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二 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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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公主再此从皇宫回来时，看到公主面上的表情，荣行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公主，如何？”
只见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从今日开始，我作为公主，可以授予六品以下的正式官衔了。当然，需要定期向朝廷上奏报备。”
朝中空虚，重臣身亡，捐官腐败，允德重伤昏迷，这样的重权才能授予公主。一个即将在封地成为护卫中央的象征的公主。
在京城的最后一件事办完，准备了月余的公主府众人坐上马车。
北上路途遥远，因为年后出发，路上春色渐显。
等到达九原时，荒凉的原野上有一座背靠着大青山的夯土城，原先此地尽是散居的棚屋与帐篷。直到在大燕的治下，周围三道设都督府，派出节度使，中央贫困的羁縻州九原才被带动起来一些。
但它还是很贫苦，只有居于此地的刺史有一处较为豪华的府邸。
早在公主到达前，刺史全家就把这宅邸腾了出来，挂上了公主府的牌匾。
当公主的车队绵延入城时，好多人出来旁观。
荣行简想到了荣家从陇州青城向京城出发时，那阵仗已然不小了，却不及公主车队的千分之一。公主到封地来，不仅带着财产、家用，还带着工匠，织女和三千卫兵。
她们不仅是搬到这里居住，还要建设这里。
在新的府邸里，荣行简与天师二人仔细探查过后，发现了公主居所墙壁挂画后的秘密壁龛。只是里面空无一物，除此外再没有什么机关秘道了。
等天师离开，公主这才开口道：“羁縻州无需直接向朝廷上税，只需受东、西、南三方节度使管辖，如此堪比不受管辖。”
荣行简点了点头道：“头几年如此还可说是条件使然，多年如此却是考验管理者的手段。不然应该选择某一方为依仗，或是被吞并管理。”
“你见过刺史了吗？”公主问荣行简。
荣行简摇了摇头：“刺史本应来接待公主，却空腾了宅邸表示恭敬，人却到现在都没出现，此举必有目的。”
“他怕是想告诉我，哪怕我是一朝公主，来到这里，也得仰仗于他。”公主猜测道。
“此乃其一。”荣行简想了想道：“他是想给公主一个下马威，心底却得有数，必然很快会将明面上不能直接以大不敬为名拿捏他的理由送到。”
果真。
话音刚落，便有人送进消息来。
来人是刺史府上的嫡长子，叶飞鹏。
这叶飞鹏还携着妻儿，小儿身上还带着补丁。
只见叶飞鹏带着妻儿跪下行礼后道：“公主万安，家父原是要来恭迎公主。只是九原苦寒，前些日子搬家受了凉，着了风寒，如今已经......起不了身了......”他说着抽噎起来，仿佛刺史已经要不行了。
荣行简敏锐的察觉出他话里的含义，若是老刺史真不行了，还能算情真意切。可八成不是真的，而是在告诉公主和这城里的所有人，公主仗着权威把他们赶出旧宅，使得老臣病危。
是给公主必须请他出山的下马威，又是一出给九原其他人看的苦肉计。
换一个要打出仁爱名声的公主，不仅不能怪罪他们不来迎接，反倒要表示心意，最好把他们全家再请回来住。
公主的路线虽与仁爱不沾边，可初到封地，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凶恶蛮横不得人心的名声。
所有人都知道，边地不比京城，公主尚且除了‘公主’二字，没有其他能合理动用的权力。
老刺史定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出此计策。
荣行简笑了，人就是这样，在权谋中浸淫的久了，便只会拘泥于此。一切计谋若是为了私利，只会越来越无用。
“公主。”荣行简说道：“老刺史忠心耿耿深明大义，便叫他老人家休息吧。我倒是瞧着这位刺史长子忠孝两全，有勇有谋。不若封个官，让其帮衬公主，老刺史也算后继有人了。”
只见刺史长子叶飞鹏一听这话，脸上先是有些疑虑，继而看了一眼妻小，眼神中尽是喜气。他家里只有父亲有官职，却没有爵位。去年的科考他又落举，下一次还不知道要到甚么时候。父亲已经年迈，等父亲没了，他家的好日子就少了。
若是他能当官，那真是意外之喜，于他于叶家都是好事！
他眼睛转了转，没想到公主竟得了这样的权力，竟能封官！他曾与父亲见过东边儿那位节度使大人，他手下有些有重要职权的差遣官，看来是十足的风光，有些个得到信重的，腰板比父亲的还直。
可这些差遣官未经朝廷任命，非正式官职，也没有品阶。
他不一样了，若是得了公主封官，那是朝廷任命的，是有官衔的！
没想到公主和她身边那个年轻女人这么没有头脑，胡作非为，竟就这样给自己封了官！
公主显然与荣行简想到了一起，便是不耽搁的叫人拿了章，在授官幅上填了叶飞鹏的名字，而后盖了章，赐给了叶飞鹏。
叶飞鹏喜出望外的谢了天恩，与妻儿自回了家去见父亲。
