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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盏微阁起 “应是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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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经眠算是明白了温故乔的苦心,刚回过神,那二百五终于哭诉到了重点:“程先生,这钱能先打欠条吗?”
程经眠:“……盏微阁没开过这先例。”
“没开过啊……”周潼颇为失望地听出了婉拒的意思,又突然像是找到了希望般,“若是朝中人想买江湖事的灯笼,可否按照江湖价格来?”
程经眠一怔:“懿王殿下想打听江湖上的事情?”
“主子让在下来问个人。”
程经眠这下子是实打实吃了一惊。
他捏住袖子里老早写好的满是朝政秘闻的字条,一时竟是有些心慌。
大祁宫里的眼睛传出情报说安成帝有彻查皇室血脉的打算,再结合之前的立储传闻,知道些许内情的都疑心安成帝要为未来太子清路了。
但程经眠清楚,八年了,这位帝王终于按耐不住了。
长久身居尊位,皇权在手,安成帝疑心病越来越重,况且这执掌天下的尊位,本身来的也……
不是自己的东西,总觉得会被别人夺回去.
程经眠冷淡又不屑地想:等了八年,真以为我死透了吗?
“程先生?”周潼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好似入了定般的程经眠。
“周大人请讲。”程经眠抬起眼,一贯的温和迅速掩住眼底的暗色。
周潼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存完好的纸卷递给程经眠:“主子想买的这盏灯笼是江湖灯笼,价……”
程经眠打开纸卷:“不要价,只要懿王殿下的一个人情。”
他手一顿,停了动作:“需要跟你主子报备一声吗?”
毕竟他记得温故乔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情债了。
“不不不,只要程先生有这盏灯笼,要什么主子都会尽力给你的。”周潼摆了摆手。
要什么都尽力给。好大方的条件。
什么人能让温故乔上心成这副样子?
程经眠一时没控制住,任那醋味儿显了点端倪。
温故乔的字哪怕过去了八年他都不会认错,秀气端正,在转角处还能看出点程经眠特有的凌厉——那是他当年抓着温故乔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熟悉的字体在纸卷上写着:程经眠,前朝安国公次子,自八年前失踪,下落不明。
程经眠沉默的捏着那张薄纸,指节绷得青白,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忽得颤抖了几下。
他低头掩住脸,掩饰般地咳嗽了几下,开口时声音还有些绷:“前些日子沾了点风寒,失态见谅了。”
他本身面色就白,而现在几乎算得上是病态的苍白了,好像方才脸上的艳丽都是从酒里借的几分颜色,如今酒意消了,颜色也便散了。
“咳……不知懿王殿下想求这人的什么消息?”程经眠将那张纸条原样卷回,妥帖地收进自己袖中,“八年前的人,探消息总要些时间。”
周潼缺心眼儿般没注意到程经眠的异状,也可能是他掩饰得又及时又巧妙:“主子说,若是生,则拜托盏微阁打听打听下落。若是……他不在了,便拜托盏微阁探探真相,盏微阁想要什么主子都会全力以赴。”
程经眠微微一点头。
“至于时间,程先生慢慢来即可。如果不嫌弃,可去懿王府住上一阵,主子这些年来多少也有些线索,或许能帮到盏微阁一二。”周潼施了一礼,给足了尊重。
去温故乔那儿……
程经眠犹豫了一下,回礼道:“那便叨扰懿王殿下了。周大人返程时劳烦告知一声,我也好准备一下。”
两人客气地道了别。
苞衣回来时,程经眠一个人在灯下怔怔地看着那张纸卷,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熟悉的字迹。
“九爷,我们给您带了梅花酥,百果糕,路上见到的吃食都买了一份。”苞衣拎着个食盒,推开门,“姐姐们都回去休息了,我来给您送糕点。”
程经眠将纸卷拢回袖中,起身对苞衣招了招手:“来得正好,正巧有事要问你。”
苞衣将食盒搁在桌上,将盒盖抽了:“还热乎着,九爷快吃。”
程经眠勾出了点真情实感的笑:“谁家的丫头只知道吃——我问你,如若我要去京城小住一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京城?”苞衣一愣,“如今京城里权贵云集,九爷是……”
“去懿王府。”程经眠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糖糕,夹了块小的尝了尝,“——还成,够甜。”
苞衣可以说是程经眠养大的,自捡来时便由他教了知识习了武。知根知底的人程经眠用着放心,现在盏微阁里的琐事,多半是苞衣在操持着,只可惜一直随他在春回镇上,没出去走过,骤然听到程经眠打算离镇抵京,惊诧也是正常的。
江湖与朝廷互不过线干涉,是历朝历代不成文的规矩。
“京城里的那个……懿王府?”苞衣睁大眼睛。
程经眠平静地应了她一声:“不错,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苞衣没什么犹豫:“九爷去哪儿,苞衣便跟着去哪儿。”
程经眠点点头:“成,那尽早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阁里的东西都带走,这里的人都派到别的据点去——如若自己有想去的地方,便由姑娘们自己做主。”
他说到这儿,眉眼弯出点狡黠:“我记得……素绮心上人好像在蜀中吧——像这种特殊情况,你从库房里多拿些东西,就当作我给她们添的嫁妆。”
苞衣越听越不对劲:“九爷是不打算回春回镇了吗?”
