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Chapter 111 长睡 ...


  •   景夙自己是个学心理的,研究的东西无非是一些脑内的激素水平和人的行为定律和效应,跟某些脑科的东西是有交叉点的,他当然知道潜意识在人的行为中发挥着一个多么重要的作用。
      阙洲只清醒了不到两分钟……他现在还有动力驱使他醒过来吗?

      而在这之后,阙洲确实昏迷了很久很久。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
      景夙对这段时间都记忆都很模糊。
      他一开始的一周都没上班,整天整天地呆在病房里,整天都在跟阙洲说话。顾仰经过几天的观察,以及一次顾仰突击查房,顾仰这个人已经差不多知道这两个人的关系了。
      顾仰不仅是一个脑科主刀,还是市医院长的“嫡长子”,市医作为一个私立医院,顾仰未来要继承医院的,他很重视市医的前途,有一天还组织这心理科的好几个医生过来,让景夙给他们演讲一段。
      景夙真的很想揍人。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很多人都来看望阙洲了,赵孟言来了两次,有一次还是带着关瑶来的。阙洲的养母来了一次,但是两个人并没有过多的交流。还来了很多景夙不认识的人,大概是阙洲以前的朋友,这些人很安静很凝重,让景夙觉得阙洲择友方面确实很谨慎。
      景夙的奶奶甚至都来了一次。她老人家已经从三亚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表示非常的伤心。她说她要去研究一下手术之后的恢复菜谱,阙洲醒了之后做给阙洲吃。
      她是如此笃定阙洲能醒。
      景夙觉得自己也应该这样相信。

      床头都机械在滴滴滴滴的响,床上的人胸口轻轻起伏,窗外的日出和日落无限浩大。这一切都很平静,时间有些平和得过头了——这让景夙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床上的这个人还要躺多久,他不知道床上的这个还能不能开口说话。
      每天都是这样,早上起来看着太阳升起来,天光乍现,然后在这一整天的时间里看着太阳从东边到西边,住院部大院里的老樟树影子绕了一周又一周,还看着他们给阙洲输各种营养液和他不认识的药,然后是日落,太阳把它自己缓缓的塞进群山之间,然后就不见了,光也不见了。
      这样的日复一日让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每天都跟昨天一样,每天都跟明天一样,每天都一样。
      慢慢地,景夙开始在病房里处理一些工作了。
      只不过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在他的电脑屏幕上,他打一段字、看一段病历、读几页论文之后,眼神总是不要自主的飘过去。
      他希望拉那颗大脑一把。
      他曾经将那个头颅捧怀里亲吻,现在却如此死气沉沉了。

      第三周。

      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景夙回了趟家——他已经很久没有许多天不回家了。家里的花没人管,枯了一大半,病虫害也在这个早春季节开始蔓延。
      还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打理完了那些花花草草,修枝浇肥浸盆等等等等一系列的挽救措施都被凌乱地实施下去了。
      之前跟阙洲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阙洲曾经跟他一起出去买过花。阙洲在花店里看的最多的那个品种被景夙偷偷订来了,他还记得阙洲那时候高兴了很久。
      关键是这种橘红调他也挺喜欢看。
      尽管阙洲那时候确实对植物的各种养护一概不知,但是看到这些生命绽放的时候能感到快乐,这就足够了。
      当时景夙定了两盆布里奥萨,其中一盆它似乎比较脆弱,过冬之后就彻底没冒芽,大几率是死了。
      另一盆活的倒是很好,也就是除夕的时候突然抽芽然后被掐了的那一盆,开春之后,景夙第一轮修建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冒了几个强笋……只不过现在因为春天的到来、持续的升温、以及两个星期只靠空气中的水蒸气和阳台外面吹进来的少量雨水生活的干燥,这个家伙现在已经被红蜘蛛折磨的不成样子。

      然后他看了看被他单独拖出来的那盆布里奥萨。
      这毕竟是阙洲挑的花。
      应该说是看对眼的花。
      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照顾。
      这种害虫怕水,景夙就耐心的给喷水。这种害虫三天一代,要喷三天,景夙打算把这花扛到病房里去每天伺候着。
      那是不是花开的时候阙洲就能醒了?
      他从来没有干过如此细致的工程——此前没有一盆花能耽误他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打理完之后周围一片狼藉。
      景夙就在这个时候一抬头,刚好和金橘色的夕阳对视。
      生烈,阔大,肆意渗透进云层。
      温柔的光线把白云染成金色,天上有一朵长得像鱼的鱼,现在像一条金鱼在头顶上游啊游。

