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Chapter 112 ...
-
Chapter 112
第四周的第五天,景夙接到了沈成禾的电话。
他已经快有一个月没听到沈成禾的声音了,他偶尔也看新闻,可以稍微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进度,这个案子卷进去了不少人,牵扯的人员和罪名都很多,处理起来极为麻烦。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已经进入审查起诉阶段了,这个案子是要公诉,毕竟他妹妹之前不是死了吗,有人命在里面,而且这案子也挺大的……反正就是不用你出面了,你还是呆在医院里照顾人吧,你要是想看,我看看能不能把录像拿给你看。”沈成禾说,“阙洲现在怎么样了?能说话了吗?”
“好没醒呢。”景夙叹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醒呢!”沈成禾很诧异,随机有觉得自己这个说话的语气不太对,“那么久啊……”
“能醒的。”景夙说,“能醒的。”
“你跟他说警察叔叔已经把坏人抓完了,让他赶紧醒。”沈成禾啧了一声。
景夙被他的说话方式逗笑了:“知道了。”
“现在咱们期待的就是他从深昏迷变成中昏迷,因为他一旦有苏醒迹象了那从深昏迷到中昏迷再到浅昏迷这个过程就很快了。”顾仰每天都在和他分析阙洲的状态。
但是在第四周里,阙洲依然没有醒。无数个早上景夙都会满怀希望地走到病床旁边看他——但是每次结果都一样。
他安静的像一座雕塑。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同样是这样。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蝉从地下爬出来了,胖乎乎的蜜蜂从蜂巢里飞出来了,那些树木的枝条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蓄能,也都在第一场雨过后抽出了墨红色的新芽。
世界万物都醒了。
阙洲没有。
这几天单人病房的隔音非常好,只有走到走廊上才能听见隔壁病房的声音。
左边的病房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有一个哥哥,每天都是她爸爸妈妈哥哥三个人轮换着照顾她,这间病房里很吵,每天小姑娘都在和爸爸妈妈争吵喝南瓜粥还是菜粥还是皮蛋瘦肉粥。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晚上,市医不知道有什么喜事,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在医院大门放了两分钟的烟花。
顾仰本来叮嘱说尽量要让阙洲处于一个安静好休息的环境里,所以景夙这些天晚上关灯一直很早。
那时候房间里暗着,彩色的烟花像彗星一样冲入空中,然后炸出放射的光点,那些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景夙已经很久没看过烟花了。
只不过窗外有些聒噪,景夙把窗关了。
四周过去了。阙洲没有醒。
四月份了。
愚人节。
顾仰作为负责这一个病人的主治医师,现在不得不跟景夙交代利害关系。
顾仰其实不知道怎样开口。
混了一个月,两个人已经有些熟悉了,如果要跟自己朋友说他的家人现在状态比较危险……对他来说有点难。
尽管他是一位还算老练的手术医生,看过无数家属流泪、听过无数沙哑的哀求、也目睹过许多或冷漠或深情的伴侣。
他叫了其他几个医生跟他一起去。
他们自己的给景夙科普了一下人昏迷的三个级别,仔细交代了大型手术之后或许病人永远没有办法恢复,过了一个月之后希望就更加渺茫。
几个医生也跟他交代了这个深昏迷的状态——既死又活,意思是说他的脑干现在没有办法维持他呼吸心跳的生命活动,一旦撤了呼吸机他就会永远地闭上眼。
他们甚至也狠心把之后的事情一起说了,器官捐献、遗产分配和处理等等等等。
他们本来都有一套话术,为了劝导亲属不要过于伤心,他们还会解释上昏迷的患者没有任何的主观意识和条件反射,感觉不到痛苦,这时候让他们离开可能是最舒服的方式,有些病人摆脱昏迷状态之后不能完全恢复自己之前的生活状态,那样的话反而会更加痛苦。
只不过这些话顾仰不太能说得出口,他径自一个人绕到病床旁边看了一眼这个男孩子,用眼神示意其他的几个医生继续说,然后出病房了。
景夙没有自己决定什么。
他是一个成年人,此刻再多的大悲大喜都很少在脸上表达。他给了几个医生一个非常中肯的回复。
“先让他继续睡着吧,我不会决定那么快,”景夙这句话说的比较艰难,“我也要跟他的家人朋友商量。”
景夙自己都不禁开始思考 ,这一个月带给了他什么,未来又会怎么样。
他一直觉得有些问题不能想的太现实。但是现在又开始不由自主的考虑这个问题,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很清楚的知道为他自己未来负责是什么概念。
且不谈这一个月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如果阙洲最后真的醒不来、或者完全不是不是之前那个样子了的呢?
