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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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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终归是冷的,即使是夏夜刚至,景夙身上单薄的两件也没办法抵御头顶窗子外吹进来的凉风。衣领被悄悄吹动,景夙深吸了一口气,把烟头摁灭,然后从大褂口袋里拿出餐巾纸,把烟灰擦干净。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他把擦了烟灰的纸连同烟头一起捏在指间,出了楼梯间,找了个就近的垃圾桶扔了。
东南沿海一带的夏天,昼长夜短,晚上太阳落山的也比较晚,但是一旦红日有了坠入深山的念头,那日落的过程就不慢了。
景夙抽着烟往楼下张望了十来分钟,之前的整片天还偏亮,现在已经暗下来,天穹与城市灯海之间杳杳的交汇处已模糊不清,曾经存在过的晚霞也快湮没在暗光里。
过了下班点的心理科很安静,因为心理科的很多病例都不像其他科室一样拖几分钟几小时就会出人命,所以很少有人有闲情逸致大晚上来做心理咨询或者治疗,诸如此类。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反正菏州的医院有这样的普遍规律。
掐了烟之后的两分钟,景夙夹着几套相关资料双手揣兜在电梯门口等着赵孟言他们上来。
电梯门打开,赵孟言一脸“哥你看啊我完成任务了剩下的就靠你了”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少年。
景夙的第一印象,这个高中生有些瘦。
只不过这种瘦并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那种艰苦环境之下饿出来的瘦,而是那种比恰到好处略瘦一点的样子。
甚至这种瘦把他的整个脸型勾勒的很好,下颚线明显。
这个男孩子并没有像其他病人一样大喜大悲或者麻木于所有的情感,反而,他看上去很温和。
说实话,相比起来一个焦虑症患者、有情感障碍的人。少年看上去整体的情感其实丰富的多。
他皮肤很好,只是看起来气色并不怎么样。一头自然的微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头顶还翘上去两根,显得特别独树一帜,背离主人意愿坚决不屈服。发色偏深棕色,大几率是遗传,不是染的。
眼睛有神——跟那种常年受精神折磨的恹恹欲睡的病态刚好相反。
反正,这个少年跟他挂了赵孟言电话之后脑海中想象的那种焦虑症发作的病人形象大相径庭。
景夙朝赵孟言身后的男孩子招了招手,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毫不胆怯的跟上来,倒是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以及抵触。
赵孟言也没跟景夙交代什么,男孩子径直跟着他进了心理咨询室。
少年走着走着,顺手暗戳戳的把可乐往包里塞。
景夙先是偷偷回头瞟了两眼,然后笑着转头。
“不用藏着,我们医院咨询室里可以喝可乐,又没人抢,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景夙语气里带着笑,之后又聊天似的补充,“你不知道,我们几个主治中午觉得咨询室环境好,都带着外卖来这吃。”
景夙前前后后投身在心理学上的时间不算少,看了第一眼,虽然还没有神到知道什么问题的地步,不过基本可以判断个大体的严重性。
他看了这个男孩子,想着他如果配合,确诊的速度应该不慢,聊两次差不多了。那么今天下班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晚
况且,长得好看的人,一般对另一个长的好看的人有普遍好感。
景夙的心情好了一些。
那个少年听了景夙“一群医生去环境好的地方吃外卖”,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医院在布置咨询室这方面花费了很大的功夫,靠窗的地方是一张小桌,旁边是两个单人沙发,窗子是落地窗,因为夜幕降临的原因,已经被拉上了。
靠门的地方是一套沙盘,微缩模具很细致,小到各种各样几指高的人偶,男的女的胖的瘦的,大到各种建筑物,花草植被,来访者可以自由挑选小模具,放在盛有细沙的特制容器里,治疗师可以从中分析来访者的作品。
沙盘治疗应用真的很广泛。
抛开治疗,那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玩具。
因为没挂号,也没走正规的咨询程序,所以景夙也不必拘泥于一般的咨询程序。
而且之前和少年通过“在咨询室里随意吃喝”这件事,建成了一个初步的友好关系,熟悉起来,就更不必走程序了。
他应该算是好相处,或者说,他真正的问题还没有暴露出来。
景夙朝小桌对面看起来安安单单背着书包站着的少年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坐下。
“你知道的吧,你好好配合,我确诊的快,双赢,对吧?”
少年撂书包的动作一顿。
“我没什么心理疾病,不需要确诊。”
这是他跟景夙说的第一句话,更像是为自己的辩驳。声音清脆,但是听起来比这个年纪要成熟一些。
景夙对这种话早就习以为常,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没有,那我早点确认也是好的,对不对?”
少年点点头。
景夙轻咳一声,翻看着他自己带来的资料。
他抬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挑了挑眉,大概是惊诧于死活要带自己来的副班竟然连自己叫什么都没告诉这位医生。
只不过这种表情转瞬即逝。
“阙洲。”他神色平静。
景夙递过去一张干净的A4白纸,然后推过去一支钢笔,示意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
阙洲拿起钢笔,纤细的手指握着笔杆,把名字写在了白纸上半页的中间。
笔画没有什么限制,也没有什么束缚,一横一竖潇洒且随意,“洲”字的最后一笔拉下来的时候,还往上勾了一笔。
单看这两个字,估计是练过行书或者行楷,还加了点自己个性张扬的元素,极具特色,赏心悦目。
景夙的字其实跟他差不多,也是这种没什么桎梏的类型,只不过出于医生的通病,要潦草的多,也更难认一些。
阙洲要敢写成他这样,可能早就被赵孟言拉去素质教育了。
这个孩子心里其实很少有东西可以羁绊住他,活的很自由,可能家庭环境并不好,但终归可以活出自我。
并且这个“自我”在各方面还不错,他还可以按照这个“”继续活下去。
阙洲放下笔。
“这样,”景夙说,“一会我问什么,你愿意说的就说,不愿意说的就可以不说,我会全部保密,这是我的义务。当然能克服把不愿意说的事情告诉我最好,但我不强迫,嗯?”
