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南艺

9、第 9 章

　　旗袍是她最喜欢的素白色，花纹很简单，她忍不住的想拿起来比一比，又有些不好意思，言谨正坐在沙发上看她，眼里隐隐有点笑意，没有刚才那么冷淡了

　　刚想着要不要试一下，穿给言谨看，就看她起身准备走了，心里莫名失落了那么一下

　　“我回房了，你早些休息”

　　疲惫的身影，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脚，言谨侧了点头说：“你眼睛红红的，如果是因为床不舒服才睡不好，就跟林嫂讲”

　　蒋默抬手摸了摸眼睛，刚想说“没有不舒服”门就关上了，不轻不重，又像压着气似的

　　刚才撒的谎，被她看出来了

　　收拾衣服时，箱子旁边放了小小的方形盒子，上面系着漂亮的蝴蝶结丝带，蒋默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来看了看，打开

　　是一枚合欢花的胸针

　　花穗雕刻的根根分明，栩栩如生，中间镶嵌着一颗颗珍珠，在灯下微微闪光

　　望着一箱子的衣服，蒋默抿唇笑了，指尖轻轻摸了摸胸针上的珍珠

　　像她，虽然摸起来硬硬的，可珍珠圆润光滑，没有钻石那般刺人的棱角

　　*

　　程志林的尸体登报三天，无人认领

　　言谨心知肚明，就算再过三十天也不会有人来，他为一时风光，做了汉奸，死后却连尸身都无人收敛

　　左田的死算是有了交代，因为程志林死了，宪兵司令部也无从追究，让他死于氰i化i钾也算是便宜他了，毕竟落到日本人手里，会生不如死

　　这几日七十六号平静无波，她回家的时间也很早，蒋默的伤好了很多，开始和林嫂学起了厨艺，第一天她尝了一口，咸的咽下不去，又不想打击蒋默的积极性就强忍着吃完了，还不忘夸她两句：“味道不错，摆盘好漂亮”

　　末了才说了实话：“就是稍咸了点”

　　结果第二天菜就淡的没味了…

　　今天不知道蒋默又要做什么，刚进门，就看到她穿着那件素白旗袍，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胸前别了那枚合欢花的胸针，真的很配她，温婉端庄

　　“回来啦”蒋默看到她，笑意明媚，款步姗姗的走过来说：“这几天你都回来得很早，菜刚做好，快来”

　　“这些让林嫂做就好了，你手上还有伤”言谨脱下大衣围巾挂在衣架上，视线瞟了一眼蒋默的双手，牵起来看了看：“晚上帮你换药，指甲长出来需要些时间，明天不许再做饭了”

　　“是我做的不好吃吗？”蒋默故作委屈状，跟她开玩笑，言谨一听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很好吃”

　　蒋默抿唇不语，没有挣开她的手，顺势回握了一点，拉着她坐到餐桌旁

　　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林嫂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擦着围裙道：“小姐，快尝尝，今天都是蒋小姐做的”

　　“昨天听我说小姐喜欢吃白斩鸡，油爆河虾，今天一大早就让我教她做，蒋小姐学东西快，我在旁边指导她，做的像模像样的”

　　林嫂像师傅夸徒弟一般，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言谨听在心里，嘴角的笑意拢不下去，赶忙夹起一块鸡肉品尝

　　“味道还可以吗？”蒋默问的紧张，言谨笑意更浓了，又夹了个河虾，边吃边点头：“非常好吃，味道刚刚好”

　　看林嫂转身去了厨房，悄悄凑到蒋默耳边说：“这两道菜比林嫂做的还好吃！”

　　热气扑在耳边，蒋默抿了抿唇，低头笑了

　　“胸针很适合你”言谨边吃边说，语气故意放淡了些，像随口一般，蒋默闻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笑道：“是你的眼光好，我很喜欢”

　　边吃边聊，没一会一大碗饭就见了底，言谨还不觉得饱，让林嫂又盛了半碗，蒋默不停的给她加菜：“多吃点”

　　客厅的电话正在这时响起

　　言谨下意识的皱眉，蒋默给她夹菜的手跟着停了下转头看那电话，愣愣的蹙了蹙秀眉，林嫂接起来，没说两句转头说：“小姐，找您的”

　　“来了”

　　打电话的人是肖言

　　挂了电话，言谨站了一会，不知道蒋默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轻问：“要…出去吗？”

　　“吃完饭吧”

　　怕蒋默跟着担心，她故意绕开不答，走回餐厅顿时觉得没了胃口，不过菜都是蒋默辛苦做的，她想多吃点

　　油爆河虾见了底，白斩鸡也没剩多少，蒋默一直坐在她身边，喃喃问了句：“有…危险吗？”

　　言谨动作一顿，云淡风轻：“常有的事”

