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古代升职记（文献学）》塞北狂沙

37、三七 囡囡

　　等将府上两位“瘟神”请走，荣行简在公主的示意下坐了下来，两人相对静坐，一时无言。

　　首先，经过这一桩事，她们所有大刀阔斧的改革计划都只能先暂且搁置，起码得等这件事的影响过去。

　　而且这件事绝对不会仅如现在表现出来的一般清晰明了。

　　老刺史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他不会坐在公主身旁就突然变成一个喜欢闲话家常的糟老头子。

　　荣行简站起身对公主道：“我这就去询问赵管事。”

　　她话音刚落，屋外的通传之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只见赵管事失魂落魄的跌进门来行礼，叩在地上不敢起身不敢抬头，呜咽着说道：“请公主救救小儿！他没下死手没下死手啊！”

　　公主轻轻的阖上眼，扬了扬下巴，示意荣行简去办。

　　荣行简顿了顿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这......”

　　赵管事听到荣行简的声音，才颤颤巍巍抬起头。他一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涕泗横流，双眼通红，一看就是着急坏了。

　　但让荣行简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话语间还在犹豫。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这九曲十八弯的谎话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不说清楚，赵小四只有死路一条。”荣行简有些生气了。

　　只见那赵管事跪在地上直起上身，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还请荣小姐和公主不要因这事儿嫌恶小女嫌恶赵家......她虽然不干净了，但说到底也受了罪。”

　　荣行简脑子“嗡”的一下，一听这话，还有什么想不来的？

　　她从开始就觉得，一个匠人家的女子怎的会怎么可能去强抢他人财物。

　　她的生活环境身份地位家庭教育都和耍性子强抢陌生人的财物没有办法对应起来。

　　因此荣行简昨日听了总觉的有些错位般的不对劲儿，但又没成想赵管事敢几次三番对她说谎。

　　“你把真实情况原原本本的说来。”

　　等荣行简与公主二人听完，都沉默了。

　　一时间因失语而显得安静的房间内将赵管事粗重不匀的呼吸衬的格外明显。

　　荣行简终于知道了，老刺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老刺史果然是知道事情的始末的。

　　他说那句话，不是闲谈也不是警告，甚至没有什么深层次的目的。

　　荣行简认为，他在耀武扬威，在告诉她们，早已经被拿捏了。

　　是的，他明知一个女人受到侵害的情况下，炫耀自己掌握了公主与荣行简二人能联结在一起的根源。

　　她们都是女人。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没办法像他那样轻易的解决这件事。

　　他那句话几乎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妇人之仁的女人怎么办。”

　　这件事若是老刺史来办，只需要牺牲一个名不见经传不起眼的女人□□，不在意她受到的伤害，她心中的正义是否得到伸张。

　　只需要聚焦赵小四与牧民之间的纠纷，该怎样就怎样，便不会产生任何后果。

　　荣行简无法这样做。

　　天寒地冻中，荣行简向着还在昏睡的赵管事的女儿那里走去。

　　她有个比赵小四还不起眼的名字。

　　赵小四的小四，是根据他的生辰日取的。

　　她的名字没有任何私人印记。

　　赵囡囡。

　　不像荣行简记忆里，后世演变成一些人叫女孩子“囡囡”有亲昵宝贝的意思，在这里，“囡囡”只有女娃的意思，任何一个女娃都能叫囡囡。

　　一个姓赵的女娃，这就是赵管事女儿一生的注解。

　　如今她还要承受这样的侵害与压迫。

　　荣行简向她走去的路上，想起昨日里不甚清楚的看到过她，听到她的呼吸。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荣行简试着将自己带入到她的视角，她跟着父亲的工作迁动远离故土，万里迢迢终于到达了苦寒的九原，却在来到这里的第一日，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犯。

　　她侥幸活了下来，原先是什么都没想的，只有害怕与痛恨。

　　她原本没想死也不想死。

　　荣行简到了赵囡囡昏睡的房间，半侧着坐在她床边。

　　她年纪与赵小四相差不多，稍大一些。基本和行易差不多大，体格却弱许多。

　　荣行简探手抚上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她虽然紧闭着双眼，荣行简却在自己手落下的一瞬间看到她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呼吸也骤然屏住了。

