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恹伶

36、骨（二）

　　方世，黄泉之地

　　一进门，阴冷的风就铺面而来。宸袆缩了缩脖子，这风不同于人界的风，这风里夹杂着的是鬼怪们的悲欢。他往夙黎身边凑了凑，小声对夙黎说：“小师叔，我们是直接去找孟婆吗？”

　　“不，现在是要等孟婆来找我们。她不愿见人的话，就算我们找遍了黄泉，也寻不到她。”

　　“哦。”宸袆低下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们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边，河水深黑。河上架了一座石桥，是唯一的路。这里很清寂，河水无波，就连一直在刮着的阴风都停了下来。

　　“这里很怪。我感受不到气息，任何气息。”任流安轻声开口。

　　夙黎低头沉思，而后，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桥面。他忽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眼中只剩下那座石桥，他向石桥走去。

　　“黎安！”兮语最先发现夙黎的反常，她大呼一声，语气中尽是焦急。

　　只是为时已晚，夙黎站在桥头，白色的浓雾渐渐把他的身形藏匿。大雾散去，桥上空无一人。

　　任流安快步跑上桥，顿觉不妙，迅速回头冲两人大喊：“别过来！”

　　浓雾又起，任流安的声音被切割破碎。仍在桥下的兮语和宸袆没有听清，也跟随着向桥上跑去。

　　他们刚到达桥头，黑色的巨浪落下，把两人卷入河底。

　　任流安站着桥上。不过须臾之间，身边的三人皆已不见，四面浓雾环绕。她开始有些慌，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望向浓雾深处：“你是谁？”

　　良久，河面微澜，一声疲惫的叹息自河底传来：“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是说，你们这些神祇就喜欢明知故问？”

　　任流安心下一惊，有些急切地询问：“你认识以前的我？”

　　渐渐地，从浓雾中走出一个身影。大约是人界十六七岁小姑娘的模样，姿容俏丽。一身玄衣，几乎能与桥下河水融为一体。只是一双眼睛藏了太多情绪，蕴了过于浓重的悲哀，就像这场雾，散不开，也让人躲不掉。

　　“丢了记忆和神力？”她走到任流安面前，缓缓开口道：“也对。怪不得你会带夙黎来这里，我还当你是改了性，终于愿意对夙黎放手。”

　　任流安忽而不安起来，她并没有做好知晓前事的准备，何况还是和夙黎有关。

　　那人却好似看穿了她的情绪，开口道：“算了，反正不久后你就会恢复记忆了，我不多说。只是，”她顿了顿，又道：“那两个小辈你可以带走，夙黎留下。”

　　任流安听着眼前人的强硬语气，一时不知是该问记忆恢复还是该问为何要留下夙黎。

　　“没听懂？”那人一挥手，一把折扇破开浓雾到了她手中。

　　任流安认出来这是夙黎身上那把。但她还是说道：“你应该先问过夙黎的意见，我一定要亲耳听到他说他要留下，然后我才会带着宸袆和兮语离开。”

　　“应该？”那人挑了挑眉。

　　“是的，我要他的回答。忘川水神——龙湘阁下。”

　　——————
　　方世，大荒境。

　　“两位这儿边走，哈哈，我们源陵村好久没来客人了，今天可得让赵大娘多烧两道菜。”这位叫王二的村民热情地招呼着夙明和隗暅。

　　一刻钟前，两人看着王二从一脸震惊加恐惧再到因喜悦而无措。王二嘿嘿笑了两声：“两位是客人吧，我是前面那村子的村民，我叫王二。”

　　“我们……”隗暅还未说完就被夙明拦下了。

　　夙明接过他的话道：“我们是来找你们村长的，你可以带我们去见他吗？”

　　于是，两人就跟着热情的王二到了村里。

　　他们最先到达的是赵大娘家，王二说到做到，一进门就直奔赵大娘家的厨房，嘱咐她多烧两道菜。

　　夙明和隗暅无法，只得坐下来。两人用密语交谈。

　　“是生人吗？”夙明问道。

　　“不像死人，但也不是生人。我更倾向于是代魂。”

　　“大荒境主？不，不是他。代魂术，我知道妄山是怎么来的了。”

　　“哦，怎么说？”

