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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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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都知道。
他的公寓,现在住着并不安全,就算去住,也没有理由向老师们解释这个地方。
很难搞。
他知道,是哪些人干了这样的事情,但却不能说,不是没有正义,是碍着其他更严重的事情。
阙洲深吸一口气,想不明白普天之下几十亿人,为什么是自己要这样受这样的折磨。
他狠狠捏了捏衣角。
就放这么一天假,对老师来说等于没放,因为还要改卷子、出习题。
有的老师选择回家干这些事情,少部分的老师选择留在学校。
赵孟言属于后者之一。
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阙洲。
昨天在车上,问阙洲关于安身之所的问题,阙洲没回答,就算是下车那会,阙洲人虽然醒了,但实质跟傀儡所差无几,已经困得无法思考了,根本得不到答案。
赵孟言是真的怕自己的学生去流浪。
果不其然,九点半多的时候,阙洲身穿一件很普通且烂大街的藏青色中袖来了教室。
他手里还捏了轻飘飘的两份卷子,带了一只黑笔。
“哎,来!”赵孟言见到了他赶紧招呼他。
阙洲走进了办公室。
“你究竟住哪?”赵孟言问,“有地方住吗?”
阙洲一听就明白了,赵孟言要替他物色一个新的安居之处。
那就真的正合他意了。
“看来还是流浪比较适合我?”阙洲说。
赵孟言闻言,忧心忡忡。
“我认识点人,可以帮你找个地方先住着,行吗?”赵孟言问他。
阙洲装模作样的心情沉重了一下,然后点头答应了,还表示了对赵孟言深深的感谢。
其实他心情沉重这一套,早就在寝室里结束了。
阙洲在教室里刷卷子,赵孟言在外面打电话。
他左手残了右手还能写字,他自认为影响不大。
赵孟言打给谁他不知道,他只是知道,这反正是给自己找地儿住的。
初夏,不是很热,但也不凉快,教学楼侧边窗户正好可以看见那一块被破坏的铁栏杆围墙。
好几个警察在尽职尽责的工作,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拉着尺子测量距离,还有的在用胶带和棉签取证,用石膏涂抹在被破坏的部分上,方便做成模型带回警局分析嫌疑人所用的武器。
一个阙洲不认识的校领导十几分钟前来过,表示会全力配合警方的侦破,就算是要把栏杆锯下来带回警局去检查都没问题。
一个很像其他警员领导的人还吓了一跳,谢绝了校领导“锯栏杆”的想法。
……总之一切井然有序。
十分钟后。
当事人阙洲表示,自己是真的没想到、也真的不敢想,自己亲爱的赵老师把自己安排去了一个这样尴尬且恐怖的地方。
阙洲表示很头痛并且无处发泄。
——赵孟言找了景夙。
就在四天前,景夙好心送阙洲回学校,结果一路上针尖对麦芒,还差点被对方驱逐下车。昨天,景夙知道了他把自己撞骨裂这样的尴尬事迹。
阙洲觉得头有些晕。
给块豆腐,还是撞死算了。
赵孟言一刻不停的给他交代着:“我哥他家大,搞学术的嘛,上面给批的钱买房子。他家也有客房,一间,平常要是有研究人员来就住他那里,不用担心会麻烦他……”
“等等,你这表情难道是要我给你找一个身材火辣的女房东?”
