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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色不晚 ...

  •   宫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香炉里燃着皇家专供的梨棠香,袅袅娜娜地把香气缠绕在夜深时分摇曳的烛火上。
      程经眠少时与现在长相差异很大。少时的程经眠眉眼漂亮,锋芒又锐又冷。
      那天的夜是很深的夜,程经眠伏在案前写着东西。梁上有些细微的动静,虽说是大内皇宫层层护卫,但程经眠也搁了笔,警惕地抬起眼往屋顶上看。

      “经眠?”梁上有人轻轻叩了叩。
      程经眠一怔,袖袍因他起身的急扫到了墨砚,在月白的料子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他打开窗,等着两月未见的温故乔翻窗进来。
      现如今立储之风盛行,温故乔跟着户部的人下了江南。说好听点叫视察,说直白点就是带着户部去江南转悠几下,好让履历上加点东西。
      “回来了?”程经眠关好窗,转身向着温故乔,“宫里的禁军都被你药晕了吗?半夜三更倒让小殿下做我的梁上君子了。”
      温故乔眼里亮得像是藏了江南的星子:“今晚是你表哥当值,我偷偷打了声招呼,说赶来见你的。”
      “赶得那么急啊。”程经眠靠在窗边,眼里一点一点染上笑意,“一群老大不小的官儿了,还真让殿下胡闹。”
      “我跟着周大人下江南历练,见了许多在京城里素未见过的。你平日里教我的那些东西也都有了用场——只是向你承诺过,每年都要共赏一枝春。眼见着春事阑珊,我便一路快马加鞭先赶回来了。”温故乔从袖中取了封信出来,信纸上齐整地压着一枝春桃。
      “春末方归,未能一起共赏春光极盛,我便压了江南的桃花在信纸上,想着回京便给你。”
      时值舞象之年的温故乔将压了春桃的信纸放在程经眠手中:“紧赶慢赶,赶在春末前回来了,看到这里亮着灯便猜到你还没睡了。”
      程经眠温温柔柔地把他盛进眼里:“今夜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一句春色未晚。”
      “不是跑,是赶过来的。”温故乔郑重其事地强调。

      你一句春色不晚,我便到过了真江南。

      自那夜春色不晚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有了留灯的习惯。若是对方在忙而自己恰好有事相找,便会在夜里留盏灯,等对方忙完就过来。

      思之所及皆是回忆,程经眠轻声应道:“行,我夜里给殿下留盏灯。”
      懿王府的待客是极为周到的。晚饭后,苞衣已让人领着去京城里瞎转悠着买零嘴去了。许是知道程经眠今晚心事沉沉,苞衣只托人给他带来了一碗桂花蜜酿,自己早早的回房了。
      程经眠点了灯,烛火在静谧的夜里兀自燃烧,偶尔发出几声噼啪的脆响。

      春回镇是他仔细挑过的地。
      他说不清自己是因为不信任帝王不动温故乔的承诺,还是私心里想离温故乔近些,亦或者是两者皆有,春回镇离京城说不上远。
      每年上元夜,京城里都会放灯,连绵了半边天的灯火映照得京城恍若白昼。若是在春回镇的高处,便也能看见温故乔在的那映透半边天的灯火。
      京城的“眼睛”隔三差五地往程经眠手里递消息:懿王被圣上赐婚,懿王面圣密谈后解除婚约,懿王去城郊庄上称病休息两月有余,懿王被刺客毒箭所伤,懿王……

      温故乔被毒箭所伤的那天,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大雨天。秦汝一——程经眠放在京城里的“眼睛”,擅自连夜赶到春回镇,见到程经眠就直直地跪了下来。
      程经眠只挥退了旁人,轻飘飘地在秦汝一身上扫过一眼,仍执着一卷书顾自看着——温故乔是个细心谨慎的人,若非必要,程经眠是不让秦汝一来春回镇的。
      “九爷,求您去看眼殿下吧。”秦汝一发丝滴着雨水,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带着雨夜的寒气往那儿一跪,染得程经眠眼神都冷了几分。
      程经眠放下书,不言不语地打量了半天,忽得笑了下:“我已经死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不能回去见故人的。

      秦汝一惦着温故乔躺在床榻上让人心疼的苍白脸色,将实情尽数告诉了程经眠:“殿下中了刺客箭矢上的毒——毒是好解的毒,可是人却难熬。殿下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喃喃您的名字……”
      程经眠脊背一绷,听到“是好解的毒”的时候像是抽走了气力似的松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还是发紧的:“什么毒?”
      “沾骨枯。”
      他还好吗?刺客抓到了吗?是谁派来的?懿王府上的护卫都是死的吗?他……是不是很不好受?