他起身去倒了一杯开水,看着水汽氤氲的,一缕一缕地舞到空中然后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这个问题一个正确答案。
他跟阙洲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爱情里双方的关系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自己在阙洲极其迷茫飘荡的日子里拉了他一把,而阙洲也把他从那种枯燥无聊没有人情味的生活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都让对方到达了一个新的心理状态。
这样的关系很特殊,不单单只有爱情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可以凌驾于爱情之上的关系。
他之前也跟阙洲谈过这个问题:他从来不跟阙洲承诺能爱多久,就是为了给彼此一个空间,没有谁有义务爱另一个人一辈子,在负责任和讲规矩的前提下追求自己真正的感情才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说,就算他们现在依然维持这种伴侣的关系,未来也有可能分道扬镳;哪怕是他们现在隔断了这样的关系,他们依然是对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想清楚了这些,景夙觉得自己身上似乎轻了一些。他探过去看了看阙洲那张好看的脸。那张脸虽然病态且苍白,但是还是能让景夙想到以前的那些事儿。
各种各样的事情像放电影那样一幕幕的从他眼前掠过。
……如果说真的要分开,景夙觉得有点不舍得。
景夙越来越后悔自己在阙洲刚做完手术的时去警局看了一眼犯罪嫌疑人——如果他不应沈成禾的邀请去看把阙洲弄成这个样子的人……或许他能赶得上阙洲醒来的那两分钟,顾仰说的医学奇迹。
阙洲的状态可能会比现在好一万倍。
自己当时都不在场,或许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希望。
一个月零一天。
没有动静,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一个月零两天。
他们将永远记住这一天:这是他们在阙洲一个月的昏迷一来看到的他的第一个反射。
那时候顾仰照例来查房,手上拿着一堆东西对床上的人折腾了一会儿,突然非常惊喜的抬头告诉景夙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最后总结呈辞:“……他已经从深昏迷变成中昏迷了!”
景夙听到这句话之后脑子里就没有什么词能准确地描述他现在的感觉:他突然也很想在市医门口放烟花。
顾仰告诉他阙洲虽然现在还没有全醒,但是很快了。
可能是他说的话阙洲听见了吧。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景夙都是持续性的兴致高涨,又反复地跟阙洲强调了好几遍十年前的那件事情真的不怪他,然后又慢慢地跟他讲了一下现在的案件进展,所有的事情现在都在推进……
顾仰说阙洲醒了之后可以喝一点中药,中西医结合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恢复效果。顾仰还联系了他们医院的中医,那位年轻的中医亲自来病房把了脉,说回去抓几味药熬好之后通知他们去拿。
因为看在顾仰的面子上,市医中药房的几位医生提前给他们熬了药,当天下午就通知他们中药已经熬好了。
顾仰知道变成中昏迷之后这个苏醒的过程会非常迅速,可能只要一两天或者几个小时,于是他一闲着就搬张椅子过来看着。
春天已经彻彻底底地浸润了这个城市,这里不再有任何寒冬的迹象和干枯的生命,有的是目不暇接的抽芽和开花。
阙洲真正睁开眼睛的时候其实是第二天。
其实那天早上,景夙知道阙洲马上就要醒了,根本就睡不着觉,凌晨四点多起来之后目光呆滞。