“一个九品芝麻官，回去老刺史得气个够呛。”荣行简看着公主笑道。
公主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调整到舒适的角度坐好：“不知这九原还有多少想来我这胡作非为的公主这儿领官做的。”
“行简，你近日便把这城里的情况摸清楚。九原也该换一个当家的了。”
荣行简点头道：“放心吧公主。”
领了命，荣行简先回到自己院子里，春花和夏露正与妹妹行易收拾家当，安叙也和她们一起，行易怕冷，在屋里躲着。
“姐姐，这九原比陇州还穷。”行易忍不住说道。
“九原确实比陇州还穷苦，可这刺史府，你觉得可比陇州刺史府差？”荣行简引导着问道。
行易摇了摇头：“虽不比公主府，但不比陇州刘刺史大人的府邸差。”
“九原商路稀缺，以农牧掺杂为生，财富却汇集在一州长官之手，这可不是好事。”
“这个冬天，百姓一定很难熬吧。”
荣行简说着，向院门外走去，而后说道：“我出去一趟，你们且把家里收拾好了。”
等带了春花和三个侍卫走上街道，路边堆着的泔水垃圾冻成了冰块儿，正有人用锹砸开翘起来推着车往城外拉。城中房屋墙体多为夯土，土中伴着稻草和桔梗，比京城的要矮许多，门框的高度会蹭到荣行简的发顶。
“城里的集市在何处？”荣行简向一个路过的妇人问道。
那妇人看了看她们的穿扮，指了指东西两边：“东边卖粮，西边卖杂物。”
荣行简问道：“有商行吗？价格怎么样？”
那妇人抿了抿嘴巴，带着口音，幸而她刻意说的慢，倒也能听懂：“什么，是......商行？各家价不同，用东西换也行。”
她说完，走到了路边担起了两桶不知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说道：“贵人，没有啥事儿俺就走了。”
荣行简这才发觉人家还有事要做，与在京城街上遇见的路过的大多是闲逛的人不同。
她连忙道歉道：“不好意思，耽搁您了。”
等越靠近集市，铺了砖的地渐渐变成了夯实踏平的土地，周围的人声也多了起来，轰杂的一片，再见到的女人也少了，尽是些胡子拉碴的青壮男人。
荣行简看到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西市两个字。
站到这入口处，畜生禽鸟的屎尿腥臊味就冲进了荣行简的鼻腔。走进去里头，连个并排下脚的地儿都没有，一个个简陋的棚子和驴车无序的掺和着，那些车都没有顶，是专门拉货的。
左边一架驴车上摆着些不知什么毛做的毡子，有个小娃儿坐在中间哇哇大哭，鼻涕都快在脸上结冰了，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羊毛毡袄的男人，嘴里喷着白气的与旁的人交谈。
右边的棚屋四面透风，里面有几匹布料，花纹与中原一带不同，也不像西域的纹饰，更像匈奴的特色。那摊主脸上皴黑，看见荣行简正要吆喝，嗓里卡了痰没吆喝出来，咳了两声吐到脚边，用鞋底蹭了蹭。
荣行简走到底穿了出去，绕到东市来，才看见一家算是店铺的地方，铺面儿不大，挂着张记粮铺的牌子。
荣行简走进去，里头架子上没有米，好卖的是荞麦和莜麦，便宜，管饱。马上有伙计迎了上来：“您想来些什么？看着面儿生啊，不是咱九原人吗。”
荣行简没说话，问道：“你这价有些高啊！”
“嗐”伙计叹了一声：“这两年收成不好，这价就不错了。尤其您这时候来，都吃旧粮，价更高。”
“你家只卖粮？卖肉吗？”荣行简又问道。
“卖肉的都是本地牧民，我们倒是收。”伙计老实答道。
“不过肉价也贵，今年人冻死的比牲口还多，往死了贵！”伙计搓搓手悻悻道。
荣行简点了点头，走出了铺子，外头还有几家有铺面儿的，卖粮的都是本地大户。这里商人自个儿作不大，有名有姓的几乎都是官商。
荣行简往回去走，路上突然有个人爬过来，他的手上尽是冻疮，身上裹着好几层烂袄，双腿从膝盖下没了，包着垫子。到了荣行简面前就开始哭道：“求求好心人赏些铜板儿吧，我想喝碗热粥，小人快冻死了！”
荣行简一瞧，这人最多二十来岁，可能因为年轻，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她给春花使了一个眼色，春花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儿碎银子给了他。
荣行简说道：“你这年纪和穿着，应是还有家人在，且拿了回去都吃些热乎的吧。”
回了公主府没两日，刺史就递了帖子来，说是身体还未好，请公主见谅，过些日子好些了便亲自登门，宴请公主。
荣行简知道，这是叫公主派人过去，他们想服软，但要谈条件。
于是带着公主体恤老刺史的心意，荣行简上门了。
只见躺在床上的老刺史呼吸起来像在拉风箱似的，却还是下地对代表公主来的荣行简行了礼。他们现在的住处十分随便，荣行简觉着他们是随时准备被请回去住，这才没有找更好的落脚点。
只听叶老刺史上来就是老泪横流的哭惨：“九原惨啊！老夫有愧于朝廷！这些年来都没有什么功劳！”
这是在说他对朝廷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咳咳，如今，咳，朝廷从未遗忘我九原，派了公主来。怎料我的身体不争气，犯下如此大错，竟然没去迎接公主！”
