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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 可怜多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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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外头流涌的气刹那从破击开的两面红扇门之间穿进,像一群关押在地狱的肆意妄为的恶鬼被解开了通往人间的锁,乱荡乱窜地搜刮这屋子里一丝丝刚活起来的意欲。
不是易无琰引来的。
目及之,冯老板现妖身,而秦铉,昏迷正枕其膝上。
一仙一妖相视,无言以对,冯鸢急了,就对露出的狐狸尾巴不加掩饰了。
“莫陷进去了。”
易无琰淡若如同画外音般,窥见她灌与他的所想所忆,却一切戛然而止。婚房、红纱、金衣、玉如意、摇摇欲坠的烛火,终是由法力支起来的幻境,漏洞颇大,稍稍施力便可破。
待秦铉睁眼与冯鸢的红晶眸子相撞,察觉脑后的一片柔软,愣是逃一样的狼狈地跌至地上,又应激般直直起身,离她不远不近。
可他还未缓过,像受了什么梦,他想伸手抓住。只抓了场空,他寥寥落落的笑意随暗眸落下了止角。
那女子是真的,他亦是真的。
他敛起自己的无礼和随性,目光直向冯鸢,她一时收露不了她那尖牙狐耳,是被他的眼神吓得无措了。懵懂而一无所知的样子,他没再动身,问:“你是妖?”
妖?
冯鸢低眉,她本就打算坦白。可她仍是怕,怕他这仙人,讨厌这妖。
朱唇轻启:“是。”
易无琰不喜站在风口上看戏,于是不闻世事罢,转身踏步碎声,门衙关风紧,人靠红廊柱。他对小狐狸的把戏不感兴趣,倒是在意秦铉的反应,旁观者样地话道:“冯老板,刚是在?”
“我与林公子前世在人界结为连理,今世虽为妖,一直在等他罢。”冯鸢抬眼,先前周身所发狐媚之气化为烟缕平息,红瞳也瞬为棕目,惟留下狐狸耳朵与尾巴。她说得动容,连瞳孔都在微颤,连笑都强撑不了。
易无琰将话留以秦铉。
他冷静下来了。或讲,他不该不冷静。
一个突然出现的前世情缘,怎么想都不实。所以他制使自己嗤笑出声,有意避让似的:“冯老板是在说笑罢。”
围局中那人想为他这毫不在意辩解:“…阿铉,你,你明明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看见了我们前世的…”
他眉眼弯弯。
“凭空捏造。”
“不是,是真的,你看见了!”
“冯老板莫耍我啊。”
“阿铉,你若不信…”
“谁知真假呢?”秦铉轻呼口气,“冯老板,夜有些深了,先行去了。”步子溅得又轻又缓,可急,声与匆匆而弛的雨点打在平静的湖面上。
冯鸢提不起脚步去追,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烛光下的影在冰冷的石板上摇曳。
她不知将这绝情归结于何,只身难耐,拙扇风去脸上红热,整好鬓角的残败的发:“李公子,外头风大了。”
易无琰不过多问询,倒是答话:“嗯,冯老板早些歇下吧。”
紧接着也便去了。
房内。
二人无话,一人倚窗闭目沉思,一人于桌上着笔录书。
木窗盖不住明月,自是抵不过清风。
在暗处的秦铉搔头,对师兄他一时也不知是否该解释下这场闹剧。他断然没想过有这么个小妖对他施法,而他一时还没解开,甚至差点就深陷其中了。说出去都得叫人笑话。
可怜他刚刚似有些反应过激了,怕给人小姑娘吓到了。
不对,是小狐狸。
他正思索着,端坐在椅上的易无琰出声:“不打算说明什么?”一溜烟飘过去般,与他无关的淡漠口气。
他这才从暗处蹭的起身,月光掉他半身:“师尊,可莫要将此事在录薄上划上一笔。”
他缓缓挪动的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还是叫师兄。”
“师兄,此事突兀。”
“我也觉蹊跷,”易无琰望着秦铉的眼低下,接着书写,“如你对那段情缘的不承认?”
“皆为编造罢了。”
“我看不像。”
秦铉愕然,从窗而来,在易无琰对面落了座,朝向他严肃的皱起了眉头,道:“师兄,我深知此行目的只为收拾‘魔物’,还安信平静。”
易无琰倒是没瞧他,就单单不明所以的笑了:“再带只小狐狸回去养着?”
