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南艺

15、第 15 章

　　自富山号之后上级没有任何指示，七十六号那面也全部推给了吴安，言谨过了几天从来没有过的安稳日子，蒋默的厨艺也越来越好，每天三餐都不让林嫂沾手，亲自做好了送上来给她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言谨下了床看着外面明媚的艳阳，突然想做点什么，跟蒋默一起，暂时躲开那些阴诡权谋的漩涡，像普通人一样做点普通的事

　　身后的门被敲响，言谨顿时勾起唇，转身望去，蒋默站在门口冲她皱眉，走过来语气责怪的说：“又不听话，趁我不在偷溜下床！”

　　责怪的语气，却听起来很温柔，言谨忍不住笑意，心头发软，把她拉到窗边说：“外面的天气很不错呢，我想晒晒太阳”

　　“那我扶你在这站一会”蒋默扶着她，站在旁边，言谨顺势往旁边靠了靠问：“蒋默，你想不想去看看不一样的上海？”

　　“嗯？”蒋默没懂

　　“去看看没有战火却有欢笑的上海”

　　蒋默叹了声，苦笑起来：“还有那样的地方吗？”

　　“有！我带你去”

　　“那好，跟你走就是，不过我们要先下楼去了”蒋默眼含笑意，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说下楼做什么，言谨也没有问，跟在身后，视线被她的背影勾住

　　蒋默褪去了素白旗袍，一身艳红的西式长裙为她增添了一丝妩媚，那玉颈修长，浓密如瀑布般的微卷长发遮住了她光洁的雪背，半遮半掩下引得人移不开眼，是艳绝人寰

　　所有形容美丽事物的词用在她身上都可以不为过

　　“快来！言谨”

　　蒋默回眸朝她笑，红唇媚眼

　　只这一瞬，看的她坠入了人间世俗

　　“啊，来了！”

　　桌上林嫂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细面，看她们两人从楼上缓步走来，愣了好久，才送上祝福：“小姐，生日快乐，望您此生平安喜乐！”

　　言谨心里热热的，望着林嫂笑了：“谢谢您”

　　“面是蒋小姐特意做的，您快尝尝，放久了就要糗了”

　　蒋默递过来筷子，温温道：“听林嫂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实在没什么好送你，这碗长寿面希望可以保佑你平平安安！”

　　上面还窝了个不规则的心形鸡蛋，言谨惊喜道：“是心形的，你怎么做到的呀？”

　　蒋默稍有得意的样子说：“不告诉你”

　　林嫂含笑解释说：“蒋小姐突发奇想，让我找来家里不用的木碗，自己打磨了个模子，是不是还像模像样的”

　　言谨一听打磨，赶忙放下筷子拉过她的手细细瞧了两眼，软声责怪道：“你的手还没完全好，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啊，有没有伤到？手指不疼吗？”

　　蒋默抽回手：“手没什么了，快吃吧，再说下去，面可真的要糗了”

　　“糗了我也吃”言谨拿起筷子，优雅的吸溜起来，见她一直不吃那鸡蛋，蒋默忍不住问：“怎么光吃面啊？”

　　言谨瞟了一眼碗底的鸡蛋，努努嘴道：“你把它做的太好看了，我不忍吃它”，蒋默一听捂嘴笑了：“那你不吃，我岂不是白做了吗？”

　　这么一说，言谨当即夹起来，咬了一小口：“不能让你白做，我吃就是了！”

　　吃过饭，两人打算一起出门，言谨有些不放心特意让蒋默打扮一番，找了顶自己的黑色圆边帽给她，能遮遮脸，自己也回房换了身衣服，挑来挑去，选了件白色的束腰长裙，外面搭了件杏色的羊绒大衣，又挑了款颈链，佩在胸前，镜子里映出她的样子，言谨不禁觉得陌生，很多年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总是一身黑…

　　蒋默还在房间，言谨拿着车钥匙走下楼吩咐林嫂：“我会把车开到后门，那里比较隐蔽，听到鸣笛声带她从后门走”

　　“好的，小姐，您出门也要小心啊！”

　　言谨开着车在宅子附近转了两圈，又绕到外街，觉得没有眼线，是安全的才把车开到了后门，鸣笛，没过一会，林嫂就带着蒋默从后门出来，言谨透过车窗望去，纤瘦高挑的身影，款步姗姗的朝她走来，帽沿遮住了她的眼，只露出秀挺的鼻梁和那双红唇

　　“小姐，早些回来！”林嫂不放心的朝她们挥了挥手，“知道了，回去吧，林嫂，有电话打来就说我病着！”

　　言谨放下车窗的帘子，时不时的侧头看她，蒋默被看的不好意思，羞的说了句：“你…多看路！”

　　言谨没接话，只笑不语

　　一路上蒋默都没有问她要去哪里，直到车子停在兰心大戏院时，她才了然，言谨停了车，往门口望了一眼，排对买票的人不多，她让蒋默留在车里，前后看了看说：“我去买票，你在这里等我”

　　随后言谨把枪藏进大衣内侧，刚要下车，蒋默一把拉住她说：“会不会有危险，我跟你一起”

　　“就在门口，你在车里就能看到我，别担心，这里是正街，不会有事的，拿着它只是我习惯了！”