这是在说他的身体确实不好，不迎接不是他的错。
老刺史还要在说甚么，荣行简关切的打断了他的话道：“公主知道刺史大人的心意，这便叫我送了一根人参来。”
“刺史大人不必担心职务，您好好养着，公主初来九原，虽然几位佐官也都有恙不在，官衙里也都为公主空着。但我们有甚不懂问小叶大人就是。”
一听这话，老刺史额角抽了抽，却无可反驳。
他手下的人听了他的话，自己儿子倒先送上门了。
原本公主若是不来请他，就彻底失了九原贵门之心，事事不能为的公主拖到最后也只得什么都不做，让他来做。若是公主屈尊来请他，便要为了仰仗他给出足够的好处不说，他们也可以搬回去住了。
可自己儿子被封了官，其他人的心思就要活络起来了，知道了这位公主手里有封官的权力还年轻好骗。与他一条绳上的显贵看他儿子，还当他家独得了什么好处。
与此同时，公主便不算不仁不义，将他们赶出自己家，而是感受了他们的忠心，甚至还有封官的回报。
最让他气闷的是，如此，儿子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他竟不愿意请辞！
他确实老了，到头来叫人一点小恩小惠，便从内部坏了计策。那日儿子回来叫他看了授官幅，他气的破口大骂：“没出息的东西！这九品芝麻官比你现在的日子好过了？”
“蠢货，公主若是用你就一句话，那么不用你也就一句话！”
“你还当个宝了！”
“你立刻回去，说你受不得！要辞官！”
怎料他儿子唯唯诺诺了几句，就是不愿意请辞。
如今到了这一步，失去了用送上门的辖制公主的机会，要靠让出一部分利益来换一个谈条件的机会。
老刺史看着年轻的荣行简，公主派这么一个女子来是什么意思？这如何谈条件？难道是没懂他的意思？
难道公主给自己儿子封官，不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而是真的随意为之，碰巧将自己的第一步棋破了？看这年轻女子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像是有城府的样子。
于是老刺史没接荣行简关于他儿子的话头去提出自己的诉求，而是回到人参上展露起自己的势力：“多谢公主了。”
“只是老夫治理九原几十年了，诸位感念老夫所作所为，听闻我病重，也送了人参来。公主远道，在九原容易水土不服，应是留着的。”
荣行简笑道：“您真是忠心耿耿，我尝听闻人老了病不易好，您这么大年纪了染了风寒这样的急病，竟把公主的安康放在第一位，实在感人。”
“尤其是听闻九原去岁寒冬到今春冻死许多人，刺史大人想必忧民伤身，竟也染了风寒。”
这话一说，老刺史脸上灰了三分，去岁，九原的冬天格外寒冷，他家的碳都比往年多烧了五成。虽说他们这些有些权势的无事，可其他人能熬过来，没一个不对他心存不满的。
他当然忧虑啊，可他的忧虑管用吗？他能与天道抗衡让老天不要这么冷吗？冻死这么多人，今年收税又要更难了！那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享福的骄纵公主把担子一抛给他完事儿，他可就苦了。
年轻人说话真是不懂事，他语气生冷下来道：“老夫乃九原的父母官，冻死人此事着实让我伤怀，便不要再提了！”
荣行简看着这老刺史说道：“是我的错，提及了大人的伤心事，我回去便向公主请罪。”
“只是公主来的路上便在忧心臣民，今日便叫叶公子随我回去搬到公主府上吧，尽早帮助公主开始处理公务，也能为刺史大人分忧。”
看老刺史还要再说什么，荣行简没给他机会，接着道：“大人不必忧心小叶大人，今日张家的大人也得了封官，有他的帮助，小叶大人也一定很快就能上手了。届时，在朝廷的关照下，小叶大人的小公子也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了。”
听了这话，老刺史突然咳嗽起来，咳嗽的缓不过气来，一直在旁伺候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来给他顺气。
如荣行简所想，老刺史已经太老了，边地苦寒对他身体的折磨不是这些年的贪墨能补起来的。他是装病使苦肉计，身子却真的有些病症。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儿子开始没那么听他的话的原因。他的儿子其实没有一丝一毫背叛叶家的意思，这是人心，他的儿子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让叶家变的更好，这才怎么都不愿错过这一次公主封官。
壮年的狮子不信任老狮子为家族提供的保护了。
公主原本就是要用封官的权力，作为叩开九原地头蛇关紧的城门的诱饵。老刺史原本让儿子带着妻小给苦肉计加码，却让荣行简看到了第一个上钩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三二 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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