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恹伶

34、将军冢（四）

　　齐济原以为自己和那位小公主的缘分也就止步于此了，不曾想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和向暖终是再相遇了。

　　晚宴结束的两天后，白川收到了鄑国皇帝的密信，邀他入宫。

　　从宫中回来已是深夜，他独自一人走在官道上，斜斜的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时的路上已经很少有人了，他不慌不忙地走着，直到任流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任流安唤他。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了身。任流安今夜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衣。他有些恍惚，似是千年故人来。当他看到她腰间没有系着熟悉的青色衣带时，他才回过神。

　　流安重生后，鲜少穿红白两色的衣服，倒是偏爱玄色。原因他也能猜到，那位夙天府长公子，她的假徒儿，也是偏爱玄色的。尽管没了记忆，心中那份感情仍然在，倒是不受记忆控制。

　　白川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何必多求呢，她能陪自己在这九州走这一遭，已然是给他的最大恩赐了。他又想起了那小道士的话，“一切皆有命数”。他求不得。

　　“先生。”任流安跑到白川身边，有些急切地说：“你进宫了？”

　　“是啊。皇帝派人传的密信，为了不连累齐老将军，我不得不去。”

　　“那怎么样，他拿那东西威胁你了吗？”

　　“没有，但是他想用它和我做个交易，我拒绝了。”

　　任流安低下头，轻叹了一声。

　　白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不能留在这儿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向齐老将军辞行吧。”

　　“嗯，知道了。”

　　第二日，齐济照常去找任流安练剑。只是他找遍了齐府，都找不见他任姐姐的身影。他去询问他的父亲，齐老将军告诉他，两位客人已经在清晨离去了。

　　他颇有些失落地回到与任流安初见的院子里。而这时他才发现，石桌上多了一些东西。

　　是一本新的剑谱和一封信。他展开信，信上写着：

　　“小孩，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任姐姐我已经离开将军府了。这本剑谱是我精心挑选的，比较适合你练习，我在上面加了批注，实在不懂就去问你师父……

　　相逢即是缘，愿君千岁安。今日一别，万望珍重。”

　　齐济笑了笑，认真地把信和剑谱收好。

　　两个月后，齐老将军领命前往边关，诺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了齐济一人。他并不觉得孤单，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走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三年后。

　　将军府，十三岁的齐济和十一岁的向暖再遇了。

　　“我认得你，你是那年帮我捡球的小公子！对不对！”向暖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的齐济已经沉敛多了。他后退一步，行了一礼后才答道：“回公主殿下，正是在下。”

　　向暖没料到齐济会如此生分，她一向被保护的很好，性子天真又烂漫。

　　“哦。不必多礼。”向暖笑着看他。这多少让齐济有些不知所措。

　　向暖是跟随她的父王一起来的，宫中待久了无聊，她想出来玩一玩。皇帝自然是极宠她的，便带她一起来了将军府。

　　皇帝和齐济在正厅交谈，向暖就一个人把将军府转了个遍。转累了，她停在花园歇息，抬眼便看见齐济一个人在练剑。她不敢出声打扰，因为这小公子的剑舞得实在漂亮，干脆利落，凌厉果决。

　　等齐济结束，向暖才上前。向暖的突然出现让齐济心里一惊，不想她第一句话便是“我认得你！”

　　在齐济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皇帝也来到了这里。“齐济啊，考虑的如何了？”皇帝笑着问他。

　　“能如何呢，我能拒绝吗？”这话齐济当然没有说出口。皇帝明着是以独留将军府无人照顾他为理由要把他接进宫教导，实际上就是拿他作人质，威胁远在边关的齐老将军。边关战事吃紧，不少人萌生退意。为了稳定边关局势，皇帝想起了齐济。

　　“回陛下，齐济愿意进宫。”

　　“好！”皇帝拊掌大笑。向暖不明所以，只是想着这个小公子进宫了，自己便有了一个玩伴，就跟着傻乐起来。齐济内心一片悲凉，他想要的，绝不是在宫里被拘束着的生活。

　　倒不曾想，此后三年，向暖成了他在宫中生活的唯一色彩。

　　“你叫齐济，那我以后就叫你济哥哥吧。”