　　蒋默低下头，眉眼深皱，绞着手指

　　吃过饭后她替蒋默换了药，嘱咐道：“有什么事就跟林嫂说，明天不要在做饭了，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蒋默点头，送她到门口，上车时言谨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些孤独

　　赶到联络点时，肖言和陈慈安已经等在这里，言谨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才下车，拉低了帽沿遮住自己的脸，快步进了门

　　“组长，新任务”

　　肖言把破译好的密电交给她

　　根据上面的内容，这次的任务是要炸毁一辆日军运输军火的专列，还有拿到日军对南京的战略部署

　　言谨放下密电望着窗外，半晌才说：“南京一旦失守，会成为日军有力的后备军基地，到时候上海的局面就更危险了，一定要阻止这批军列”

　　“上面有增援吗？”

　　“上海区行动二组会跟我们一起行动”陈慈安回

　　“今夜制定计划，明日你们联络二组”

　　三人拿出地图平铺在桌面，言谨在上面画出两条路线：“通往南京的军列必定会经过新港线，我们分两组，一组人跟我上车，另一组等在新港线”

　　“从上海出发，到新港线需要一小时，要把握好时间，争取在一小时内拿到那份战略部署，炸毁军列，通知二组，在新港线铁轨沿线埋好炸i药，如果在抵达新港线之前军列没被炸毁，剩下的就由二组收尾，不管如何，一定不能让列车开出新港线！”

　　“你们俩人跟着我，陈慈安负责埋好炸i药，肖言和我负责作战计划，得手后在三号车厢汇合，明晚之前我会给你们准备好军官证和制服”

　　“好，炸药我会在夜里取回”

　　陈慈安穿好衣服，带了枪

　　“计划你们与二组知会，明晚在上海站集合，让二组的人提前等在新港线”

　　“是！”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二楼客房的门紧紧关着，想到明晚的行动，又是危险重重，不知道是不是还回的来，言谨望着房间，扫视一圈，每片砖瓦都带着回忆，有父亲的训责，母亲的唠叨，还有林嫂的关怀，在这个乱世里，这个家是她最后一点温暖了

　　“小姐，您回来了”林嫂披着睡袍从房间里出来，看言谨没有反应，坐在沙发眼神空洞又轻轻唤了唤：“小姐？”

　　“嗯？”言谨抬头，温温笑了，眼里散不尽的忧愁，被林嫂看的清楚，担心起来：“是不是又要…忙了？”

　　“嗯”

　　“哎…”

　　林嫂眼眶瞬间就红了，轻轻拍着她的手：“这些年苦了您了，当初您要是跟老爷走，现在至少安稳，您才二十六岁，万不该承受这些的”

　　言谨叹了一声，苦笑反问道：“就算走，又能安稳多久？”

　　林嫂顿时哑然

　　“如果所有人都想于乱世里求安慰，那我们…就真的没有安稳的日子可过了”

　　想到明天的任务，言谨总觉得应该交代点什：“林阿姨”

　　听她这么一唤，林嫂神色都紧张了：“小姐，您想说什么？”

　　“我在汇通银行存了一笔钱，11号保险箱，钥匙和私章都在我书房的抽屉里，有银票，大洋，还有地契，有一半是留给您的，从小到大您一直照顾我，这么多年辛苦您了”

　　一副交代后事的语气，听的林嫂大惊：“小姐，您…您说这个做什么啊？”

　　言谨没解释，自顾自道：“如果后天我没回来，你拿着钥匙，取出那些钱一部分留给你，一部分交给蒋默吧，送她离开上海…”

　　“小姐！好端端的您又说这些，你又要去做什么了吗？”林嫂急的捶腿，满眼的关切隐含着担忧

　　林嫂焦急担忧的语气，让她想到了母亲，心里又沉闷了几分，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摆手道：“回房休息吧，林阿姨”

　　一身深深地叹息后，林嫂才说：“您交代的事我会做好的，但请您一定平安回来！”

　　待身后的房门关上，言谨才对着空气道了句：“我会的！”

　　二楼客房的门随着这声低语，轻轻关合，蒋默靠在门边，站了许久

　　回房时，路过蒋默的房门口，她停下脚，想敲门，又怕打扰她，想了想还是收回手，刚要走，就听到身后房门被打开了

　　蒋默站在门边

　　“还没休息？”言谨回头

　　“没有”

　　对视相望

　　从对方的眼睛里能看到隐含的汹涌

　　言谨转身走到她身旁，蒋默侧了点身，示意她进门

　　明明是她的家，在这间客房里却有那阵栀子花香，言谨没有坐，站在中央失神，努力在记忆中记住这个味道

　　蒋默靠着门，沉默不语

　　“明天我不回来吃了”言谨先开口，背着身没转过头，蒋默望着她点头，“嗯”了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或许一天，又或许一生