　　蒋默看了眼门口，才放心的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追着她，片刻不离，微风把她的大衣吹起，修长的背影傲立在那，像松柏一样挺拔不屈

　　街上人来人往，街边小店的店主，不听的叫卖着，吵杂又让人安心，看不见日兵，没有那些枪炮和惨叫，看的蒋默恍惚了片刻，此景有些像她心里的和平盛世

　　兰心大戏院内人声鼎沸，一片金碧辉煌的摩登奢华，浪漫又庄严，挑高的门厅和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都尽显着雍容华贵之感

　　言谨一路牵着她，穿过连廊，地毯掩住了她们的脚步，影厅里黑漆漆一片，人头攒动，欢声笑语的交谈声，恍如隔世

　　她们坐在最后排，言谨不习惯身后有人的感觉，会让她无法专心又不安

　　电影选了《风云儿女》

　　她摘下礼帽，放在一旁，侧头看了蒋默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两人对视许久，谁也不开口，电影开场了

　　因为是抗战题材，言谨很有兴趣，可一直演到后半场她都无法专心，闻着那阵栀子花香，电影再也看不进眼里，蒋默看的目不转移，言谨时不时的用余光看她，一双纤长秀白的手在她眼前，带着引力一般，想牵上去

　　在电影演到梁质夫牺牲时，她看到蒋默的眼里有晶莹闪现，泪眼珊珊惹得她心头一紧，犹豫许久不敢伸出去的手，终是拂了上去，紧紧牵住，又侧身替她擦泪

　　蒋默转过头，没有躲开，反握住了她的手，借着电影的微光能看到她眼里闪现的炙热，压不住的喷涌而出

　　这一瞬，她看懂了蒋默眼中的深意和复杂，心绪难平

　　电影在热血鼓舞的歌曲中结束

　　两人走出兰心大戏院，都很沉默，对刚才良久对视的那一眼绝口不提，上了车言谨若无其事说：“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上海小笼，带你尝尝！”

　　蒋默只温温朝她一笑，就转过头看窗外

　　童记包子铺的店主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永远穿着一身素色的长马褂，带了个圆框眼镜，留着长胡须，举手投足间有腹有诗书气自华之感

　　老人送上两份小笼，递来了米醋，蒋默却没什么胃口，一笼六个，只吃了很少，言谨看在眼里问道：“有心事吗？”

　　问这话时她有点心虚，其实隐约能猜到的，是刚才电影院里的牵手和对视，暴露了太多，却又不能讲出口

　　蒋默沉默着，夹起小笼包又吃了一口，朝她笑说：“没什么”

　　见她不说，言谨也没有再追问，既失落她没说，也庆幸她没说，否则她无法收场，更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

　　本是想出来散心，但此刻两人都更沉闷了

　　从包子铺出来，夜色掩了天边，言谨摸了摸衣兜，决定再带她去一个地方，蒋默一直沉默，不问她去哪，做什么，只跟着她走

　　黄埔江边

　　言谨把车停在一旁，拉着蒋默站在江岸，温温晚风从耳边拂过，吹得她们发丝飘扬

　　蒋默望着幽深的江水，幽幽开口喊她名字：“言谨！我有话…”

　　“我有东西要送你！”言谨打断了，心脏砰砰的跳个不停，望着她清雅秀丽的脸，掏出衣兜里的口琴，举到唇边：“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没有想要的礼物，却有礼物想送你”

　　蒋默望着她：“送我什么？”

　　“战火里永不衰败的玫瑰！”

　　蒋默轻皱下眼，懂也不懂

　　言谨笑着闭起眼，靠在江岸的柱旁，轻轻吹响口琴

　　琴声一响，引得路人放慢了脚

　　琴声静谧抒情，是她没听过的曲子，虽然忧伤却又让人想去期盼晨曦的光

　　这一刻她才懂言谨刚才的话，要送给她的是在战火里永不衰败的希望

　　风把言谨的发丝都吹乱了，挡在脸颊，又是另一副诱人的画卷，半遮半掩的一张脸，引诱她止不住的想靠上前

　　曲子进入最高潮，能听到里面暗藏的一腔深情，娓娓道来，婉转又悠扬，一曲结束，言谨睁眼看她，又背过身看着远处的江水，久久的静默了

　　她懂言的沉默，望旁边挪了挪脚靠近她，忍不住轻轻唤着：“言谨”

　　“嗯？”言谨侧过头与她对视

　　“如果是你，你也会做那个舍弃儿女情长，去了抗日前线的辛白华，对吗？”

　　她说的是下午那场电影里的辛白华

　　言谨没说话，眼里有分明的复杂和晦暗，蒋默看在眼里，了然的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会的…”

　　“如果可以，我不想做辛白华，更不想做梁质夫！”言谨撇开头说

　　“那你想做谁？”

　　蒋默颤着唇问，心里期盼她的回答，却只等来了一阵沉默，言谨转过头，那眼里的炙热，一下子就灼了她的心，这眼神，她再迟钝也看得懂！

　　“你会一直在吗？”言谨笑着问，蒋默愣了下，看着悠悠江水，温温笑着回：“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会的！”

　　言谨想起来把蒋默从七十六号救出来时，她问她：“我可以相信你吗？”

　　那会蒋默回答说：“如果我有幸被你信任的话”

　　刚才的问题她又只回答，如果你需要我的话…

　　两次问题，她都把选择权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