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走》两只蛋挞

8、核桃

　　一之从膝间抬头，胡乱抓了把凌乱短发，精准地掐住那扰人钟表的喉咙。
　　这才起身去开门。
　　“谭叔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哑。
　　谭叔觑着少爷那一脸漠然，估计是有起床气。
　　“是这样的。”他斟酌着语句，“我昨晚向山里汇报了您的情况，没成想山主趁夜赶来，如今就在楼下，少爷去接么？”
　　一之有些恍惚，想了想道：“我还未洗漱，如此怪失礼的，就劳烦谭叔把山主接上来吧。”说罢他头也不回往卫生间方向走，路过厨房时瞧见芹婶忙碌的身影，嗅到了酒的香气。
　　卫生间里，一之撑着洗手台，隐约看见眼底的一抹血丝，他愣愣呆了会，才磨磨蹭蹭开始洗漱，一分钟非要拆开六十秒来用，一秒钟思绪转动五个圈，还时不时卡顿。

　　等洗完来到客厅，一之发现沙发上多了两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个是白衣飘飘萧某人，发型样貌跟梦里两模一样，他旁边坐着板寸头的元将军，深蓝运动装，衣袖撸起，正在夹核桃。
　　茶几旁放着一桶核桃，对的，就是一桶。
　　这什么奇奇怪怪的组合。
　　“元叔，萧大哥。”
　　“子轻呐，来来，给你补补。”夹核桃那位手间用力，咔嚓一声，然后把碎了的核桃往茶几上放。
　　萧某顺手拿起一颗，心灵手巧做着脱壳工程，接着把核仁丢在盘子里，附和：“嗯，以形补形。”
　　一之：“……”这不是在说我脑子有问题么？
　　“你们怎么来了？”一之伫立在原地忘了动，突然迷糊，哪位是山主啊，怎么跟他猜的不一样呢。
　　“哦，萧施这货来看他师兄。”元将军手肘戳了戳萧施。
　　萧施也不客气，模拟造句，不声不响爆料：“嗯，元林这厮要给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提亲，就顺道跟着你师父过来了。”
　　“师父？”一之环顾一圈，没看到人，倒是沙发上搭着一件广袖长袍。
　　同样在剥核桃的谭叔见状适时出声：“山主在厨房。”
　　嗯？方才眼拙了不成。
　　一之后退几步，往厨房瞧，就见穿青色长衫，头上别一根玉簪的方向辰，端着瓷碗迎面出来。
　　“阿父。”一之下意识叫唤，然后想，你穿这身进去真的好么，弄脏了洗起来多费劲不是。
　　“嗯。”方向辰点头应着，把碗摆到餐桌上，朝一之招手，“昨日没赶上，今儿给你煮碗面。”
　　这是一碗长寿面，说一根还真只有一根，名副其实，连颗菜叶都没有，更别说肉沫了。
　　一之愁云惨淡地搅动着寒碜的清汤寡面。
　　“别搅。”方向辰敲桌提醒，“搅断了不吉利。”
　　这时，芹婶端了锅底料十足的粥出来，冲沙发吆喝：“元公子，萧医，该用膳了。”
　　萧施：“哦，好。”
　　元林：“来了。”
　　一之看看碗里的，再看看锅里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他起身舀了碗递给师父，正要舀第二碗时，芹婶又出来了。
　　“早上不宜太油腻，我先做了几样，中午再给做大餐啊。”芹婶解释道，小心放下托盘，取出一碟荷花豆腐，一份温泉蛋，一碗酒酿小圆子以及牛肉煎包。
　　“谢谢芹婶。”一之边搭把手边说，“不过中午我不回来，在剧组里吃……”
　　“没事，我们去给你探班，送大餐，话说你小子怎么去拍戏了？”元林插话道，一来就美滋滋地伸手夹煎包，热气腾腾，肉香扑鼻，对着芹婶就是一顿夸。
　　一之简单说了下前因，然后不动声色打听情况。

　　剑山呢，有三大特点——古朴，有钱，生人勿近。
　　古朴指的生活习性，山里人多穿长衫褂袍，绫罗衣裙，以耕织为主。倒也不是与世隔绝，山外有的东西，山里都有，比如网络，只是大伙不常用，显得封闭罢了，实际上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而有钱这点，那真是能大言不惭说一句——剑山有矿，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矿是真的矿，金银铜铁，不一而足，千百年来就没枯竭过。
　　一之都觉得中奖的几百万在它们面前小巫见大巫了。
　　然后是生人勿近，在剑山周遭有个天然结界，会形成一股屏障，非山里人不得入内，一入即毙。也正是因为这点，大大小小的矿才能安然无恙，没被外界哄抢。
　　但结界的存在并不能一劳永逸，毕竟山里人又不是永远不出来，而一旦出来就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尤其是有特殊本事那些，动辄将徒生祸端。
　　所以，为了长远考虑，剑山一直跟军方合作，一方提供矿源，一方提供保护跟身份证明，互利互惠，彼此相安无事。
　　而这一代，好巧不巧元林作为军方代表，负责与剑山牵线搭桥，说起来，他跟方向辰的渊源还不浅。
　　为何这么说呢？
　　首先，四十出头的元林如今是少将衔，他爸是位退休军官，他妈是个退休老师，他哥是名校长，他嫂子是方向辰的大表姐。
　　哦，他还有个姑姑，不过在年轻向往爱情而不顾一切的时候，被姬家上任掌权人诓骗，甚至怀了孕。
　　怀孕那会姬某人新鲜期已过，态度极为敷衍，小姑娘又怕家里人知情然后责骂她，就自个偷偷把孩子生下来，结果月子没坐好，落下一身病，没几年就去了。
　　总之元林有个表哥，叫正和。

