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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hapter 84 审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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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桌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年过半百,但是看上去还是风华正茂。
“您知道他是个私生子?”沈成禾问。
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静坐着,看上去还是游刃有余:“嗯。”
“您说您不喜欢私生子?”
“歧视。”吕峰纠正他,一点也不在乎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您是怎样看待私生子这件事情的?”沈成禾说,“能作为一个上层权威性人物,您觉得您的解释合理吗?私生子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他们的父母不顾伦理道德……”
“没人规定我不能有这种成见。”吕峰云淡风轻,“你默认我不能有这种想法反而是一种成见。”
沈成禾没心思跟他扯哲学,也万万没想到对方能反过来谴责他,但是问讯的嘴没有停下来:“您就算是真的……歧视私生子,这世界上私生子太多了,您会一个一个的杀吗?”
“您对一个精神疾病患者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残忍了。”吕峰对他笑了笑。
沈成禾一股动脉血差点要被气得冲出头盖骨——他忘了吕峰精神疾病证明。
也是,他在心理学界有这么高的地位,给自己弄到这么一张证明躲过法律惩罚实在是太简单了。
一月的风刺骨萧瑟,阙洲期末考试当天早上是被景夙按在玄关上涂完唇膏才放走的。
其实当天去喝酒,确实是阙洲明里暗里怂恿着唐茂去的。
唱弦音是MG为了宣传乐团开的小酒馆,基本国内各大城市都有,有些国外的城市也有营业。只不过开在菏州的这一家除了宣传和活动作用之外,还有点别的用途。
阙洲对于MG的意义有点特殊,这位成员两年前离开的不明不白,且时刻与乐团保持联系,还口头承诺过以后会回归乐团。
总负责人猜测阙洲可能是在生活方面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离团,后来小小的打听了一下他的处境,才知道他是跟父母断绝关系了——确切的说是父母跟他断绝关系了。
阙洲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攒过一些演出费,一直被保存在乐团财务,这两年分批把钱打给他,是他生活的一个重要支撑。
阙洲隔一两个月就要来这个小酒馆看一看,也算是对MG一直以来的帮助的回应。
前几天负责人给他发消息说,乐团里的一些成员给他写了纸质的新年贺信,已经寄去菏州了,为了有仪式感,要他自己去唱弦音拿。
随着负责任这条消息一起来的还有钱一一的消息。
钱一一的消息很简短,但是却意味深长:我写的贺信里有惊喜哦,做好心理准备再看。早日回团,很怀念以前给你上妆的日子!
阙洲一直觉得姚同和钱一一这两个人都很奇怪,“心理准备”这个字眼看得他心里发毛。
但是阙洲今天干的事情,感觉他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上午第一场八点半考语文,他早上很早就起来了,之后再也睡不着了,因此到学校到的挺早的,MG给他的那一堆信全部都被他塞在包里了。
考试开始前二十分钟,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很看一看钱一一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个突然莫名其妙冲上大脑的想法让阙洲有些兴奋。
他想着反正拿着这一小封信已经两三天了,一直不看一直不知道,就算是坏事,那也是早晚要面对的。
他悄悄的把这个红色金边小信封塞进口袋,一个人去了洗手间。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封信息量非常大的告知信。
里面都是他难以承受的东西。
心里的几百个文字没有温度,那些他从来不知道的事实被袒露在他眼前,冰冰冷冷的,像一把带着冰碴的尖刀,刺进心脏的时候可以致命。
阙洲觉得浑身的血液冷了下来。
这纸上写的这些事实他没法接受,几个月过去,他也终于知道了胖胖男当初那一句“景夙身份很特殊”的意思。
这新年信纸上轻盈欢快地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可以砸进他的心里,让他完全不知道之后应该怎样面对景夙。
所以自己才是引起这一切的罪人吗?
景夙知道吗?应该还不知道吧……他知道了会怎样?直接和自己分开吗?还是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不见了?会赶自己走吗?
那之后怎么办呢?没了景夙这根唯一的稻草他还能拽着一些什么呢?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是不是要去对别人温柔了?以后是不是就是局外人了……
想到这里,阙洲觉得心脏的地方狠狠的疼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滑落。
他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
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指尖攥紧信纸,平整的贺信变成一个丑陋的纸团,然后他在崩溃的边缘仿佛又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展开纸团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飞速的设置好了私密相册,设置了一个密码。他在设置密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设成了今天的日期。
他的状态开始变得很差。
语文考试的时候他连作文都没写,一直手抖,这时候赵孟言还不知道,后来是唐茂在阙洲隔壁考场看见了阙洲现在这样子,告诉了赵孟言。
赵孟言作为数学考试的巡考老师,开始考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阙洲的考场。
这个男孩子的状态确实很不好,赵孟言没见过他发病的时候,也判断不出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赵孟言在这个考场里转了三圈,顺便瞟了几眼阙洲的选择题,这次他没有先睡觉再考试,极其简单有手就行的选择题已经错了两道。
赵孟言心说不对。
两个监考老师,赵孟言悄悄的问了其中一个阙洲的情况。
“我刚想汇报呢,”那个监考老师有点担心,“考语文的时候他那个字就开始抖,作文只写了个题记。”
阙洲考试期间的心里其实一直在变化,一开始觉得很害怕,害怕景夙知道了一些消息之后就再也不管他了。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个男人,谈恋爱不应该那么矫情,于是又放松了一些。但是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很难做到。
景夙对他来说不仅仅只是个男朋友。
更是心理医生,陪伴者,监护人。
“怎么了?”景夙现在一听见赵孟言给自己打电话就开始紧张,尤其还是去找不在身边的时候,“快说。”
“阙洲现在有点奇怪,状态看样子挺差的。”赵孟言说,“前天他喝酒真的喝出问题了?”
