”
“这…这怎么可能。”阿宿错愕,眼睛直直盯着魏凡清手里的那团火,焰心是明蓝,逐层变深,确实不像那练禁书般的人的炼火那般污浊。
可到底是怎样,她也不得而知。
她不可能相信一个凡人能如此快的达到这种地步。
难不成,是易无琰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通气?这倒也不无可能,只是师尊怎么会为他做到如此。
想不通,想不通。
“还是等师尊回来再说吧,”阿宿捡起肚上的扇子,慢慢起身,揉了揉魏凡清那可爱的小脸,“饿了不?走吧,阿宿给你做晚膳去。”
“嗯嗯。”魏凡清点点头,跟着阿宿去往落鱼阁。
踏进门的那刻,精致的镂空木雕里晃起没有灯芯的火焰,屋里瞬间明亮起来,阿宿到门帘后头用法做膳,而魏凡清则找了位置入座,安静的能听得见阿宿在里屋的嘀咕:“今个吃鱼呢…还是猪蹄,有点油腻…青菜肯定要有…要不然,里脊肉好了…”
结果后面,一张圆桌两个人,鱼、猪蹄、青菜、里脊,样样俱全。
魏凡清看着满桌的菜难以下手,弱弱的问道:“阿宿,又纠结了?”
阿宿倒是还不在意,勺了碗米饭,菜肉都装不下了:“害,那可不,你吃饱就行,不浪费,我有收纳的法儿。”
“…嗯。”魏凡清埋头吃饭。
两人茶余饭后,便坐在大树底下唠嗑。
谁叫易无琰托她照顾好魏凡清,要不她指定就跑人间瞎逛游去了。
但是城中有城中的乐,山里也有山里的妙。
这从不远漂泊瀑布而下的风萧瑟,向他们坐着躺着的人袭来,无需扇子拂,自然凉快。烛少灯火树遮月,夏短蝉鸣山傍水,望城中人灯明,道山里人笑趣,浅浅夜色抬眼去,点点星光入梦来。
未等阿宿进入梦乡,魏凡清才寥寥问她:
“阿宿,你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吗?”
“也不算久,一百年左右。”
“一百年啊……也挺久的,”魏凡清默默叹道,但还是认真的看着她继续问着,“那阿宿是怎样与师父相识的?”
阿宿思考了几盏,不过一百年前的事,她却记得格外清楚:“这个嘛…说来话长。”
魏凡清两眼放光,期待的样子。
当故事听听就好。
“在遇见师尊之前,我本是在清虚山那带的一只仙鹤,倒也算不上亮眼,只是因太过贪玩而被师祖们声讨送至繁城林香山上的孤江寺中,虽说那些和尚们好吃好喝供着我,但我在那待了一百年后便可化成人形,所以我就偷偷摸摸的下山了。
害,我一居山中的仙鹤,可没见识过人间为何物,好像是那次跟着那臭和尚下山看着去,才知道还有如此热闹的地。不过那次只是去化缘罢了,寺里头老枯燥了,也就那臭和尚会陪我说说话。
我化为人形后还是找他借的衣服,因为是女子之身,他总不能将他的衣裳借我穿,便以化缘为借口,他带着我偷了点供着的香火,还认真发誓说之后一定会还。
想来那臭和尚他就是正经。
其实他没过几年就可以下山还俗了,他也说到时候偷偷带我一起去人间,可我偏是贪玩,化成人形着好衣裳偷点香火便匆匆下山了。
本来是想着就到人间看看凑个热闹罢了,谁叫我偷来那点香火不能饱肚,得知了还有不花钱的听书楼,就到那里玩乐。
当时的听书楼,那叫一个热闹,台上有先生吃茶打扇的,台下是人人喝声谈笑的。可惜我哪懂什么规矩,连个能落脚的地儿都找不到。
于是我便上那二楼去,有桌有地的但人满为患,不胜十人的搭着个桌,而桌上不过摆盘花生,在那时可是常态。我偏是一个个看去,在不偏不倚正正好的看座,那里坐着位公子,一人坐着,桌上也就茶水花生。
我当即就坐在了他对面,直接壶对嘴灌、手拿花生吃起来,他这才从说书声中转过头看着有一人坐在了对面。
他也不惊,只是问:‘你一妖来这人间作甚?’
