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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哥来接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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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森尧躺在床上,他的脸上有一片柔和的光。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并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在一个通话记录旁点了个星标。然后扔掉手机,两眼一黑,寻周公去也。
在下午三点,他终于被电话铃吵醒。
“儿呀,该起来吃饭了。”电话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哈欠——爸,妈呢?”这是一种低沉的嗓音,略微沙哑。
“在查关于三星堆啥土壤的论文……”
“你们还没逛完吗?”
“快了,快了……”
“儿咂,这次表现得很不错嘛。”
张森尧似想起什么来,从迷糊、慵懒中惊醒,问道:“爸,要是王喜来那晚真对我们动手怎么办?”
“那就有扫黄大队上来咯……”
张森尧沉默了一会儿,问: “陈叔见过那个吸毒的男人?”
“嘿嘿嘿……吾儿甚慧!颇有老子当年的风范。”
“事情你们都要解决完了还急匆匆叫我回来……干嘛不提前和我说……”
“有你在才能让对方掉以轻心啊……才能锻炼你的实战能力……”
“你是把你儿子的这张脸也给算进去了吧?”
“你是男人这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这么好的资源也不能浪费呀!”
张森尧停顿了一会儿,用带着起床气的声音冷冷地说:“我早就知道你的算盘了,老狐狸。”
“不可能。”
“三星堆今年都不知道有多少次重大发现了,我妈那时候咋不去?”
“啧啧啧——照你这么说下去,那意外去世的工人岂不都是你老爸设的局啦。”
“儿咂,虽然有些时候瞎猫能碰上死耗子,但你得牢记‘过度推理是大忌’”
“我知道你心头不好受,这不是为了给你刷点经验嘛?”电话那头的男人说着,吧唧了一口烟。
“你少抽点烟,不怕林女士骂你。”
“嘿嘿嘿——”张启知道他儿子度量可大。
“不怕不怕,她在屋里头,闻不到。”
“接下来几天你好好放松,有啥聚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拉倒……,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去学两句C市的方言,还蛮可爱……”
张森尧揉了揉脸,看到手机上一大堆陌生短信的邀请,他早已见怪不怪。
张森尧在洗漱间刷牙剃面,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里浮现起昨天见过的那个人的面容。
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刻,有一束强光透过白色的窗框打在洗手台旁,要把上面洁白莹润的泡沫刺碎。他伸出手指,刮起一点白沫,张森尧想,他就像这白沫,美丽而又易碎。可是当他一抬指,在一片浅金色里,它竟发出了彩虹的光。
张森尧下楼,出了酒店下坡,没走多久看到一家面馆,进去点了碗杂酱面。
老板是个穿着白色背心的大叔,坐在门口光滑的石板上,摇着大蒲扇,正和人聊着大轰炸和抗美援朝。
这排矮小的建筑躲在一栋还未竣工的高楼背后,看着皆已上了年头。大夏天的竟然没开空调,墙壁上的挂扇在摇头晃脑地吹人暖风的同时也顺便吹走苍蝇。
张森尧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朝门外望去:马路对面的石阶上长着一棵巨大的黄葛树,附近早已都被晒得没有一丝绿意,只有黄葛树底下还飘扬着青草。他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它好久了。
即使树根被冻进水泥方块里,也难掩它的恣意。它的树干粗壮、蜿蜒奇特,即使是在炙热的阳光里头也丝毫不见“脱水”的痕迹,相反,它的树叶油绿光亮,在钢筋混泥土搭起的城市结构里,它依然随风摇动,随性生长。难怪它在佛经里被称为神圣的菩提树。
几只麻雀被晒得晕乎乎的,点缀在房檐,过一会儿就能在这儿看到落日西沉。
张森尧点开一封又一封的未读邮件,他在最后一封未读邮件前停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
“森尧,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发件人:Garth
Garth是张森尧的大学室友,原名谢佳思。
谢佳思。
因为他,他在南辉故意没有正面回答陈瑞的问题。
面馆里只有他一个顾客,杂酱面很快就端上来了。
“谢谢老板。”
“娃儿,客气啦。”
张森尧很斯文地取了筷子,淋上醋,搅拌均匀,一股麻辣酸爽扑面而来。
张森尧大口嚼面,在心里说:“不好……”
……
“臭死了——”
他家门口又有一个人骂道。
接下来的几天南辉都要停业整顿,李景白熬了一整天的中药,准备等凉了之后装进真空袋,再放进冰箱。
大白依然趴在他脚边。李景白蹲下身,弯着手踝蹭了蹭大白的脑袋道:“也只有你不嫌弃。”