      景夙把这一盆花带回了病房,放在窗户旁边采光最好的位置。

      第三周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了,来探望的人少了,大多数的人都在前两周来过了,现在这个男人病房里处于长久的安静。
      这期间警局的人也来看望了好几次,第一次的时候是带着摄像机来的,还问了不少问题,看起来像奉命来取证,后面几次来的目的就很单纯了,还带了一堆水果。
      可是阙洲昏迷不醒没法吃,景夙也对这些水果不感兴趣,到最后全部都送给顾仰了,他拿给几个同事一起分了。
      吃的倒还挺乐呵。
      顾仰也不折腾他了。既不带着一群医生来他这进修,也不自己在做手术和问诊之余过来给景夙讲他自己一天到晚遇到的破事了。
      顾仰的初衷大概是为了缓解景夙焦虑的心情,但是到后来发现这个人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神经兮兮了,于是顾仰就放弃了这个方法。
      对方自己就是个心理医生,自己为什么还要插嘴。
      景夙还是每天都要跟阙洲说说话。

      “你是不是在担心一觉醒来我就不在了?”景夙经常跟阙洲说这个问题,这两周每天都要提一次,他是在是想要跟阙洲传达自己一直会在。
      “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当年的事情确实也让我很伤心,但是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啊,那个时候你才几岁,怕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啊,我是个明辨是非的成年人啊……”
      “我再怎么怪不可能怪到你头上……”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花变好了,叶子重新恢复生机了。开花还没那么快,理论上应该是四五月的时候才开花。
      阙洲那边依然没什么动静。
      景夙突然想,这么还说话的一个人强制让他闭嘴了一个月,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啊。
      久远到不知有多久远的时候,阙洲曾经说过等他成为植物人的时候就在他病房里拆外卖。这样毫无科学依据的荒唐方法景夙也已经试过了。
      刻岁枫又抽芽了——这个品种的松树冬天叶子不会全掉光,如今是深邃的红色与抽出的嫩芽的融合。它很有生机,也很漂亮的深沉。
      景夙前两天特地抽时间去看了,还捡了两片叶子回来。
      这种树永远这么好看。

      顾仰本来根本就没有考虑过阙洲回醒不来这件事情,一般来说,以他对这种手术的经验,手术一件结束两周了,脑电波不可能毫无变化。
      这实在是让人有点不放心。
      顾仰本来对阙洲一点都不担心,虽然当时他把阙洲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阙洲已经吊着半口气了,但是年轻人阳气旺盛,伤了元气也能很快地补回来,这种十几岁的孩子就没见过手术之后醒不来了。
      但是现在看着住院部一个个的病人接二两三的好转,而这边丝毫没有清醒的征兆和迹象,顾仰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他尽自己的所有努力完整认真的完成了那一场手术,之后的恢复完全要靠病人自己。
      顾仰也很希望阙洲可以醒过来,毕竟他跟景夙是对赌过的,要是阙洲不醒了那之前约定好的那些就会打水漂。
      一般一个月还是昏迷状态的话,医院这边就会劝导家属放弃。
      毕竟这种状态之下病人很少能再恢复。这样的病人如果还要坚持治疗,一方面是浪费医疗资源,另一方面,用这些机器维持着这些病人,那会是一段十分乏味且没有尊严的生命。
      而阙洲,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朝着这个日期靠近。

      在这一周里,顾仰找了好几个脑科的同事来看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仰终于还是没忍住,在手术结束的第三周的最后一天开口了,“真的只是如果啊,如果他真的没有醒过来,你会让他继续这么睡下去还是结束他的生命?”
      这话问的既直接又委婉。
      景夙猛然抬头。
      “我真的只是说如果。”顾仰干巴巴地解释,“我没说他真的醒不过来了。”
      景夙沉思了一会。
      “那……”
      “一个月,对他这个情况来说一个月就是一个分界线。超过一个月就可以怀疑患者处于植物状态……但是跟植物人又有很大的差别,昏迷十二个月以上的我们才叫植物人,我见的植物人也少,毕竟很少有患者家属能坚持十二个月的……”顾仰突然也是当自己把话题扯远了,“不不不什么植物人,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第四周的第一天。
      早上的时候下雨了,天空一直灰蒙蒙的,一直持续到下午才开始转晴。昨天夜里有点闷热,阙洲出了点汗,景夙早上的时候给他全身擦了一遍。
      一有空下来的时间景夙就开始看程的病例。

