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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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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有了之前的热身活动,张森尧一个箭步就到了李景白的身边,把将要跌到的人拉了回来,他只觉得怀里人的身体像一捆干草一样轻。
李景白慢慢站直,张森尧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是个颇为清丽的长相,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雅,像澄亮玻璃杯里养一只紫罗兰,像天青色汝窑盏里装一汪清水。
“谢谢。”
“没事。”
张森尧看他动作迟缓、眼神呆愣,问他:“你是盲人?”
李景白手指摩挲着衣角,回答他:“是。”
“你要下楼吗?”
“要,我下班了。”
张森尧点了点头,“那我带你下去。”
不等李景白说话,张森尧将他背在背上走过一室的狼藉。地上有横七竖八倒着的凳子,七零八落碎着的玻璃瓶子,油腻的酒水、奶油……,正常人都得小心翼翼地走出去,何况他一个盲人。
只是张森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背上他时那样的自然而然。
背上的“干草”很明显地挣扎着,他的脑袋离张森尧的脑袋很近,在张森尧的耳边说:“谢谢你,不用,麻烦放我下来。”
三人出了电梯,张森尧把李景白放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只白色的拉布拉多,兴高采烈地围着李景白。李景白蹲下身抚摸他的脑袋、颈脖,从兜里摸出一根带子,套在他的脖子上。
昏黄的路灯下,一人一狗相互依偎,李景白的脸上布满笑意。
三人的影子都被路灯拉得很长。张森尧开口问道:“你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刚才麻烦你们了。“李景白起身,拉着大白准备离开。
陈瑞望着他转身的背影说:“小兄弟,我们没有恶意。这段支路没有摄像头,王喜来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我看你的气质应该不是男模。“
张森尧点头,和陈瑞对视一眼,补充说:“你右手中指的指茧、钢琴的造诣,以及身上还没褪的书卷气,都说明你受过良好的教育。”
“刚才我拉你时摸到你的手,指尖没有学习过盲文的痕迹,说明你应该失明不久。”
“你一个人来南辉上班,有家人的话应该会很担心而且……大晚上还没有人来接你。”
“某种意外能导致一个人突然失明、家人离去,大概率是车祸吧……”
“当然也有很多别的可能。“
“我毕业于剑桥大学,不信你可以听我念一段英文……“
李景白转过身,手里紧握着带子,大白也跟着转过身。
在黯淡的光线里,他的脸显得更小了。
他的嗓音清脆:“谢谢,麻烦你们了……西城商业街背后的居民楼,楼下有家大排档。“
陈瑞坐在驾驶室,张森尧坐在副驾驶,李景白和大白坐在后排。
一上车陈瑞就打开灯,对张森尧说:“看看身上有没有外伤。“
陈瑞是退役军人;张森尧从小学习格斗武术,中学有一段时间更是实战经验丰富,这也是张父张母放心把他丢到国外的原因之一。刚才在包间,二人都主要运用的腿部力量,就是为了防止夏天穿短袖的手臂被不小心刮伤,只有张森尧击碎玻璃的动作比较有风险。
张森尧检查完回答道:“没有,陈叔,你有没有受伤?“
“我也没事。森尧,睡会儿吧。”陈瑞关了车灯,已经凌晨一点,路上车少了很多,昏黄的路灯,殷红的车灯,墨绿的大树,路面两侧是林立的大厦,他们穿梭在城市的剪影里。
张森尧突然将身子向后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田远。”田远是李景白在南辉工作时的化名,大多数在那儿工作的人都用假名。他们都有从地下通道或别的地方买来的、表面有层憔悴光芒的身份证。这种身份证通常是别人遗失的,只不过照片换成了购买者的。李景白花一百元购买的身份证就是这位“田远”先生丢失的。
张森尧看着镜子里的人目光清澈,皮肤雪白,黑发覆额,大夏天还穿着立领衬衫,问道:“你没遇到过麻烦吗?”
“8楼其实是南辉比较干净的地方,偶尔还会有人检查。”
陈瑞问:“那13楼是什么地方?”
