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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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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天空开始落雪。
夙黎双手扶着栏杆,齐济的故事讲完了,他久久不言。直到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任流安。
任流安站在一株梅树下,细密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她的双眼微微失神,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两人的对话又听了多少。
夙黎转过身面对齐济,道:“我会帮你。鄑国现在百废待兴,别让向暖失望,也别让百姓们失望。必要时可以作出一些牺牲,优柔寡断是做不好一个君王的。事成之后我会传书与你”,夙黎抬头望了望天,“今晚,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经过齐济身边时轻拍了拍他的肩。而后,夙黎走下了望舒高台,向任流安所在的方向走去。
任流安在看梅花。红梅,落雪,很美。倏地,梅枝轻晃,夙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站了多久?”他撑了一把伞,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任流安抬起头,她已经可以很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了,深黑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笑意。她答非所问:“伞很好看。”
“谢谢,其实这把伞不是我的。”
“那是?”
“一位故人。她曾寻遍九州都没找到合乎心意的伞,便自己动手做了这把伞。”
任流安禁不住笑出了声:“你的这位故人可真有意思。”
“是的,很有意思。”
任流安突然转身,紧盯着夙黎,像是要把接下来他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她用一种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们认识,在两百年前。而且关系匪浅。或许,如果我足够厉害,当过你的师父也不一定。”她看着夙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又问道:“我丢了一段记忆,对吗?”
夙黎一时没有开口,他看着任流安坚定的眼眸,再多的话语在这时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很认可白川的一句话,现在的流安,只是任流安就好。但是,她简单却不傻,再让她推演下去,恐怕十方境主的身份都能让她猜出来。
雪下得更大了,两人在伞下对望,彼此无言。
过了许久,也或许只是一会儿。夙黎艰难开口道:“是。”他不愿多说,这不是最好的时机。模棱两可的回答,彰显着他现时的慌张。
任流安低下头轻声笑了:“算了,不为难你了。我早晚会知道的,关于那段丢失的记忆。”她侧身轻弹了一下梅枝,雪花簌簌落下:“齐济要为他和向暖求一个来世啊。我们一起去吧,黄泉之地,百鬼幻界。我和先生遍游九州,还没去过鬼界领地呢。”
“好。”听到她这样说,夙黎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不免涌上一种失望。他想让流安回来,又害怕流安回来。他怕自己自作多情,他怕再一次失去她。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十方境主流安身上的担子太多太重,而任流安不一样,她只是一只简单的小妖怪,这样很好。他以前曾不解过流安复生后白川的种种行为,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了。或许,他给流安带来的,也只是痛苦罢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聚在宸袆屋内。
黄泉之地并不在九州境内,生魂必须要用特殊术法才能直接到阴阳边界处。四人都未踏足过黄泉,宸袆更是十分怕鬼,他在心里犹豫了几次想说让他留在这儿都没好意思开口。他不断自我安慰:绝对没事的,小师叔那么厉害,嗯,会没事的。
夙黎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以血为墨,术法既成。转瞬之间,四人便到了边界处。
这里是一片荒漠,四下无人。偶尔刮过的风寒凉刺骨,其余时间这里却是十分燥热的。
铃音乍响,三人都看向兮语。
“不不不,不是我。”兮语急忙摆手,她摸了摸发间的小铃铛,“镜屺在休息,现在这铃是哑的。”
“有古怪。”夙黎一展扇面,又迅速合上。“守门人来了。”
“来者何人?”一道雄浑的声音伴着铃音响起。很快,荒漠褪去,一道高耸入云的石门出现在四人面前。眼前之景也发生了变化,除了门两边柱子上燃着的火焰,四周尽是一片漆黑。
“要报身份吗?小师叔。”宸袆不确定地问。
“你以为报了就能进去了?哪会这么简单。”兮语道。
“要不然……我们硬闯?”任流安不确定地说。其实自报家门也没什么,可她就怕节外生枝,倒不如一举闯入门去,也省却了那些弯弯绕绕。
“流安,如果你想,”夙黎看着任流安,“可以唤一声‘妄山’试试。”
“啊?”兮语脱口而出:“那不是你的神剑吗?”
