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烟波久醉 望春山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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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山脚下有家灯笼铺子，落在春回镇说热闹不算热闹，说冷清又算不上冷清的一条小巷里。
那铺主年纪轻轻，生了双含情潋滟的桃花眼。镇上人只知他姓程，谣传在家里排行第九，旁的便一无所知了。久而久之，程九爷便这样叫起来了。
时值寒冬腊月，过年节时孩子们放的炮竹碎屑还没扫干净，上元节又临近了。
程九爷的灯笼铺子没写什么正经匾子，檀木包银边的匾上只龙飞凤舞地落了个“栖”字。
这“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镇上人茶余饭后闲聊时，只道是连招牌门匾都透着程九爷那股淡泊钱财没打算好好做生意的味道。
屋角的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金丝炭火，讲究地点着熏香，铺子的角角落落里都弥散了温柔的香，配上那股刚刚好的暖意，一迈进门便酥进了人骨头缝里。
铺子里清一水的都是娇花般的姑娘，人也不多，两三个一群地凑在桌前，都捏着支细毛软笔对着灯笼精描细画，时不时说笑几句，声音放得轻轻的，惟恐惊扰了程九爷。
程九爷便在那边的软榻上舒舒服服地倚着——他并未束冠，泼墨似的长发随意地用一根蚕丝发带拢着，两根瘦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盏精巧的琉璃小灯，右手执着一支小狼毫在灯面上勾画着。
他顶多算是让人觉得舒服的长相，并无惊艳，除了那双眼，波光流转间竟到了勾魂摄魄的地步。细品之后，会让人生出点惋惜，总觉得这双眼落在此处有些格格不入了。
程九爷手里的琉璃灯面上不知画的是谁，寥寥几笔便能看出那人眉眼温和，嘴角似有还无地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苞衣是程九爷刚到春回镇时捡来的小丫头，当时也不过八九岁的光景，饿得瘦骨磷峋，只一双又大又亮的圆眼睛巴巴地盯着程九爷。程九爷孤身一人，看着那可怜兮兮蹲在在路边的小丫头觉出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一时心软便带在了身边，一带便是八年。
苞衣素来不怕程九爷——况且温温柔柔的程九爷也没什么可怕的。已经出落成漂亮姑娘的苞衣依旧像小丫头般俏生生的，将刚画完的灯笼搁到架子上后，连蹦带跳地蹿到程九爷那瞧：“呀，九爷，这画的是谁家的公子哟？”
程九爷未语先带三分笑，用那带钩似的眼尾扫了苞衣一眼。
他声音放得低，带着点难以觉察的缱绻轻声细语地道：“不是谁家的公子，是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
一位素未谋面的故人——我在他那，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在我心里，是烙印至深的故人。
上元节是个热闹的大节日。
长街小巷，无处不在地挂着各式花灯，一时间满镇便笼在了祥瑞荧荧的灯火里。
程九爷大方地拨了一笔银子让苞衣给姑娘们一人封了个莫名其妙的上元红包，又把人都放上街看灯会去，一个人拎着坛自酿的烟波醉关了铺子，干净利落地翻上了屋顶。
小巷里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挂在沿巷檐下的琉璃宫灯顾自摇曳着曼妙烛火——主街的花灯会正热闹着，遥遥地可以望见长街灯火流动。那四五人高的观音灯倒是显眼，莲花宝座下围满了人。孩子们笑啊闹啊，不少游人虔诚地许下愿，有情人的笑被手上提着的花灯衬得愈发明艳。
真好啊。程九爷望着长街，听着隐约的人声鼎沸，心底泛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拍开烟波醉的泥封，就着那片清冷的月霜喝了一口。
烟波醉入口清冽，是取了望春山巅的霜雪酿成的。
经年应念孤霜悲，奈何朝暮烟波醉。
八年不都这样过去了吗？
一坛烟波醉下肚，程九爷眼尾被酒意染了点红，斜斜地望人一眼，雾蒙蒙的眼能直勾到人心里去。
周潼将写着盏微阁新址的纸条收进袖中，抬头便是程九爷斜下来的那一眼。
“冒昧。”周潼晃了晃神，一抱拳，向屋顶上的程九爷行了一礼，“公子既在此处，那公子可知……”
那人犹豫了一下，迟疑开口：“——明灯一盏，微光荧荧？”
“盏微？”那一眼动人心魄的公子漫不经心地瞧着他，“那不就是一家灯笼铺子吗？”
程九爷往下轻飘飘一指，灯笼铺子的匾上，一个“栖”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盏微阁是江湖里销声匿迹八年之久的情报楼，旧人遗忘，新人不知，只有少数几位与盏微阁阁主程经眠有交情的侠义之士还念着盏微阁当年的下落。
江湖里少不了情报机构，后来的八年里也陆续出现过其他以贩卖情报为生的门派，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惨淡收场——继程经眠之后，无人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一个来源准确，规矩严明的情报机构。
盏微阁——明灯一盏，微光荧荧，求者出价若合程经眠心意，便会得到一盏明灯，灯里便藏着来者想要的情报，阅后即焚，明灯升空，告诉那些心里有鬼的——盏微阁已卖出消息。
能说出盏微阁是家灯笼铺子的，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周潼神色一凛，恭恭敬敬地开口：“可否邀公子小叙片刻？”
程九爷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句，话音未落便翩然落地，推开了灯笼铺子的门：“进来吧。”
铺子里原先只点了盏琉璃灯，光线迷离，轻描淡写地给程九爷镀了层边。
他不紧不慢地连着点了三盏灯，烛火透过流云漓彩的琉璃片，在他脸上铺陈延展出一片潋滟.