恰巧市医就现在市区与郊区的分界处,他们住院的病房楼层高,很容易看到机场,于是他透过阙洲病房的窗户看向菏州机场的停机坪——那是一个繁忙的早晨,机器引擎汽油不断运转,将不同的人送到不同的地方并且希望他们各得其所。
景夙低头的时候,一只圆滚滚的切叶蜂刚从他珍惜了很久很久的布里奥萨上毫不客气的切了一片圆叶子走,没几秒钟就从窗户飞出去看不见了。
蜜蜂早上都工作。
景夙想。
他想到中医昨天下午就通知他药已经好了,但是他一直也没去拿……于是这个时候他走出了病房。
中医在这个医院里地位其实很高。倒不是因为他们医院的中医有多厉害、历史有多悠久,而是因为顾仰感兴趣——于是他的亲爸,也就是市医那位院长就专门为了中医建了一栋楼。
中医楼和脑科的住院部连的很近,两栋楼之间有一条长廊,这条长廊除了地板,其余三面都是落地窗,风景独好。
只不过现在天还没亮,看不见什么风景。
中医这儿有人值夜班,于是景夙打了声招呼,把药拿了。
那两位值夜班中也很尽职尽责,根据顾仰的指令跟景夙介绍各种中医的按摩和疗法,告诉他有机会可以给小病人用。
景夙那时候都差点忘了顾仰还是个副院长。
顾仰一个老同学突然因为车祸出了事要做手术 ,于是顾仰再次在凌晨五点的时候结束了一场手术。
这是这个月的第二场凌晨大手术,顾仰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种大洋彼岸的作息了,手术结束之后甚至还跑来阙洲这个房间坐了一会儿。
景夙没在。
顾仰只是打算在这个病房小憩一会,他没想到自己憩着憩着就睡着了。
他也没有睡多久——他是被一阵警报声吵醒的。
这是个灰蒙蒙早上。
顾仰对他们医院用的这个心电监视仪的警报功能阴影一直很重。对这种尖利短促的声响更是非常敏感——这是心率血压呼吸都变成一条直线的意思。
顾仰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猛然惊醒,压迫感极强的警报声依然在继续,顾仰飞快地坐起来……他不相信在抢救那么久之后、再持续一个月的稳定深度昏迷之后,阙洲会突然没有呼吸心跳……
但是他看到床上的人的时候,阙洲是睁着眼睛的。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他甚至睁眼了甚至还准备说话。
心电检测仪的警报声也不是无缘无故——阙洲大概是睡了一整个月此刻一身无处施展,不停的想要翻身,无意间碰掉了身上的管子。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见阙洲睁眼,这是他和景夙以及医院外面的很多人这一个月来一直期待的一件事情。
作为一位医生,看见一位病人的苏醒和康复本就是一件非常让他振奋的事情……何况这个病人还不是什么一般的病人。
他说不清楚当时的自己有多么兴奋。就像是北极鸥划过海面时泛起的涟漪,足够让他沉浸在这种充实的感情中很久。
阙洲既没有昏迷了许久的混沌,也没有行动上的迟缓,甚至上他觉得他过去的一个月并不是在昏迷,而是养精蓄锐。
景夙接到顾仰的电话的时候,那两位勤勤恳恳的中医讲了到大腿上的穴位以及具体的按摩。
顾仰一句话说的并不流畅,反而这像是沉浸在强烈的情感里说出来的话,一句话四个字他磕巴了两次。
景夙听到这句话之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一滞,血管像是发了疯一般把血液运送到大脑——这个事情他明明可以预料,但他没想到他真正听到的时候会是那么……想哭。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上像是被撒了一把鲜花。
“景夙,”电话那边声音清晰,周围没有任何杂音,“阙洲醒了。”
景夙拎起了药,飞快的穿过那条光影斑驳的长廊。他大衣的衣角翻飞,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格外急促。
他往周围干净的玻璃外面瞥了一眼。
遥望天际,远方净空上有几个鸟影在盘旋。
他从未见过如此热烈却清溟的太阳。
苍茫一炬,层云如烧。
天亮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