      程经眠的一串问题在冲出喉咙前堪堪刹住了车,沉默片刻,取出他收药方的木匣子,敛着神色,边找“沾骨枯”的解药药方边轻描淡写地说:“沾骨枯未入骨之前都是可解的。”
      只是人要受罪了——沾骨枯发作起来,中毒的人疼得恨不得把浑身的骨头都抽掉。
      他找出一张药方递给秦汝一:“起来吧把药方拿给苞衣看,她会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你的。”
      秦汝一跪着上前接过,又深深地向程经眠拜了下去:“九爷,您真的不去看一眼殿下吗……”
      她眼泪砸在手背上,哽咽着说:“殿下疼得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您的名字……他这些年不好过的……”
      程经眠垂下了眼,唇色抿得发白,语调温和得几近悲戚:“这些年没有人好过。”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来罢,别劝我了——去找苞衣把湿衣服换了,快些回去,别让殿下继续受罪了。”
      他目光平和地打量着秦汝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句:“你对殿下,是有些情谊在的吧?”

      秦汝一一听脸上便烧了起来,有些惊惶地抬头望了程经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旋即伏得更深了,讷讷道:“殿下仙人之姿...….”
      “怕什么?”程经眠已经褪去了少年时的锐气,整个人有种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厚重,“我又不是来问罪的。殿下身边若是有个真心待他的知心人也是好的。”
      秦汝一大着胆子看他。
      “快些回去,替我照顾好他,怎么圆话你应当是清楚的。”程经眠冲她摆了摆手,偏过头看窗外浓重又寒气逼人的夜色,雨已经停了,“夜里天寒,辛苦你了。”
      “是属下的职责。”秦汝一用力地擦了把眼睛,退了出去。
      程经眠将窗开到最大,用夜里的寒气让自冷静下来。

      待到秦汝一走后,苞衣匆匆地赶过来。
      “九爷怎么开那么大的窗,倒是不怕寒气入体。”苞衣不满地看了程经眠一眼,关上窗,给他倒了杯暖手的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刚才那位秦姐姐……”
      “是眼睛。”程经眠明显不想多谈,潦草地回了她三个字,又在苞衣要走前喊住她,“苞衣,帮我备马。”
      “好。”苞衣应了声,又忍不住操了一把老妈子的心,“九爷要去哪里?”
      “京城。”他放下茶杯。

      程经眠连夜赶路,在次日天刚刚擦亮时赶到了城门外。
      一路上理智慢慢回笼,压过了那一瞬间向他席卷而来的忧惧,近乡情怯终于得了空,打着悠长的转儿缓缓冒了个头。

      眼前的这座城池是这片辽阔疆域的政治核心,巍峨的宫宇飞檐在高大的城墙后面隐隐显着轮廓。
      程经眠缓慢眨了下眼,顺势垂下眼神,倚在马身上,安安静静地站在城门外,听着京城里一点一点苏醒的人间烟火声。
      温故乔就在这里,可他不能也不敢见他一面。

      挣出回忆的程经眠听到了屋门轻叩的声音,八年来想也不敢细想的人就站在门外。
      “程先生?”八年后的温故乔声音里那点少年人的青稚褪了个一干二净,“您休息了吗?”
      程经眠忽得抬起眼,怔怔地望向屋门。
      他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得厉害,开口只剩下微弱的气音,索性端了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嗓。
      程经眠喝得急,边走向屋门口边低低地呛咳了几声。短短几步路之间,他把自己从溺在过往的程经眠又武装成了八风不动的程九爷。
      他彬彬有礼地打开门,衣袍一掀就要跪下去: “草民程辞拜见懿王殿下。”
      温故乔有求于人,伸手虚托了一把面前清瘦的人影。
      “阁主不必多礼。”温故乔将人扶起,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传闻中的盏微阁阁主。
      面前的人身形瘦削,素色外衫上搭着件银灰滚边狐裘,不甚讲究地拿了根缎带松散地拢住头发。
      眼神。
      温故乔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微怔。
      面貌,身形都可以改,可独独眼睛骗不了人。
      这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自从望进他眼就挥之不去。温故乔只道自己许是有些疯魔,见到相同姓氏的都开始痴心妄想了。
      真是太荒唐了。他对自己道。
      “程先生的眼睛……很漂亮。”温故乔神差鬼使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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