　　“济哥哥，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你帮我取下来好不好？”

　　“济哥哥，你快尝尝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哦。怎么样，好不好吃？”

　　“济哥哥，等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去云霄山看霄花好不好？我听人说花开满山，红的似火，可壮观了。”

　　“济哥哥，……”

　　“济哥哥，你会永远保护我吗？”

　　“济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可惜，那时的齐济还没能给出向暖任何承诺，来自边关的一份加急文书就催他离开了皇宫，前往他在幼时日思夜想的边关。

　　齐老将军战死沙场，他终于子承父业，站在了沙场之上。他的内心异常悲痛，不仅是因为父亲的死。他还清楚地记得任流安问他为何执剑，他的回答是什么呢？为一国百姓，为家国安宁。可如今，这分明已经不是护一国安宁了，这是以侵略他国为目的的同时又给自己的国家带来灾难。只是皇命难违，他别无选择。

　　一年后。

　　当叛军攻入皇城的消息传来时，齐济刚和邻国打完一场硬仗。变故发生的那么突然，他只带了两百轻骑日夜兼程赶往国都，他不是为了反扑叛军，他深知以现在自己的兵力暂时不能轻举妄动，此去国都，他只是为了救人。他的暖暖一定还在等他。

　　他是在露华宫找到向暖的，她被那些叛军关在这里，彰显着叛军假惺惺的仁慈。

　　那时的向暖不过刚刚及笄，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片衣角。他猛然想起他们初遇那天，向暖也是怯怯地躲在柱子后面。

　　他忽地心痛的无以复加，快走几步上前把向暖拥进了怀里。向暖这时才有了一点反应，她带着哭腔开口，在齐济怀里不断挣扎：“你是济哥哥吗？我要在这里等济哥哥来，他会来救我的，他不会丢下暖暖的。”

　　“暖暖，是我，是我啊。我是你的济哥哥，我来救你了，”齐济几度哽咽，“济哥哥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渐渐地，向暖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齐济的脖子，不安地像是在确认什么：“济哥哥，你会永远保护我的，是吗？”

　　“是，济哥哥不会再离开你了。”齐济深吸了一口气，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发誓。”

　　齐济带着向暖回到了边关。

　　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到向暖的异常，直到向暖开始变得越来越让他不认识。

　　他的暖暖开始在战场上浓妆艳抹，穿着最华贵的衣服，说着让人心寒的话。手段残忍地对待战俘和兵士。他并不知道的是，那时的向暖其实已经不全是向暖了，只是恒九借了向暖的身体对外抒发他那滔天恨意。但他知道的是，自从向暖的异常越来越明显，他们就再也没打过败仗。

　　最后一战，是在皇城。

　　大殿上，他和叛军首领作最后一搏。最终，那人死在他的剑下。齐济半跪在地，擦了擦嘴角血迹，他双手颤抖个不停，已然拿不稳剑了。可也就在这时，一支冷箭飞来，他避无可避。一道火红的身影突然出现，替他挡住了这支冷箭。那身影在他眼中像极了开满云霄山的火红霄花。

　　一瞬间，他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只有向暖柔软的身躯落地的声音充斥耳膜。

　　他跪在向暖身边，向暖拉住了他的手。她最后说的话断断续续的：“济哥哥……我之前不是要……要故意那样对你的……我……我借了……恒神大人的力量……我们……终于可以……可以回家了。济哥哥……帮我照顾好……这个国家……不要……不要再让它的子民对它……对它失望了……好吗？”

　　“暖暖，”他紧握住她的手，几乎泣不成声，他清晰地感觉到向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济哥哥……不要……不要哭……暖暖好喜欢你啊……我们……我们下辈子……要做夫妻哦……好不好啊……济哥哥？”

　　“好，好。”齐济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向暖抬起手，想为他拭去泪水，只是她再也撑不住了，手从半空中划落，她没了生息……

　　向暖给齐济盖了一个冢，用全部的爱意和热烈的生命，他被困死在了冢里。于是，他放弃了挣扎，期待百年之后，他与她的下一世，能共赴一场白首之约。

　　此生，缘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