“师兄莫打趣我了,谁知那小狐狸是不是‘魔物’。”
“你该在她身上误事了,”易无琰接着说,也有在录薄上一笔一划的书遇妖这事,“她法力算中偏下,于我们不造成威胁。”秦铉听出他暗喻自己没破法的事,但是事实,故挑壶举杯,灌了一喉。
他得红脸:“该设防,该设防。”
接着捧起那壶清水倒去,水漫过碗颈跟端上了月光,波光粼粼的。
易无琰突然冒出句:“下手也不急。”
此话一出,那碗水刚触唇就被摔在桌上、洒出来,差点就沾上录薄了。秦铉的驳语堵在嗓子眼,忙用袖口去擦拭那茶水染着的边角。
“师弟,她的去留,你心中有数。”
有数。
说得轻描淡写。
就像易无琰等了魏凡清的五百年那样,说过去就过去了。
就像这只小狐狸的去留,她错在不该在那时候对他动手。
秦铉倒是觉得自己混账了,他在自己山里头收了多少人他没数过,有举荐来的、从山门捡的、途中碰上的,有能力他教着没能力他养着,只能说他没心眼了。可要他收着,收下这妖,进他山里头也不多不少。他偏是别扭,偏是不想记起前世的爱恨,偏是信了那小狐狸说的句句话。
月光明亮,亮眼,亮得人心慌。
他遂去关窗:“师兄,明日还得去许宅。”
“嗯,你先休息。”
“好。”
身在清水居的魏凡清打了个哈欠。
在一旁教他的阿宿贴心地给他取件棉袍,荣红外层,金边打底,脖领处圈层绒羽,有些花哨,却刚好与他的素朗相称。
“阿清,秋意正盛呢。”阿宿笑笑,她施的暖火随即更旺了些。
魏凡清不忍缩了缩身子,眼却瞧着要探到窗子外去了:“阿宿,师父什么时候去的?”
“止有二候。”
阿宿笑笑,从易无琰去之后的每日起,魏凡清便每日都得问一遍她。
魏凡清对上阿宿眼里的笑意,就不好意思得脸红,又赶紧将目光收回至书上,执笔做样:“是我性子急了。”
“唉哟,阿清能想着师尊是好,只是我也不知他们何时能回。”阿宿在心里担心着,嘴上还是随意。
“……嗯。”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几日阿宿便守着他哪也没去,估摸是近况稍有危急。魏凡清倒也乖巧懂事儿,法术上虽没什么进展,就去找些帖子来临摹,边认点字。
魏凡清就那么正襟危坐,在与落鱼阁相靠的如玉阁。
阿宿在一旁闲来无事,手边放着果盘,将一个莓子挪嘴边吞下,却目不转睛的盯看他。
他摹完一面宣纸,才觉阿宿的目光太过灼热,于是问:“怎么了吗,阿宿?”
“无事无事,就是待在这山里头待得久了,有点闷儿。”它一仙鹤,倒老喜欢沾染那山下的烟火气。
他莞尔:“阿宿也不必一直守着我。”
“要不,你与我一同下山可好?”阿宿终是说出口,“你应该很久没见过山下的风光了。”
山下,繁城?那确实。人来人往的,他融不进去,对他来讲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他抬袖,将笔落下,望了望铜镜里的自己,再怎么看,都像个不入俗世的师家公子。不过,繁城的人都该忘了有他这么个废物了。
只是阿宿既然提出来,他自然是应下了:“好,那我收拾收拾。”
看外头正值隅中。
他们没从长霖小径出,是从后山的一条小道。
魏凡清一身纯白,几许君蓝拢边滚底,衬出他如白莲一般透亮的肤色。阿宿身着鹅黄长锦衣,一头长发披肩,颇有大小姐气质。两人并肩而行,简直金童玉女相宜。
街上热闹依旧,多是小铺卖糖人的、糖葫芦的、桂花糕的、竹筒糕的,再是有什么小玩意儿,色彩缤纷着,小孩在逐闹,大家闺秀挽手结伴,店门前吆喝的,阵阵肉香酒浓。
阿宿钱袋子满满,买了的东西都包起来叫魏凡清接着提着,魏凡清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来跟班的。
“行行好吧大哥哥,好几日一点米水没进了,”披件破破烂烂的单薄的布料,脏兮兮的一张脸的小孩子,拿个破了角的碗,依约能见碗底的几个铜板,朝着来往的客人们行乞,“行行好吧漂亮姐姐……”路上的行人鄙夷的眼神,见到他都得靠边走,想进店里去的都敬而远之。