出问题了?
阙洲现在状态不好了?
景夙只知道阙洲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我现在还在出门诊。”景夙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上午还有几个号,午饭之后还有个病人提前很久约得心理辅导。”
“那怎么办?”赵孟言问,“要不我让他待在学校?下午的试不能考就不考?”
景夙这时候也不怎么能拿得准。
“不是我说,”赵孟言这会儿像热锅上的蚂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暴躁起来,“你那边不能请假吗?你不能太顾着工作了吧,以前你一个人就算了,现在还有个阙洲!我看他这个状态不行,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还整个人现在都……”
他的说话声骤然停止,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请不了!”景夙这会儿心情也并不好,低声呵斥,“我现在比你焦虑你以为我不想请假吗?那我自己男朋友应该重视,我自己的病人就应该放一边了?”
赵孟言觉得自己哥说的有道理,但现在这个情况属实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我应该怎么办?下午还让不让他考试了?你要不要给他送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啊?”
“你决定,”景夙咬字清晰语速飞快,“你可以让学校的心理咨询师判断,再吃点药什么的,下午的考试千万别逼着他考,你看出来他一点不愿意就帮他请假……他最近对考试有点抵触……”
“我去。”赵孟言明显是有点惊诧,“他有什么好抵触的。”
阙洲现在很慌张,很慌乱,注意力变得涣散难以集中,原本精简的思路现在变成一盘散沙,读了好几遍题干却还是不知所云。
数学考试出考场的时候,阙洲还是浑浑噩噩,甚至最后还有两道压轴大题没写。
现在的状态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那些字母符号和数字都变得毫无意义。
赵孟言巡考一圈之后就一直待在阙洲的考场门口,出考场之后立马走到阙洲旁边。
赵孟言什么也没说,其次想张嘴说一点什么,但是欲言又止,一直没说出一个所以然。
“我有两道大题没写。”阙洲先说。
不难听出,阙洲现在嗓音有些哑,低低的,像是落魄到极致的人。
“没关系。”赵孟言赶紧接话,“不要紧不要紧……我哥刚说,他那边忙一时半会可能来不了,让你好好的,可以去我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不去。”阙洲双手撑在考场外教室的桌子上,指节按的发白,一字一句似乎都说的痛苦烫喉。
“好的好的,那你有些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赵孟言引导道,“咱俩比你跟心理咨询师熟多了是不是?”
阙洲半天没说话。他今天穿着厚外套,很保暖,但这并没有办法改善他手脚冰凉的事实——他不经常这样,浑身凉透甚至有点少见。
但他今天手和脚都是冰凉的,暖不过来,麻木僵硬,连握笔的时候都有些没知觉。
“你怕不怕继续一个人?”在冬天午后的许久沉默之后,这一句带着碎冰碴的话飘进空气里。
“哥,你……你是不是怎么他了?”赵孟言问,“我听他那句话说的,挺像是你俩……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他说什么了?”景夙问道,然后接着飞快回答赵孟言的下一个问题,“没怎么样啊,今天早上还好好的,我俩也吵不起来啊,没矛盾……他说了什么?”
奇了怪了。
景夙想。
“他问我……他说……怕不怕继续一个人。”赵孟言听了景夙很茫然的解释,说话还是有些支吾了,“……什么意思啊?”
怕不怕继续一个人?
“他是……”景夙的声音停滞了半天,“我知道……我把下午门诊推了吧,给人做完心理辅导我就去你们学校。”
赵孟言让阙洲呆在他的办公室,毕竟现在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去吃午饭了,这里刚好一个人都没有。
赵孟言跟景夙商量好了这些事情,边准备挂电话边走进办公室,转头朝向阙洲:“要不要先吃个饭?我哥说他下午请假来学校找你……”
“不要让他请假来!”阙洲本来沉闷封闭,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很激动的抬头,“不要让他请假!”
赵孟言明显是被他的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了一跳:“……好好好好好我跟他说一下。”
菏州下雪了。
窗外的细藤上挂着几片已经冷得发紫的叶子,小风一来,摇摇欲坠。细小的冰花漫天飘洒,不规则的透明晶体折射出太阳的的冷光,在白墙上投射了浅浅的细密碎暖。
下雪了。
景夙最终还是没有推掉下午的门诊,晚上六点钟下班了之后一秒都不想多待,飞速驱车往德观走。
阙洲下午还是去考试了,五点半考完最后一门,没去吃饭,一直趴在办公室里。
这两天都是个考试,今天考试的科目老师都已经人手一杯星巴克跑去学校机房判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