      血糖血压血氧饱和度都没上来,他白天和晚上有快两度的体温差 ,对外界的刺激没也反应,脑干反应消失……肌肉松弛,瞳孔散大……还是深昏迷,没那么快醒。
      顾仰这个时候已经彻底笑不出来了。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每块瓷砖洁白冰冷。

      第四周的第二天。
      今天的天气比较好,太阳出来的早。
      顾仰每天要来的病房好几次,揣着个小手电筒走来看完瞳孔就走。
      “还是深度。”顾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瞳孔对光的反射完全就……我是多么希望下一次看他瞳孔的时候能看到多一点的反射啊。”
      “我跟他说话了吗感觉到吗?”景夙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阙洲。
      “理论上不行。”顾仰也盯着阙洲。
      “?”
      “也有医学奇迹啊,就比如之前新闻上不是说一个深度昏迷听见家属放弃治疗然后哭了的吗,不过我也怀疑新闻上那个不是真的深度。”顾仰说,“你如果这样说点什么还不如录下来,醒了再给他听。”

      草长莺飞,病房间的窗户总是有麻雀飞过。好几只不知名的小鸟翅膀尖尖上带着一点黄,这一家人在空调室外机的与墙的缝里落户了。

      第四周的第三天。
      阙洲身上和床边扯了各种各样的管子,有些是药,有些是氧气,还有一些是他没听过名字的设备。这些用电力永无止境运作的机器维持着阙洲的生命。
      无可奈何。
      别无选择。
      明明一个月前他还不是这样。
      景夙多么希望那天早上自己睁眼的时候可以看见阙洲也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对着自己笑。
      布里奥萨长得越来越好了,叶子呈现一副健康的油亮的绿色,顾仰瞒天过海偷渡回去了好几个枝条,他自己说是要扦插,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景夙每天都跟阙洲说话,说的最多的就是反复跟阙洲解释自己真的不会把这件事情怪到他头上。
      顾仰每次来查房的时间更长了。
      赵孟言又来看了他一回。
      两个男人无声的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孩子。
      “他会变傻吗?”赵孟言极其紧张。
      “只有两个结果,醒了和没醒,只要醒了就不会变傻,医生说的。”景夙回答他。
      赵孟言周末的时候和关瑶一起去给阙洲求了一个符,本来他执意想塞到阙洲手里,后来景夙说容易碰掉,赵孟言才勉勉强强的放到呼吸机上面。
      他们俩都不怎么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只能尽力的表示虔诚。

      第四周的第四天。
      时间日□□近四月,阙洲是二月的最后一天做的手术,这个月月初开始的昏迷,现在距离四月份还差三天。
      景夙很害怕这三天里什么都不发生。
      顾仰还是照样隔两天给阙洲送去一个血常规,每次结果都是相似,阙洲似乎跟一天前是一个人,跟一周前是一个人,跟两周前也是一个人。
      没有任何好转。
      顾仰安慰他,说没有任何的恶化就已经是一个好消息了,这种伤到了脑袋的人,不能对他们要求太高。
      “你要不也苦中作乐一下,他现在深昏迷,所有的生理反射都消失,起码他是感觉不到痛了,不然他醒了还会痛苦一阵子。”顾仰劝他,“放平心态,你不放平的话待在这个病房里容易影响他。”
      “哦。”景夙没有要跟顾仰聊天的意思。
      “你往好的方面想啊,你有这个时间在这里盯着他看还不如准备点他醒来之后需要用到的东西啊什么的……”
      两个人各聊各的,景夙:“我也没一整天盯着他看啊,我还在接诊呢,网上那些在线咨询的病人什么问题都能问的出来……”
      顾仰:“比如说你学学怎么给他做康复训练啊……”
      “他醒来之后生活什么的能自理吗?”景夙问他。
      “他肯定没问题,青少年精力旺盛什么都不怕,不过你要是这么晕一下就不一定能行了……”顾仰还是盯着阙洲的心率看,这个数字维持在五十多已经很久了。
      “真的?”
      “你放一万个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