“去去去!没钱就滚开!别挡着咱客人!”看店门的招呼上前,莽来的拳头要把他吓走。
“大哥哥,行行好吧…”对招呼来的拳头他也只能眼巴巴的瞧着他,被吓退了几步,就快要哭出来了。人也是无奈,从袖里取了几个铜板子往他碗里砸去,这才将他劝退,把他赶去别的地方行乞。
这不,刚才的小孩子去了,就又涌上来好几个行乞的,年纪看起来还更小。
一个个喊的声儿都要更可怜。
那叫他怎么做啊,另个看上去更壮的从后面走出来,就知道他心软,跟他讲这世故:“你要是给了一个,其他的见着了就知道你这人好说话,都跑来找你要钱了,所以你就得用力气来说话。”
只见他拽起那一个个小孩的衣领就将他们往旁边丢去,还有的碗都抓不住摔地上摔碎了,掉了的铜板被其他小孩抢着捡去。还有的哭了抹眼泪,那拳头挥上来就抓紧脚跟跑掉了。
魏凡清远远的看着,他们都差不多年纪。
一个衣衫褴褛,一个光鲜亮丽。
阿宿看他不动,追着他的视线去,懂了缘故。但这事常有,她看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道:“阿清,走咯。”
“……嗯。”
魏凡清正要走,却感到袖子被人轻轻一扯。他回身低下头,那是一同他年纪的男娃,个头稍矮了些,只是怀里抱了个还在吮指的孩童,不过裹了层布似的,该是睡着了。他像是被人嫌弃久了的不好意思道:“公子,能不能行行好,我妹妹她好久没进奶水了…”
听着这有气无力的话语,他心底一沉,先是转头用眼神问过阿宿,她几许为难,但也默许了他。在袖袋的几粒碎银被魏凡清抖了出来,递去他的手心里,眉眼中透出善意,尽管无奈而微微笑着,道:“给她补点营养的,照顾好自己。”
“谢,谢过公子!祝您毕生平安喜乐、万事顺意、佳人常伴!”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接下了,几粒碎银他紧紧拽在手心,生怕被抢走的样子,又藏进胸口的内袋了。这些碎银够他和他妹妹度过一段时日了,再到那时他也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妹妹了,真是不知道哪家的公子,心善啊!
他怀里抱孩,与魏凡清打过招呼便走了,走两步还得回头多望他几眼,巴不得下辈子给魏凡清做牛做马。
阿宿凑到了魏凡清的身边,轻拍他的肩膀,才叫他回过神。她倒是毫不在意:
“无事无事,小钱罢了。”
要知道,这些碎银全不过她的零钱。
魏凡清脸色是更暗沉了,阿宿不知如何是好,同他四处走,路上总是有不少穿着靓丽的女子抛来目光。阿宿转移话题般,笑嘻嘻的:“我家阿清今个这么俊,该不会有哪家小姐看上了吧…”
见他不作声,她接着讲:“…该不会刚进到山里头,就又要被哪家姑娘给娶回家了?”
“阿宿!”
他气了急了,也怕了。
他不想被哪家小姐看上,是师父看上了他。
今后也不想离开师父。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走,去易清瞧瞧。”阿宿摸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一晃一晃地往路尽头拐角处走去。
“易清?是哪……”魏凡清好像有听说过。
“等下就知道啦,”阿宿拽着他向前,边嘟囔着嘴,“快点啦,我肚子都要敲锣打鼓了!”魏凡清被这话一下子逗笑了,也就不想其他,随她去了。
两扇红铺帘那么一拉开,映入眼的不是人来人往热火朝天的模样,但也算不上冷清,大多是约好吃酒喝茶的。魏凡清一进门就在打量了,里头说不上旧,有竹有花,青砖红瓦,也颇有古味,一个大场子在中央,旁边围满了桌子椅子看板,还有几楼人,都绕着这场子往上长。
姚伯见是阿宿走前迎了上来:“这不是鹤姑娘吗?有好几日没来了吧。”
“是啊,望你记挂了。还是老位置、老样式。”
“诶。旁边这位公子是?”