　　对蒋默她说不出口，只能沉默，其实也有点不舍，怕刚才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怕走出这个门她再也没机会见她了

　　失神间，眼前突然多了双手，从背后伸过来，两手上撑着一条红绳，挂在了她的颈间，言谨低头看

　　是一块雪白的玉牌

　　耳边扑来一阵热气，温柔的嗓音直抵灵魂

　　“这块玉牌是我父亲送我的，有保护之意，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把它送给你，希望可以保护你平安！”

　　言谨喉头耸动，握紧着胸前的玉牌

　　“言谨，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言谨愣了下问：“像什么？”

　　“像风”

　　蒋默站在窗前，沉吟许久：“我不知道风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不过，只要我站在原地，早晚等得到它，对吗？”

　　言谨背着身，眼睛胀的发疼，心酸都往外涌，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转过身看了她一眼，蒋默也在望着她，那乌黑的瞳仁里水光涌动，满目哀愁，秀眉都皱在一起，仍美的让人心尖发颤，言谨不自控的伸出手想摸上去

　　一点点靠近

　　快要相触时，她停住手，颤抖着想缩回去却被蒋默牵住，手心被她牵的发烫

　　*

　　夜里，她做好三份军官证，分别贴上她们的照片，换了名字，窗外挂起一阵风，树枝沙沙的响，她听着风声，想起来蒋默的话

　　最终也没有给她回答，如果只是风，她会说，你一定等的到，可她知道蒋默说的根本不是风，风会来，但她就不一定了

　　言谨掏出胸口的玉牌，上面刻着一朵雪滴花，她知道这花，是代表生命的希望，可以在寒冬开出花来

　　摸着上面的花纹，她闭眼吻在了那朵花上

　　…

　　自上海沦陷，上海站就彻底成了日本人运输军i火，押送俘i虏的站口，跟肖言和陈慈安碰头后，她们赶在十点之前到了上海站

　　炸i药，枪i支，证件，军服，全部准备好了，临下车前三人换上了日军的衣服，枪只带了三把勃朗宁，跟炸药一起藏进了皮箱的隔层里

　　言谨把证件分别交给两人

　　“上岛洋介”陈慈安念着自己的军官证，苦笑：“这名字可真难听”

　　“总比我这个好吧”肖言白了他一眼，陈慈安探头一看，抿着嘴笑：“哈哈哈，芳岛美惠子，组长，你这名字编的能不能洋气点？”

　　“日本人的名字怎么编都很难洋气吧…”

　　“也是”

　　距离登车时间还有一刻钟，自刚才那几句交谈后，三人都沉默了，言谨掏出玉牌，肖言望着窗外，陈慈安摆弄着腕表，过了今夜不知道她们还能不能坐在一起，把玉牌收进领口，言谨看了看时间，转头对她们说：“任务完成后，我请你们喝酒”

　　这话她们都听得懂，意思要安然无恙的回来，才能聚在一起喝酒

　　肖言抿着唇没应，只有陈慈安开口了，说的话却与酒无关：“我在咱们联络点二楼的床下放了个皮箱子，里面有我的衣服，还有一张与我父母的合照，过了今晚，我要是没机会，你们替我把那箱子烧了，我在下面接着！”

　　言谨不语，点了点头

　　“行啊你陈慈安，这还没开始呢，你就准备好就义了”肖言红着眼，打趣他，又说：“我没什么照片，衣服也不用了，就是我养的那几盆绿萝你俩给我照顾好，这些年我生活里唯一的一点亮色，就靠那几盆绿萝了”

　　言谨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这俩人交代后事倒是简单，没有亲人，了无牵挂，但她却有太多惦念，有蒋默，有父亲，有林阿姨，这些还在她身后等她回去的人

　　“组长，你呢？需不需要交代点什么？”肖言还是问了出来，又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补充了一句：“我惦记你家那大宅子很久了，要不要帮你打理啊？”

　　言谨笑了，一手打她的头：“你这话怎么像盼着我死了，好霸占我家宅院？”

　　肖言被打得吃痛捂头

　　“宅子你喜欢就去住，如果没机会请你们喝酒，有一件事需要你们替我办”

　　陈慈安和肖言不在开玩笑了，认真问：“什么事？”

　　“去我家接一个叫蒋默的女人，如果可以要送她离开上海，我父亲在苏州有一处房子，地址林嫂知道，安排她去苏州！”

　　肖言第一次听这名字，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从言谨的眼神和语气里，看得出来，那女人很重要，能在这种时刻被提起一定是她看重的人，肖言和陈慈安没有追问，点头应了下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三人相互对视

　　半晌，走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