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掩灯》没有尾巴

4、冬夜落雪 程经眠迎他

　　程经眠迎他进屋的步子微微一顿，垂着眼轻轻笑了一笑。
　　倒是懿王殿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大大方方地拱手一礼：“此话不妥，是本王失礼了。”

　　温故乔免了虚礼又带了酒，两人借着月色相对而酌。
　　“程先生可有什么牵挂？”温故乔支着额角，那目光叫程经眠想起了春回镇的一个落雪冬日，清冷寂寒，鲜无人迹。
　　他避重就轻地道：“牵挂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旧历那筐陈芝麻烂谷子重如千钧地压在心头，防着旧人查着旧案，心尖上还得留意着魂牵梦绕的小王爷，单单这一桩牵挂便叫他扛了一身风刀霜剑——小王爷是锦绣丛里千娇万宠养大的，程经眠自幼便见不得他受丁点儿苦，更遑论是这些沾着斑驳血藏着刻骨仇的。

　　温故乔听了程经眠这句，只清清淡淡地邀请：“程先生想去看看何为牵挂吗？”
　　程经眠薄薄的眼皮一抬，揣上了小暖炉：“荣幸之至。”

　　府里的老管事掌了灯在前边儿引路，见到自家王爷穿的单薄，却因有外人在忍耐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了便絮絮叨叨地开始念叨：“夜里寒得草叶尖儿都凝了霜，王爷仗着这府上没人敢管您便这般不注意身子……”
　　温故乔与程经眠相错一步，橙黄的火光跃动在琉璃灯盏里恍若寒夜里的太阳。
　　温故乔嗓音温沉，没见丝毫不耐烦，低低地应着老管事的絮叨。
　　这是前朝宫里头的旧人。

　　路不远，拐一方院角便到了。老管事把灯挂在屋门口，很自觉地候在外头。
　　这是温故乔的书房。
　　书房的主人请了程经眠进来后，将置物架上一个海棠红钧瓷花口瓶移了位——屋侧的墙壁一分为二，轻巧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间放了紫檀长桌的暗室。
　　“这里或许有程先生能用到的东西。”温故乔抬脚走进暗室，点了灯，烛火盈盈满室。

　　亮光乍起，程经眠眯了眯眼，看清了这一室书稿。
　　“这是……？”
　　“这里有部分是我搜集的关于……安国公次子的资料。”温故乔顿了一顿，盯着程经眠的脸道。
　　程经眠目光落在等墙高的书柜上。所有书稿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有些纸页已经泛黄，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样子。

　　他目光从容地迎上温故乔的眼：“懿王殿下对前朝这位公子真是上心，在下一定尽力而为。只恐斯人已逝，望殿下还是多保重自己。”
　　程经眠的心酸涩得皱成一团，沉甸得像是望春山经年霜雪地积压。泛黄的卷边锋利地在过去的光阴里划出鲜血淋漓的伤口，可时至今日也绝不能让温故乔看出任何端倪。
　　无力也无可奈何，却还要像个陌生人一般接住温故乔的频频试探。

　　温故乔心知这位程九爷有着一身的秘密——可他已经有些冒进地试探了良多，却丝毫没有撕开程九爷身上的迷雾。
　　若非故人，为何有双他魂牵梦绕的眼。

　　“天色不早，本王就不打扰程先生休息了。近日朝廷事务繁忙，我还有些公务处理，程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府里人吩咐。”温故乔做了个手势，将人带到门外，又吩咐老管事把程经眠带回他的春深处。
　　温故乔看着程经眠离去的背影，只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房里，良久才提笔写了封信，唤了心腹来连夜送出。
　　京城冬日的窗子外，夜是浓稠的黑。

　　次日天光还没有大亮，庭院里的矮树还在雾气里丛乌乌的一片，宫里就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