“阿清,这是姚伯,”在阿宿身后躲躲藏藏的魏凡清就这样被她推了出来,再带到姚伯面前,“姓魏,自家公子。”姚伯大惊,点点头:“哦哦!自家公子,自家公子!”对着魏凡清的目光是亲近不少,手一挥小二就意会了。
姚伯倒是没急着走,往魏凡清身旁靠了靠:“魏公子是头次来这吧,只可惜今儿不赶巧咯,说书的老头卧病啦。”
“是嘛……”魏凡清讪讪地笑着以作应付。他果然在哪听过,这“易清”可有历史了,说是自五百年前的大战之后便建存了,初始只当听书楼,也没什么名堂,但后来生意突然就红火起来了,于是又有茶阁和酒楼了,便一直延续至今。
“魏公子可能没听过……”
“老姚,再这么说下去我都要先饿死啦!”
姚伯一直都当阿宿是自家小姐对待的、听她话,眼角的笑意随皱纹更深:“那好那好,不啰嗦啦,鹤姑娘和魏公子楼上请。”
他走里去,才发现楼后面藏着不知从哪引的一泉瀑水,从顶处扑泄而下,声势见得若隐若现,与竹花相映,稀潦不闹杂;步子踏在木板上,不是高处,竟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到地方了,向外望去,放眼空旷,只见底处敞大的场子,衬得楼里别有洞天。
刚落座,酒肉就盛上了,阿宿是无酒不欢,就是伺候的那个老古董偏喜茶,好歹在外头是湖吃海喝的,有时还爱调戏那长得不错的小二。
阿宿刚还淑女的模子,现在是没得一干二净,简直能与粗人相较劲了。她可看不惯魏凡清这斯斯文文地动筷,叫嚣道:“阿清,放开来吃啊,难得偷偷带你出来玩。”
魏凡清脸上倍露难色:“阿宿…什么是自家公子啊……”
她这么称他还叫他难为情了。
“’易清’当初是师尊建的,大家都叫他掌柜的,你是他徒弟,不就是自家公子吗?”阿宿往他碗里夹菜,嘴也没停过。
“昂,师父?师父为什么要在人间做…”
他没想过师父需要靠这个来对账平时的开销。
“不知道啊,五百年前我都还没出生呢,而且你师父他又不肯告诉我。”阿宿撑着脸,嫌弃起了易无琰。她确实也疑惑过,像易无琰这种级别的人物,不需要,也因为易无琰不像有这种闲情雅致的神仙。
她平时就是话唠,这种时候更是敞开话来说:“不过我倒是有听这人间的传言,有说当年城中有位富家人,因爱人在妖魔之战中逝世而建的,跟那书里的事儿似的。
果然啊,凡间的人就是脱不开情情爱爱的。”
她说着说着就又灌了一蛊酒。
“阿宿,你眼睛都眯起来了…”魏凡清担心地望着她。阿宿的杏眼微眯,微醺的她脸颊白里透红,意识游离,目光最后停在了楼底的说书台子去了。
“阿清,我给你露一手!”
阿宿那两袖一挥,魏凡清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鹅黄的长袖就随她飘忽而去,幸好不是直接从那飞下去,跳动恍若是只鸟雀,可能忽觉得这一身差了点味儿,又叫姚伯给自己弄了件披锦挂肩后,变法样地掏出把扇子,随便取了条红巾将秀发捆高,那就有点像巾帼女将了。
她一出声,洪亮满堂——
“要说那从前,有个女子名为宋越桦,出生是云水北镇的大户人家,也是宋家的长女,座下有一姊一弟;她从小便授德教,姿态举措柔雅端庄、惹得其他小姐眼红,豆蔻之际已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
她有月牙般的柔情眼、软墨似的秀眉,眸若含水、肤如白玉、唇红齿白。这美人不仅美在皮,更美在骨,想她扶助病痛者、穷苦人,不吝银财、待人尊重,人人见着都得叹其心善人美。
只是可怜那年……”
醉意浸得她眼蒙眬,不知台下人满座。
萧迁乘望着她笑笑,慢悠悠地从台前移步至楼上。
正与魏凡清对上眼。
他只是匆匆一瞥。
呵。
果然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