阙洲及时的打断了赵孟言的不合理想象。
阙洲权衡了一下,其实暴露自己的住所和去景夙家接受神之挑战,两个相比,严重性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真的有选择摆在他面前了,他还是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他只是恍惚了一下。
其实,阙洲整个下午都在冷静。
冷静了很多很多,内容也很繁杂。
年级第一、不安分的阙洲同学,整天都在教室里老老实实的刷卷子。
一天下来,阙洲干的最过分的事情,是把一盒方便面的剩汤,安安静静的倒进了花架上的绿萝花盆。
对了,方便面是老坛酸菜味的。
赵孟言觉得阙洲能坚持一天不贫嘴就已经很反常了,在这种反常的背景下,用老坛酸菜汤浇花这种行迹,不足为奇,无可厚非。
赵孟言依旧是五点下班,带着阙洲一起去二院。
按赵老师的安排,可以先把这次的心理咨询顺便做好,差不多景夙就能得出结论了。
“给植物浇毒药”的阙洲没有异议。
之后的一切都像走马观花,直到阙洲见到景夙那张斯文的脸。
阙洲开始争取自己的未来生活质量:“景大夫好。”
虚假至极。
景夙还是跟上次一样,没跟赵孟言说什么就带着他走了。
赵孟言也跟上次一样,从善如流的去找关瑶。
和景夙在心理咨询室里坐下来,景夙开始翻看他手里的那一沓资料。
进了咨询室阙洲反而安心,因为他仅凭两面之缘就能知道,景大夫在岗位上的时候不刻薄。
景夙的人格分裂是在下班的时候开始的。
——阙洲如此给自己的心理医生做诊断。
阙洲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能让景夙看得那么入迷。
其实景夙拿的是赵孟言上次送来的阙洲个人档案和那一幅阙洲的画。
半晌。
景夙的声音终于在安静了好久的室内空间里响起,情缓的语气如流水。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自己有地方住?”景夙问。
其实景夙说话很温和,尤其是在这种场合,堪称是温柔。
但莫名其妙的,阙洲却感觉有些心慌。
大概是这个问题的内容本身并不温柔。
“景医生,”阙洲在沉默之后开口,“你说过的,有些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
阙洲这样拒绝回答其实没什么意义。
因为这么一句话说出来,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有单独的住处,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你。
唯一的意义大概是阙洲不想骗别人,不想骗景夙。
“可以,”景夙说,“那你能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吗?”
阙洲觉得自己脑袋上已经挂了三根黑线。
这不就是把一个问题换了个表达方式问吗!
语言艺术。
“因为这关系到我的安全和隐私。”阙洲这样说。
阙洲虽然这么说,但他也知道,景夙要是真的想侵犯他的个人隐私,凭他的知识储备,堪称轻而易举。
景夙并不认为这跟安全有什么关系,知道了地址他又不能跟那个嫌疑人一样半夜去袭击他。
只不过本着尊重来访者这样的规矩,景夙没有继续问。
他再一次开口问问题的时候,话题已经被他转移了。
“说说你们学校,好吧?”景夙说,“比如,你们的国际交流周,那个舞台。”
那个犹如梦魔一般的舞台,又重返阙洲的脑海。
阙洲那一瞬间,有些局促和不知所措,不过这种神情转瞬即逝。
但被景夙收入眼底,不声不响的从手里的一叠纸里抽出一张白纸,开始鬼画符一般的记录。
景夙的字,实在让人不可恭维。
好好写还行,一笔一划很有风度,只要他不想好好写,那字迹就像是加密文件一样,一点都看不懂,除了他自己。
形象一点说,他乱写出来的字,就像是碳的无规则运动过于剧烈和鬼畜,导致没有正形。
阙洲开始讲话了。
“周末过去了,舞台已经建完了,活动在期末考试之后。”阙洲说,“就,十来米高的地方现在不站人了,我反而感觉没那么紧张。”
景夙点了点头——阙洲在认真描述自己的情绪,他很想要把自己这个小毛病调整好。
那为什么还会隐瞒一些事情呢?
阙洲他自己一定很清楚,多说一点,景夙的判断就会越准确,这样一来,后期的方向以及过程也会更加清晰。
但为什么他还会有些东西不愿意说呢?
住哪里这种事情,对他真的那么重要吗?
一定有别的原因,但是景夙不知道。
“把手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景夙说,薄唇微抿,“你想象一下,有人站在高处,并且努力回忆,你在梦里会不会梦到这个场景。”
语毕,景夙又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头晕、紧张、心悸、压抑这类的情绪,可以握住我的手。”
阙洲照他说的做,但并没有碰景夙的手。
阙洲确实在回想了。
当这个场景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几乎是潜意识里,思维将这一幕继续脑补,停都停不住。
一个看不清性别和人脸的人站在高处,背后绑着绳子,试探性的,缓缓将半边身子探出了高台……
他开始咬紧嘴唇。
那个人往四周张望了一圈,似乎处于很高的地方他并不害怕,脸上还有一些好奇的笑,有可能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来到这样高的地方,猎奇心理作祟……
阙洲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攥紧了,指尖抵着掌心。
那个人张望着,不知道是停了谁的劝导,慢慢的、不情愿的把身子收了回去。但是不甘于什么似的,还要时不时往外探头,探身……
随后,再一次无意间的探头中,背后的绳子断了——千钧一发之际没有人可以救这个人。这个人的身体因为惯性顿了一下,然后,直冲地面!……
那么,这个场景真的在梦里出现过吗?