“阿嚏——”李景白说完不久,大白打了个喷嚏。
李景白笑了,手却不小心蹭到了铁锅。他麻利地关了燃气,去洗碗槽冲凉。这样的事常有,烫伤、磕碰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家没有菜刀只有擦丝器和一把很钝的水果刀,他实在觉得擦丝器是个伟大的发明。比如现在他就打算做一个清炒土豆丝。
响亮的电话电话铃声在厨房外响起。
“吴——经——理——来电,电话15……”
李景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迟疑了两秒,接起电话。
“小田啊,今晚来一趟南辉……”
“吴经理,抱歉,今早我做了针灸,需要敷眼贴……”李景白说得极其自然。
吴经理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小白,中医对你这病肯定不管用……还是多攒点钱做手术。”
“小田,你放心肯定是好事儿,你忘了是谁给你找的工作……?”吴经理语气阴冷,带着某种威胁。
“就这样啊……”
“嘟——嘟——”吴经理说完立刻就挂了。
这个世界就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李景白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墨镜,又转身回厨房。
……
周围是密闭空间的安静。
“我不敢动张家龟儿难道我还怕个瞎子?”李景白听到门外有人骂道。
“滴答——”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田远。好名字……”
“田远”穿着灰色短袖,牛仔裤,站得笔直。王喜来朝他走了过来,道:“可惜不是真名……”
他肥硕冒汗的手掌圈着李景白的手臂,在李景白的耳边吐气:“你说是不是啊……李景白?”王喜来的语气旖旎,站在李景白身后。
“还挺腼腆,非要人亲自去接。”
李景白一动不动。
王喜来摸了摸手上的金扳指,道:“你的狗就在隔壁,还挺护主……识相点就还你,不识相的话……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
二人呈环抱的姿势。
王喜来笑着说:“啧——长腿,细腰,好身材……”说着舔了舔嘴唇。
李景白握拳,青筋凸起。
“宝贝儿,乖,放松……”王喜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顺着他的肌肉线往下抚摸,最后钩出他的小指轻轻捏了捏。
“多漂亮的手……应该挺带劲儿。”王喜来一张肥脸笑得油腻猥琐,端起他的手指。
王喜来走到李景白面前,正准备摸上他的脸:“说句话啊宝贝儿,难不成不仅瞎还是个哑巴……”
“去你妈的——”
李景白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外面的保镖进来,瞎子没有护脑袋,护着双手。
很快,墨镜、手机碎了一地。
……
张森尧在这天晚上接到了“田远”的电话。
“南……”
张森尧只听到一个字,电话就被摁断了。
城市的灯光,把夜幕晕开,亮如白昼,街道上车水马龙。
“陈叔,上次留的后手借我用用。”
张森尧到达时,房间凌乱,人影走动,墙角蜷坐一人,背着光,手臂横抵着肚子,像颗苍白青紫的虾米。他的心神为之一颤。
张森尧脱下T恤,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道:“别怕田远,咱们走……”
“田远”的脸上有团团簇簇干涸的血迹,但他的双眼木楞而又清亮,清亮得让张森尧想找东西把他盖住。
很奇怪,一个瞎子怎么会流泪呀。
他抱着他,像抱一个破碎的娃娃,一个绝望的娃娃。
“哥哥,大白……”
张森尧向外飞奔,没听清他的呢喃,风从他的耳边疾驰而过,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这种感觉让他奇怪。
李景白睡着了,梦里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有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站在草坪上。
“小胖子,你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啊?”
小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张森尧,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考满分啊?”
小男孩问:“你妈要打你?”
小男孩一脸深思熟虑:“那我以后考99……”
“呜呜呜——”小胖子一脸沉痛。
他一抬头,看见他的手指上停了一只蜻蜓,蜻蜓亭亭地站在他雪白的指尖,“喏,送你,”小胖子扬起他那张皱巴巴的脸蛋,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蜻蜓竟在那一刹那,飞了,它在空中飞旋,揉碎了时光,融进了他童年的回忆。那时候的李景白是个小可怜,别人若对他三分好,他能记成十分。
李景白躲在一团像花一样的灌木丛后偷看他们。
后来,李景白看到小男孩长大了,但他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他越过花树,朝他伸手。
“景白,哥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