程经眠环视了一圈铺子,干脆利落地一点头:“目前是这样打算的。”
他眼睛生得艳,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勾人意。此时这双眼睛里带着他惯有的温和,更是潋滟得晃眼:“原先想着,你若是不想与朝廷有牵扯,那我便将铺子给你留下。你带着姑娘们做做小生意,碰上个如意的人,也能安康顺遂地过一辈子。”
“现在呢?”苞衣问。
“现在?现在你既然选择了跟我到底,那我也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程经眠目光温沉地端视苞衣。
苞衣与铺子里的其他姑娘是不一样的。
程经眠的八年并不好过,所幸有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给他带去了不少热闹,
就好像……他还在人间的烟火气里一样。
“我以后一定给九爷养老。”苞衣俏生生地道,“九爷待苞衣的好,苞衣全记在心里。”
“得了别贫。”程经眠敛了神色,“去拿副笔墨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他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好多事情……我总得,总得护好他。”
他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呓语。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发出,盏微阁好像一个停滞了多年的庞然大物,一个又一个精妙的齿轮环环相扣,交连转动起来,缓缓推动最核心的部分开始重新运作。
“盏微阁要重见天日了。”苞衣喃喃低语。
多年的浮灰终于要被抹净了。
盏微阁一度被认为是江湖里最神秘的组织,眼线无处不在,阁主身份不明行踪不定。有见过的人说阁主是妙龄少女,也有人说是白须老翁,传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程经眠按了按眼睛,他指尖凉得惊人,能缓解一瞬的疲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苞衣打量了眼夜色,眼底泛上些困顿。
“快些去休息吧,明日记得备好车马,准备随时出发。”
回京的日子就定在一日后,但准备的充分,倒也不显得匆忙。
周潼在进城门前突然想起了自己编的懿王府残败得蛛网梁上挂的瞎话,一会儿问程经眠路颠不颠,一会儿问苞衣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紧张得像是去懿王府抢亲的。
苞衣忍了大半路:“周大人,你是有什么阴谋吗?”
周潼生无可恋:“没,只是懿王殿下突然发了一笔财,我挺替殿下高兴的。”
直到站在懿王府门口,程经眠和苞衣才意识到懿王殿下这笔横财发得有多离谱。
这是识货的人才能明白的离谱——他们目前看到的所有木材都是疏岭木。这种木材以木质坚硬又冬暖夏凉著称,因数量稀少而一木难求。人家得了疏岭木多是用来做些精巧的小器物,这位懿王殿下是干脆用疏岭木来造房子了。
“殿下这笔横财发得确实蛮横的。”程经眠下了马车就笑道。
周潼叫来了人将行李扛进府里,把两人迎进府:“先前和程先生说的带了不少瞎话,实在是不好意思。”
“无碍。”程经眠温声道。
“现如今将您请来了便好——殿下对托您找的那位是很上心的,若不是最近朝中……”周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殿下便亲自来请您了。”
程经眠了然地“嗯”了声,又斟酌着字句:“据阁中所言,那位程公子已经失踪好些年了。殿下……一直在找他吗?”
周潼领着他们到了一处精细工巧的院落:“自我七年前跟着殿下时,殿下就一个人伶仃仃地在找了,这么些年一直没放弃过。”
程经眠默不作声。
“春深处——这方院儿是招待贵客住的,程先生和苞衣姑娘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伺候的人吩咐。”
周潼在院门口停了脚步,推开门:“殿下估摸着还有些时辰要在宫里耽搁。他让人托了口信,说您若是到了便先歇息,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他晚些时辰回来,您若是还没睡,便给他留盏灯,殿下自会过来的。”
留盏灯。
程经眠的目光温软了下来,思绪落回了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