　　“不急，等我们见到温泽，当年大荒旧事，皆会知晓。”

　　“那流安的神魂？”

　　夙明伸出手，一颗红色晶石出现在他手中。

　　“我原想着见到大荒境主后，即便他无法醒来，也能用红霞探一探他的记忆。现在，”夙明轻笑一声，“大荒，源陵，竟都是与流安订了契的。妄山，原是一把锁。我们倒是来对地方了。这大荒旧事，真令人好奇。”

　　“让客人久等了。”赵大娘前来招呼他们，热情洋溢地笑，“菜马上就齐。”

　　“我们现在？”隗暅发问。

　　“先吃饭，然后，去望涯。”夙明望了望窗外天色，“这里的事一旦明晰，沧州的好戏也就该开场了。”

　　——————
　　青州，太极阁

　　文衍拿刀的手微微颤抖着，刀尖的鲜血不断滴落却又在瞬间消失殆尽。文则湮倒在红色喜床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只是，明明是触目惊心的一幕，偏偏当事人笑得分外温柔，倒让人觉得死亡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很快，眼前的场景消失，他们又来到一片黑暗之中。

　　“第几次了？”文衍疲惫地问。

　　“该第七次。”文则湮笑了一声：“准备好了吗？我的小新娘。”

　　文衍瞪了他一眼。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在妇人，婚房，柴房三个场景中来回变换，直到文则湮错手杀了突然挣脱锁链向他们扑来的黑狗。那个女人没再出现，场景直接跳到了婚房。

　　然而有所不同的是，十二不再是十二，他变回了死前的文衍。文衍穿上了红色嫁衣，蒙上了红盖头，坐在了喜床上，最糟糕的是，他动不了，连话也说不出。也不知道文则湮会不会认出他来。

　　文则湮睁眼便是这副场景，他有那么瞬间的恍惚，在主世界，他还没和阿衍举办过一场正常的婚礼。

　　他缓缓踱步，站定在文衍面前。文衍蒙着盖头，只能感受到文则湮在靠近。

　　“这样很残忍。”文则湮说着，伸手把文衍推倒在床上，“我们在重复那妇人最恨的过往。我现在是她的新婚夫婿，而你就是她。所以，抱歉。虽然我真的不想这样做。”

　　话音刚落，文则湮俯下身，文衍能看到寒光一闪而过。

　　接着，文衍不受控制地推开了文则湮。抢过短刀时他的手一直颤抖，接着，就像在主世界那晚。

　　文则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缓缓地，将短刀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红盖头早在文衍翻身时就掉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文则湮。

　　文则湮不在意地笑了笑，一瞬间，文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主世界最后那晚。面前之人，也是这样无所谓的笑，也是在死亡来临前的无限温柔。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像一个人。”婚房开始消失，文则湮在逐渐破碎的场景中缓缓开口。

　　他们进入一片黑暗之中，文衍眨眨眼努力适应眼前的黑暗，接着就略有急切地找寻文则湮的身影。他不相信文则湮会轻易死掉，还是在这样拙劣的幻境中，在别人的过往爱恨中。

　　很快，文则湮从黑暗中走出，身上的伤都已消失。文衍暗暗松了口气。

　　“看门小童？”文则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文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想着文则湮应该是没认出自己。于是便放心地狡辩：“是啊，现在才是我原本的样子，之前是师父为我化的形，为了掩人耳目，不行吗？”

　　“哦，”文则湮拖了长音，“当然可以。”

　　“眼前的幻境，你想到脱离之法了吗？”文衍试图转移话题。

　　文则湮终于不再看他，开始低头沉思。

　　不过须臾，他轻笑出声：“简单啊。小童，啊，不对，应该是，这位公子，可愿与我再入循环？”

　　于是，就有了这整整六次。

　　文衍：“你很喜欢死吗？你捅了自己整整六次。”

　　“那不是不想让你为难嘛。”文则湮不在意地说，“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尤其是对于这个二重阵来说。”

　　于是文衍又瞪了他一眼：“故事理清了？”

　　“嗯，差不多了。该让那个妇人出场了。”

　　“怎么做？”

　　文则湮笑了起来，“再最后入一遍循环吧。那个妇人，应该也看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