“它从不属于我。‘妄山’本就是流安的佩剑。”夙黎轻笑一声:“我只是代为保管。”
兮语和宸袆迷惑了。所以,这两个人,果然是从前就认识的吗?
守门人被他们无视,他忍着气愤道:“尔等,来此所谓何事?”
宸袆:“诶,你又不想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吗?”
守门人:“……”
“妄山!”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场面。任流安望着柱子上的火焰,“灭。”
一道剑影划过,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任流安在这片黑暗中单膝跪地,“妄山”二字,给她带来的痛苦几乎要把她击垮。尽管她并不知道这痛苦来源于哪。只是她现在太需要一片黑暗来忍受这份痛苦。
妄山停在她身边,任流安的手指划过剑身,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我突然觉得那段记忆可能是被我自己故意丢掉的,太痛了,我以前是承担了什么啊?”
也没什么,不过是源陵村上下几百人的性命和灾妄以及夙黎的热切爱意,还要算上维持方世的自然平衡给你的沉重责任罢了。仅此而已,我的主人。
可惜妄山无法说出口,它只是一把剑,一把被剥夺了修为剑灵的能力的——残剑而已。
“放肆!”守门人厉喝出声。柱子上的火焰又燃了起来。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那片黑暗原来只是妄山劈开了一次时空间隙,拉长时间让它的主人获得片刻喘息而已。
妄山是知道方世秘密的,甚至比九百年前的流安知道的还多。因此,它被十二剥夺了化身剑灵的能力。斩长时空,是十方赋予它的能力。是了,它是见过洪荒真神的。
任流安已然恢复正常,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一点也看不出刚才脆弱过的痕迹。
黄泉的守门人被气得不轻,然而他还是要按规矩来。于是,他再次开口了:“尔等何人?为何来此?”
他以前也不是这么好脾气有耐心的,只是一千年前大荒境主温泽硬闯黄泉给他的打击太大,他还没缓过来。原本这份差事也是落不到他头上的,可惜真龙避世三千余载,他不得不担起这份责任。
夙黎走到任流安面前,关切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只是想试一试这把据说是我的佩剑,还有这个所谓黄泉守门人的底线而已。啧,没想到这人还真能忍,要是我直接就开打了。”她本能地不想让夙黎担心,不论是九百年前还是现在。
“哦。”他又凑近了一点,在她耳边道:“知道了,师父。”
任流安心尖一颤,一股别样的情绪在她心中酝酿。这声师父,她可是等了一千年。她忽地就生出一份渴望来,想把眼前这个人藏起来,想和这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
黄泉守门人已经忍到极限了,他心想:行吧,既然你们不报身份,不说来意,最重要的是竟然完全无视了我,那就……
宸袆看看站在一处的夙黎和任流安,又看了一眼默默研究石门的兮语,终于开口道:“我们受人所托,前来黄泉求见孟婆。”
黄泉守门人看了一眼这傻小子,冷笑道:“孟婆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啊?黄泉主事者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现身,你们进去了也是白进,里面的阴气还会侵蚀你们的灵体,还是快快回去吧!”
宸袆为难地看了一眼他的小师叔,而夙黎只是微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又看向兮语,兮语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接着,他便看到任流安对他比了个手势,他于是终于放下心来了。
“青州四季山,任流安。”
“瀛洲衡玄观,宸袆。”
“方丈山百药谷,兮语。”
“瀛洲衡玄观,黎安。”
守门人前面还悠哉悠哉地听着,待到夙黎报完,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这下真的二话不说,立即为四人开了大门,隐去了身形。
“怕了,怕了。”守门人捂着自己的心口,“怎么我总是遇见这些了不得的大人物!这破运气!”他暗骂自己废物,迅速遣了一个小鬼去通知孟婆。
一千年前大荒境主硬闯黄泉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次,可不能让悲剧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