景夙投去询问的目光。
阙洲点点头。
“赵老师判断你有焦虑症,大概在五点半的时候给我打的电话,那时候,出什么事了吗?”
阙洲眯了眯眼,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垂下头,没过几秒又抬起来。
“我也觉得,很……神奇”阙洲斟酌着挑了一个形容词。
“嗯。”景夙双手相握,身体前倾。
阙洲把自己的外套拉紧了些。
“大概过两周,有国际交流周。”阙洲开始陈述。
景夙点点头,并不觉得奇怪,民办学校各种各样的活动很多,他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足为奇。
“有后勤人员已经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搭舞台了。”阙洲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特别诡异。”
“为什么?”景夙问,语气很平缓,并不像是在问诊或者做咨询。
“我不知道,”阙洲又把头低下去,“我总觉得,那个站着五六米高架子上的那个人,马上就会掉下来,然后被送进医院,抢救无效……”
说着说着,他微微抬头,神色已经不如之前那样平静,紧紧抿着嘴。
开始紧张了。
“别紧张。”
景夙声音温和,有穿透力,甚至可以直入人心,再加上这样这位医生这张赏心悦目的脸,这种程度的心理障碍者其实很容易被安抚好。
景夙等了几十秒,待他恢复平静。
不出他的预料,阙洲没有真正目睹后勤人员在五六米高的地方作业,只是脑补一下,自愈速度确实可以缩短很多。
如果是特定恐惧症,恐惧舞台或者高处,那应该是真正面临那个场面的时候发作的反应才会更强烈。
景夙如是想道。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怕高的人吗?”景夙把小桌上的抽纸往他那边推了推,阙洲抽了两张纸,擦着手心的汗。
阙洲摇头。
“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掉下来,还是会这样想,是吗?”
阙洲没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点点头。
“可能吧。”
“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景夙问。
“应该有。”阙洲依然是非常简单的回答。
景夙不顺着这条思路继续问下去了。他想了想,又递给阙洲一张完全空白的纸,把刚才那支钢笔递过去。
“画三样东西。”景夙说,“一座比较大的房子、一栋公寓……再画一座学校,怎么画都可以,从心。”
阙洲点点头,把刚刚擦手汗的纸团放在小桌上,拿起钢笔。
他画画的时候室内安静极了,可以听见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钢笔吐墨流畅,十来分钟之后,阙洲就把纸递过来了。
一般给别的病人做心理咨询,病人几乎都比较抑郁或者比较极端,无论是干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一般都是逼着自己接受治疗。
而今天是一个例外,很例外的例外。
这是一个“房树人”的测试,经过了景夙的一点点改编。
这种普遍的观察来访者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的绘画方法,景夙在别的病人身上也用过挺多次,不过其他病人都需要各种引导,才能勉强不让画纸看起来很空旷,但是阙洲不一样——
他直接把三座建筑反应的淋漓尽致,连方位关系都体现的清清楚楚,甚至还加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花花草草。
如果不是景夙在他画画的时候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被他察觉了,阙洲他估计还可以继续画下去做一个城市布局。
小朋友大概很会看脸色,余光看到他看手表,应该是以为他要等不下去了,草草结束自己的“创作”。
景夙觉得,自己这一个晚上的时间都可以搭在分析这幅画上。
一次系统的心理咨询大概在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只不过这次被景夙打了个折,直接给减了一半。
之后他又问了不少零碎的问题,对确诊没什么帮助,倒是很好的了解了阙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他觉得,凭他阅人无数的经验,这个小朋友心里还藏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而且藏得还很好,好到了他只知道他有事情没说,但连是哪方面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只不过这样的情况也多见,面对只见了一面的人,很少有人能掏心掏肺把自己的底牌交出来,好歹是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很多道理自然懂。
尽管知道对方是心理医生,多说有益,但一般人都不会说太多。
“一会要赵老师送你回去吗?”景夙走在前面替他开了咨询室的门。
“我想自己走。”阙洲一听到“赵老师”就开始愁,大概也是觉得这样多管闲事有善良的人实在是少见。
景夙:“你要是真想要他送回去都难,他估计现在正在试图跟一个我们科室的女医生建立友好关系。”
阙洲一脸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
自己老师的八卦果然很吸引人。
景夙没放他走,打算先去跟赵孟言确认一下,起码也要通知一下,毕竟是他带来的人,他得负责。
景夙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赵孟言在里面,关瑶却不在。
大概是又去住院楼处理病人各种繁琐的事了。
人民教师眉飞色舞,朝他摇了摇手机上的通讯录联系人界面,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关瑶”,名字后面还加了一个爱心的emoji小表情:“哥!你看,电话号码!”
景夙:“……”
十分钟后,赵孟言在得知了景夙来找他的前因后果,很狗腿的表示“我确实不能送我跟关医生约了晚饭你让他自己走没问题的实在不行你送回去”。
景夙冷着脸,拿了自己的风衣,一句话都没说,转头就走。
今天加个班真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