“可以睡觉的男场。”
……
两人从“田远”的话里映证和补充了不少关于南辉的信息,之前张森尧认为王喜来是南辉股东之一其实只是猜测,因为他看到8楼门口的吧台柜里摆着一幅“喜从中来”的小篆,放在关公像旁,另外,吊了他们一整天,又是第一次见面,应该是个让他感到“踏实”的地方,不可能只是“纵情声色”那么简单。
“田远”几乎有问必答,而且对自己不清楚的问题也丝毫没有含糊其辞,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小瞎子”竟然知道不少。
“田远,最后问一个问题——你之前没听说过‘王喜来 ’吗?”张森尧对“田远”回答问题的态度很有好感,对自己和陈瑞一连串类似于“警察式”的发问心生惭愧,他们并不是为了问他问题才主动送他回家的。
“没有,听说过‘王总’,是个出手阔绰的大老板……也听说过‘喜来双进’。不过,不知道是同一个人……”自然更不知道是南辉的老板。
张森尧不得不在心底感叹自己运气好,凭一幅篆书赌了一把。
车停了,汽修店门口的积水还没被蒸散。晚风吹来,李景白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汽油味,混合着燥热的、湿润的尘土的味道。他知道他们是在一家汽修店前停的车,李景白很熟悉这个味道。张森尧打开车门,一手覆盖着车门顶部,护着“田远”的脑袋,一手扶他出来。
“谢谢你,你很绅士。”显然,“田远”记起了张森尧之前说的“他在英国读的大学”。
张森尧弯起嘴角回答他:“Manners make the man.”
城市高楼的光在地上画着花草竹柏的影子,短暂驶过的车辆,让一片一片平躺在湿漉漉地面上的落叶闪着海滩上扇贝的光,铁护栏在地上短促的影子像在夕阳底下快速滚动的向日葵,还带着昏黄的光。
张森尧感觉到他的小腿肚一阵温热,原来是大白正在舔他。
“田远,存个电话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我们还要在C市待几天,就当是刚才回答那么多问题的感谢。”
“我们两清了。”你也送了我回来。
他这样的人防备心很重。
“就当交个朋友吧,你不会亏的。”张森尧笑着说。
……
后来,李景白无数次回想起这天,他都会想象张森尧说这句话时的神色。
他应该是笑着的。没错,他真的是笑着的。
后来呀,李景白会无数次地念道:不亏呀,我真的不亏。
“信息——通讯录——通话管理——张森尧——”
李景白的手机是有自动提示音的老年手机。
“好了。”张森尧把手机递给他。
晚风畅意,撩过眼前人的发丝,旁边有一辆小车驰过,他的眼里清澈,闪过一丝光芒,他问道:“是哪几个字?”
“弓长张,三木森,尧舜禹的尧。”
“谢谢你送我回来,早点休息。”
李景白朝不远处热闹的夜市走去。“汪——”大白闻到了香味,兴奋地叫了一声。
张森尧,张森尧……是你吗?
回忆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张xin尧,你是新年的时候出生的吗?所以叫xin尧。”那时候的李景白,门牙空空,说话漏风。
“不是,是 ‘张——森——尧——’”
“我是四月出生的。”
“那我比你大,我是五月出生的。”
“笨蛋,四月在前面,你得叫我哥哥……”
“可是五比四大呀?”
……
张森尧,张森尧。
如果是你,我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你,我又该怎么办?
如果是你,我现在这样怎么来面对你?如果不是你,又还有谁能救我出去?
……
楼下的大排档正是火热的时候,他租的这栋楼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不过没关系,他的职业决定了他是个昼伏夜出的夜猫子,今天其实回来得算是早的。
李景白走在安静的楼道里,他把厚重的手机捂着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聆听手机里传来的机械女声:“张森尧——张森尧——”
像一声声古老的铜磬穿梭在斑驳的时空隧道。
他的耳边一片冰凉。
张森尧在回酒店的路上睡着了。
“森尧,醒醒——”陈瑞拍了拍张森尧的肩膀。
张森尧窝在副驾驶,像只睡得正香的小熊,不由得一脸慈祥,在心底一叹:“还是个孩子……”
张森尧揉了揉眼睛,“陈叔,到了?”
“到了。”
“陈叔今天辛苦,早点休息。”张森尧伸了伸懒腰。
“你对刚才那人好奇?要去查一查吗?”
“不用,就是感觉有点面熟。”
“再说了,我给了他电话。”需要帮忙时,他随时可以联系。
张森尧是个善良的人,但善良不等于多管闲事,更不等于没有原则。
“明天出去吃午饭?”陈瑞看他的样子,准备直接问晚饭的。
“不要,陈叔,我只不定睡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国内外卖软件还挺好,我还没玩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