程九爷旁若无人地走到檀木柜前拿下一个巴掌大的罐子，刚打开，茶香满溢：“春山芽尖和自酿的烟波醉，周大人想喝些什么？”
周潼神色掠过一丝惊异——他记得自己并未说过自己姓氏，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公子，消息已经如此灵通了吗？
他愈发笃定眼前这位与盏微阁有着不浅的渊源，看来找对人了。
他道：“看公子喜好就是了。”
“那就烟波醉吧。”程九爷从一旁拎过两坛酒放在桌上，打了个手势请周潼落座，又像是不好意思般弯了弯眼睛，“我不太会泡茶，招待不周见谅了。”
“应是在下冒昧打扰了。”周潼打量着对面这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公子。
“程辞。”程九爷顿了顿，“辞别的辞。”
他推过去一盏酒，酒液在摇晃间撒了点出来。程九爷碾了碾手指，烟波醉清冽的酒香在指尖弥散。
周潼瞧着年纪就不大，心眼儿没几两，而少年人的信任又刚好来的又轻易又天真。
程经眠还在盘算着怎么多套点话，周潼已经直愣愣地开口了:“程先生，此次寻来是我们家主子巧得了消息，说是盏微阁在望春山一带有踪迹。主子特意让在下过来寻寻缘分，没想到真给寻着了。”
他傻乐傻乐地笑了下，把一盏酒咂巴咂巴地喝了，未了抹抹嘴，很给面子的赞叹一声：“好酒！”
程经眠心道：消息是特意放到你家主子眼皮子前的，踪迹是让苞衣特意倒腾出来的。这再寻不到，只能说明温故乔手底下都是一帮废物点心了。
他抿了口烟波醉，算了算日子，自他放出消息到周潼找到他已有两月有余。而春回镇离懿王府的路程，哪怕坐马车一路游山玩水过来，最多三五日也可抵达。
跟废物点心也没什么区别了。程经眠有点忧愁地想，温故乔是怎么放心把周潼派出来的？
刚在心里编排过周潼与废物点心没什么区别的程九爷伸手给周潼满上了酒，面上只高深莫测地一笑：“缘分，缘分。”
“程先生既是盏微阁的人，那程先生可知盏微阁现如今还卖灯笼吗？”酒没了半坛，周潼试试探探地表明了此次前行的目的。
“卖。”程经眠很干脆地开口，“但朝廷的人来盏微阁买灯笼与江湖人来买灯笼的要价，向来是不同的。”
周潼下意识地摸了摸瘪得像片纸的钱袋子，懿王殿下让他来的时候，连片金叶子都没给啊。
周潼红着脸磕磕巴巴地：“我主子……他，他出门，不，他让我出门的时候，没给在下……呃，没给在下钱。”
程经眠有心逗他：“懿王殿下什么时候穷困潦倒到这地步了？”
周潼干巴巴地应道：“原来程先生知道我主子是谁啊……”
他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蠢话，索性破罐破摔到底了：“程先生有所不知，主子他从小没人疼，一个人孤苦伶仃长那么大，懿王府里残败得蛛网横结，家徒四壁，库房里空空如也，地上都积了三尺厚的灰……”
程九爷越听越沉默，没想到锦衣玉食的懿王殿下也有今天。
他挺感慨的想：八成是懿王府里的蛛网糊住府里人的脑子了，不然温故乔怎么会派这种二百五出来？
不过二百五也有二百五的好处，被仇家抓去严刑拷打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烟波久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