阙洲开始在无边无垠的恐惧里挣扎,汲取氧气。
现在他闭着眼,已经完全沉沦进这份疯狂的畏惧,藤蔓一般张牙舞爪,让人措手不及,完全黑暗的视野,恐惧无限放大。
他已经没有功夫管自己在景夙面前的形象了,只是被恐惧折磨,被难以思考的自责和愤怒支配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随后,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是景夙。
阙洲的手心里还有冷汗,手指紧紧按着掌心。
景夙把手挤进阙洲的手指和手掌之间,以免他因为情绪过分激动的情况下直接弄伤自己。
左手还绑着绷带和夹板呢,是在容不得他继续这么折腾。
景夙用拇指轻轻抚摸着阙洲手腕处的血管,试图用这种办法让阙洲平静下来。
说实话,有点痒。
然而,阙洲没有睁眼,就意味着阙洲还在想他的上一个问题。
那个做不做梦的问题。
因为紧张,阙洲喘着气低着头,狠狠掐着自己的衣服衣角。
景夙皱了皱眉:“可以了,阙洲,可以先不想……”
“有过。”阙洲却在这时给出他答案,即使语调很不平稳,但可以听出来他刚刚迎面恐惧而上的艰难。
阙洲其实真的很勇敢。
手松开之后,阙洲只用了两三分钟就平复了自己。
可能是这种画面在他的梦境中、脑海中发生的次数太多,导致他虽然还会引起恐惧,但是却可以控制好自我调整的时间。
上次来的时候,阙洲也区区用了五分钟左右就安静下来了。
这么说来,阙洲的心理障碍已经越来越不影响生活。
景夙发怔。
“……你做的很好,你很棒。”
刚刚在景夙握住阙洲的手的时候,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意思就是你可以睁眼了,如果觉得很不舒适,也没必要继续这样。
但是阙洲选择了一气呵成,坚决配合他的意思。
其中的原因无非是他很尊重医生,他会配合治疗。
那么既然这样,问题又回到了开始:那为什么还会隐瞒一些事情呢?
这是一种典型的行为矛盾,因果不一致的矛盾行为。
人类不会做这样毫无道理的事情,表面看上去无厘头的事情,但实际上都会有原因,或者是别的动力驱使着他这样做,做这些与本意背道而驰的事情。
那么,这个外动力是什么呢?
景夙没有一点思路。
阙洲平静下来之后,一直很顺从的坐着。
景夙于心不忍,实在不想再次发号施令让他去干那些回忆的事情了。
于是他又递过去了一张8K的纸:“画点东西。”
由此可见景大夫对绘画测绘的执着。
阙洲点点头。
景夙把别在胸前的一支笔递过去:“画一个人,没有任何限制,但是不能画火柴人。”
面对景夙询问的眼神,阙洲点点头,示意自己懂了。
这次,阙洲终于没有大马金刀、洋洋洒洒的作画了。
景夙松了一口气。
先是头,然后是躯干和四肢,最后是五官。是一个很普遍的顺序,并没有什么问题。
景夙又盯着他把五官画好。
他对面部的描绘极其认真,在乎面子,在乎外表。
从五官的分析,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安全感不是很足、但也不是十分匮乏,并没有对别人很强烈的情绪抵触,理性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大于对过往生活的怀念……
总体来看,人物是正面像,相对来说,不会拒绝让别人了解自己。
整体的任务偏向中性化,在这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可以反映出这个人性别的特点。
看完了这一些,景夙轻描淡写的抿了抿嘴,像是想到了什么。
“再画一个相反的人。”景夙对这句话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没过几分钟,阙洲又再次拿起笔。
第二个人很快跃然纸上。
景夙再次看了看,和第一个相差无几。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之前看到的资料、论文、笔记,浩如烟海的信息被他一一筛选过去。
记忆被唤醒,景夙得出结论。
他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嘴。
——阙洲有很明显的同性恋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