　　她醒着。

　　让她昏迷难醒的伤，是回来以后受的。

　　荣行简缩回手，向外挪了挪坐处，给她留下更多的空间。视线移向了她的脖颈，那里有一条狰狞的勒痕，宣示着结构性压迫留下的真实伤害。

　　她受到了侵害，但整个世界都让她觉得是她的错。

　　当时在九原街上，原本与她无意间分开的弟弟赵小四找了过来。赵小四看到了她，眼中是震惊痛惜暴怒，以及，无法忽视的嫌恶。

　　好像是她脏了一样。

　　那个陌生的□□犯已经走远了。

　　赵小四没有扶起她带她回家，而是调头就跑，告诉了赵管事。

　　不一会儿带了两个府上与家里交好的侍卫，便回去远远的站住问了她几句那个男人的样貌穿着。向那个陌生的□□犯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挣扎着站起身，她不仅受到这侵害，还挨了打，此时脑子嗡嗡的发晕，浑身酸痛。

　　等她自己收拾了衣衫，她的父亲才姗姗来迟。

　　赵管事做贼似的一个人来的，拿着一件大皮袄，原是他为了来九原抵抗严寒专门做的，花了些银钱。因此做回家去，平日里宁愿忍着些凉，也不穿着。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父亲的情绪，便被皮袄劈头盖脸的包裹住了。

　　她明明感受着许多年来不曾感受过的柔和温暖，心却凉的彻底。

　　赵管事没有给她治伤，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物件似的把她塞进侧房，不准她迈出一步。

　　也再没有来看过她第二次。

　　荣行简起身挥了挥手，让跟着她进了房闷不吭声的赵管事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荣行简只要开口声音就会很引人注意，但她却很难开口。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了声音很轻的一句话：“赵姑娘，我知道你醒着。虽然很困难，但我仍然有个不情之请，请和我说说话吧。”

　　“赵小四被捕，你的事在被迫的情况下让我知道了。”

　　“我想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你一丁点的错，发生了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改变，只会使施暴者变成罪有应得的罪犯。”

　　“而他现在，死了。”

　　终于，一直没有动静的赵囡囡听到“死了”两个字时，浑身颤抖起来，然后痛哭出声。

　　她因为脖子处的伤痕而声音嘶哑，哭声像一只被陷阱绞断四肢的幼兽。

　　没有觉醒的女人就像大自然中没有成熟的幼兽，总是生活在因为只能承受，带来的伤痛中。

　　荣行简从前工作时，有一个养了两只鹦鹉的朋友。

　　两只鹦鹉一公一母，她的朋友在养宠之初就抱着让这两只小鸟孕育后代的打算。

　　结果雌鸟并不喜欢雄鸟，不喜欢与它亲近，甚至不愿同笼。

　　心急的朋友一待两只鸟性成熟后就强行关到一个笼子里，帮着雄鸟控制着雌鸟，强行受孕。

　　结果第二日这朋友睡醒，就看见雌鸟啄破了雄鸟的脑袋，那只雄鸟惨死笼中。

　　大自然中的雌性就是有着这样天赋般的权力——创生、执死。

　　父权社会不留余力的打压着女性这样“野蛮”的天生的权力。

　　荣行简静静的等待赵囡囡发泄心中的怨愤。

　　终于赵囡囡开口了：“也许我死了，小四就不用赔命了。”

　　“我试过的，我试过的！”

　　她纤瘦的手抚上脖颈处的伤痕，那里仍然隐隐作痛。她还记得那根绳索带来的窒息感、强烈的痛苦和一丝丝解脱。

　　当时她回到家中，陷入了没有前路的绝望。

　　母亲来看她时，只是不住的流眼泪，那泪水若是流出门外去，指定被九原的天气冻成冰溜子。

　　后来母亲终于说话了。

　　“你如果没怀上，就永远不要再提这事儿一个字。我和你爹会给你找个人家把你嫁过去。”

　　“你如果怀了那孽种......那牧民叫小四打了一顿，服了软，主动提出来可以娶你，你不用担心以后没男人要。”

　　“如果你都不肯，娘也没有办法。”

　　“只能替你求求老天爷，让你早日找到归宿。”

　　“你说说你，怎么不注意安全呢？”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出门！”

　　赵囡囡听了这话，看着身为匠人家中到处可见的绳索，想着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

　　只有这归宿能让她证明“贞洁”，重新变得干净。

　　“荣小姐，我知道你的，爹跟在公主身边，我常常能听说你。”

　　艰难讲述完自己所知后的赵囡囡勉强忍着身上的疼痛起身看向站在床边的荣行简。

　　荣小姐那样的女子，那样高贵玉洁的女子，看她的时候一定也充满了嫌恶吧。像小四那样，像送回她见爹最后一面时他的神情那样。

　　然后她鼓足了勇气对上了荣行简的双眼。

　　她有些困惑，进而震惊的忍不住攥住了拳头微微颤抖。

　　荣行简的眼神里，没有嫌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的双眸中燃烧着仿佛能燃尽一切的怒火！

　　像她生在匠人家中第一次见到的，将铁融化成水的那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