　　方向辰呢，比元林大一两岁，是独生子女，母亲在其幼年时因过敏抢救无效而亡，父亲是前任山主，前几年因病而故，山主之位自然而然由他接替。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姑姑，只不过一直在山外生活，膝下有一儿两女。
　　山主至今未娶亲，座下有两徒弟，俱是捡回来的。

　　至于萧施，医术精湛，平日里素爱云游四海，让人寻不着踪迹，两年前好不容易才被逮着，自那以后安居剑山，开始负责照顾体弱的少主，说白了就是御用。
　　他与隔壁姬婆婆的家庭医生尘潜同出一门，这次过来主要是找尘师兄，其次是少主都离山出走了，他觉得待在山里没意思。

　　一之把酒酿小圆子端到跟前，顺嘴问道：“剑山有公主吗？”
　　“没有。”萧施道，他想了想，又意味深长补充，“要真算起来，你倒是当过几年小公主。”
　　“对，我那儿还留有照片呢。”元林迫不及待出来佐证，“回头给你回忆回忆。想当公主也简单，直接跟你师父说一声，山里上上下下保管尊称你为殿下。”
　　一之：“……”你跳的那么欢，肯定带头干过不少好事吧。
　　“阿父，所以我阿兄是少主？”
　　方向辰颔首表示确实，“还以为他这回出来会找你，目前看来没有，也不知跑哪玩去了。”
　　一之心道果然如此，“那婚约怎么回事？”
　　方向辰：“婚约啊，这不是你自己默许的么，为师想想哪年来着。”
　　“那会江儿适龄，需要相看对象，你不依，跑来撒泼打滚说不让，还挺执着的，能怎么办呢，为了断绝其他人的念想，只好对外说有婚约了。”
　　“而你又经常与江儿同屋同寝，别人看在眼里大抵是误会了吧，把你俩看作一对，对此你还挺满意。”
　　“撒泼打滚？能细说说么。”萧施在一旁充分发挥凑热闹之魂。
　　一之从容不迫吃圆子，大发慈悲给了俩字“不能”。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沙发上致力于剥核桃的谭叔过去开门。
　　“少爷，说是您经纪人。”
　　一之将口中吃食咽下，抽出纸巾擦擦嘴角，这才道：“请他进来吧。”
　　外边的齐仁：“？？？”
　　少爷是什么年代的称呼了，大户人家啊。
　　他后退几步到楼梯间，确实是五楼没错啊，一层楼也就两间屋，姬婆婆那间贴着对联，那小祖宗住哪就不言而喻了。
　　可这迎接他的精致大叔是哪位？
　　这审视打量看坏人的目光是什么情况？
　　还有那桶里装了什么？哦，核桃。
　　正装打扮的经纪人齐仁在云里雾里中进门，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这……”
　　一之：“我家里人找来了。”
　　家里人虎视眈眈：就是你小子让我家子轻/少爷伺候金主的？
　　…
　　休息间。
　　季洁，也就是昨日送姜汤的姑娘，她正在心神不宁地翻箱倒柜，一样东西要来回摆放三次才肯罢休，还时不时看一眼角落。
　　角落里，一表人才的齐仁正在接电话，一口一个“夏夏”，嗓音磁性，语气黏腻，应该不是妹妹之类的，想来是对象。
　　齐仁那货音量放得很低，听得不是太清，但一之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千瑾，猝死，醒来，骨折。
　　他也没多在意，低头看手里崭新的台本，剧名比较奇怪，叫蛇精病的故事。
　　记述一条修炼千年而成妖的蛇精，捡了只猫幼崽回窝养，自此蛇精得了一种奇奇怪怪的病，病犯时不停给猫顺毛，顺到废寝忘食，通宵达旦。
　　猫幼崽几乎全白，脑门上有个王字黑纹，它在蛇精窝里经年累月的将养下，一朝修炼成人，也自此觉醒了，不再愿意变回原形。
　　然而，蛇精好歹千年道行，法术一使，不想变都不行，妥妥的实力压迫。
　　白猫儿不忍重负，在顾念恩情与险些被薅秃的命运里，终是不甘当工具，遂毅然决然开始出逃之旅。
　　猫咪天性好奇，连跑路都悠哉悠哉的，沿途赏赏花看看景，碰到些新鲜事物都得瞅瞅听听撩拨撩拨，玩得不亦乐乎。
　　一之饰演的就是白猫。
　　今儿这场戏呢，是借宿在一对老夫妻家里，端端正正坐好，听老爷爷给讲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传闻，故事讲了一半，那蛇精“杀”到跟前，觉醒的猫儿很不爽，于是一爪子给挠了过去。

　　一之往嘴里塞了颗核仁，然后戳戳在桌上爬得正欢的龟崽，小东西当即缩进壳里，名副其实的缩头乌龟。
　　这是早上师父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