我可最受不了别人叫我妖了,我堂堂一仙鹤,是仙不是妖,气得我反驳道:‘吾乃仙鹤,你又为何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那寒松山清水居鼎鼎有名的易无琰。
我听到后就愣住了,那时刚过四百年的样子,那无琰师尊的名号是一战成名,便是在我见过他之前,就觉着他是个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的神仙。
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他这神仙,也是凡人。
朴素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得亏是那张脸秀气的,要不我真得以为他是哪里来的傻子冒充无琰师尊的名号。
我就问:‘你一师尊怎么落到如此境地了?’
他倒是一边吃茶一边往下看去,回道:‘你一仙鹤怎又落到如此境地了?’
倒也是,我要有铜钱要有银子,我不得去那个风流地挑几个秀气的男子玩玩,还真有那个闲情逸致到那听书去?
我这么想着,不料他还用这读心术,答着:‘我倒是真有这么个闲情逸致。’
我无话可说,还是不忍嘲讽着:‘也是,天下太平还要你们神仙有何用?也该是享乐快活的时候了。’
他像是定了会,才叨叨:‘天下太平,确实,确实……’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明明不善酒,那日却偏偏叫小二上了一坛屠苏酒,我也没经住,喝了几碗,倒觉着与他有几分同病相怜。他不知喝醉了念叨着什么,看起来怪可怜的,也叫旁人笑话,不肯在那的厢房睡下,酒气模样,还笑说若我无处可去,就到他那清水居落户好了。
谁叫我这人心善,就从寒松山山脚下将他扛到了山上,累得我也直接找地歇息了。
结果第二日一早,他就将我叫醒冷眉嗔言问我为何在这。
亏我好心,这人却啥啥都忘了。正巧我发觉这清水居是个好地方,便讹他道:‘喂喂,我累死累活的把你从人间扛上来,你可别翻脸不认人。昨日是你说的,若我无处可去,就到你这来落户的。’我气势汹汹,所言也不假。
‘我设的结界没把你困住…’他后知后觉的,估计想起来还是半梦半醒的他给我敞开结界,‘你…谢过你了…若无他事,还望你能自行离开。’
他当时真的是这么说的,我那叫个气急败坏,就死皮赖脸的坐那里不肯走了。
然后他脸一黑,威胁我说:‘你之前既是清虚山的仙鹤,若你再不肯离开,那我就叫师祖来认你回去好了。’
我一仙鹤还有被他威胁的份,想来那老家伙们也对付不了,再多就是将我送回寺里罢了,我便嚷嚷着:‘叫呗,谁怕谁。’
后来他真叫来了。
几个师祖瞪大眼睛瞅着我和他,我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还记得其中有个老家伙说:‘无琰,你干脆将它收下好了,毕竟你这清水居,也荒凉着。’紧接着几人附议。那些老家伙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我,就找了个年轻的。
我和他被迫无奈,我‘得偿所愿’住进了清水居,为了凑够钱离开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便每日负责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虽说一开始不情不愿的,但你师父吧,看起来只可远观不可近玩的模样,其实就是表面冷淡心里温柔啦。所以后面我也习惯了…”
阿宿将这个故事慢悠悠讲着,那月亮也已从眼前到了头顶。
而魏凡清耷拉着眼,一副虽困但仍坚持要听完的模样。
“故事讲完啦,所以师父其实对阿宿很好的哦。阿清要困了就歇息吧。”
魏凡清犯迷糊了,嘟囔着:“昂…阿宿,阿宿…阿宿的名字又是谁取的呢?”
对啊,是谁取的呢。
阿宿,像星宿一般美丽,那是那个臭和尚说的,没经过她的同意就擅自给她取了名字。
听故事的人睡着了。
而讲故事的人却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