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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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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皂衫的少年坐于床沿,身侧整整齐齐叠放着大红礼服,瞧那娇羞的模样,像极了待嫁小媳妇,唯一可供挑剔的就是身材过于高挑了。
旁边有人弯腰捧起大红衣衫,左手托着,右手一层接一层剥开,其布料上佳,翻叠也没能留下一丝折痕,依旧那般丝滑柔顺,在抖动间舒展开曼妙衣姿。
“该换衣服了,新郎官。”捧衣衫的男子调侃道。
坐着的银冠少年哼唧一声,不知是恼的还是羞涩的,耳朵泛起了淡淡红晕,他起身展开双臂,静静等候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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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前的一之纵身一跃,假装自己有翅膀,心念控制着滑翔过去。
果然是师兄。
又见面了啊。
一之绕着师兄上上下下飞了几圈,算作无声问候,然后往对方头顶一蹲,嚣张至极,甚至假装在翘二郎腿,明目张胆欣赏娇羞的“新郎官”。
“既然有缘,我就暂时把子轻的名头借你用吧。”一之老神在在地想,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就这么决定了,随即又自顾自补一句,“要还的。”
一锤定音后,他扒拉着头发往下看。
师兄正在替子轻缠腰带,腰带与衣缘同为黑色。
大红衣点缀一抹黑,确实很好看,不至于整个人红彤彤的,一之如是评头品足,继而目光落在繁复的边纹上,却突然听得子轻的喃喃自语,他说:“阿兄,我想赌。”
赌?大喇喇蹲人头顶的一之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但下一刻又摸不着头脑了,这里没有豆腐花啊。
在与腰带纠缠的师兄:“赌什么?刚成年就不安分了?”
“没。”子轻否认着,却是没再往下解释,他右手掩盖住双眸,缓缓移开。
“咦?这是什么?”一之无声询问,眼皮子底下顷刻间冒出一茬又一茬芝麻大小的线,密密麻麻的,各自形态不一,发着淡淡光芒,归类一下,也就三种吧——红光,绿光,蓝光。
密集恐惧,惹不起惹不起。
一之头皮阵阵发麻,他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心念之间往远飘了些许,蹲回铜镜前。
隔开一些距离再看“芝麻堆”,观感倒还不错。
师兄跟子轻皆被光圈笼罩,各有两圈,紧贴身体轮廓算一个,外围圆滚滚球状算一个。
此时两人靠得极近,圆球交错着,大有纠缠不休之架势,区分倒是容易区分,因为师兄身上的光芒相对来说微弱的很。
旁观的一之突然感觉自己也会发光,很亮很亮好几瓦的那种,他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别开头,对镜自怜。
可惜的是,镜子不接受搭讪,依然没能映出他来。
面对再次被驳,一之也不恼,不以己悲的他晃晃悠悠飘回去,打算继续蹲脑袋,忍着头皮发麻研究一下红绿蓝光线。
“抬手。”玄衣男子吩咐道,他举着广袖衣袍,身体几乎掩于其后。
外袍是全红的,够喜庆够惹眼,存在感极强,强到成功把师兄的“芝麻堆”挡住了。
“所以,光圈能穿透布料我行我素,视线却不能。”一之作出总结,继续在空中途径行驶,孰料一个没注意,被某只抬起的胳膊无意横扫,无辜躺枪,天旋地转,闭眼睁眼间视野徒变。
一之:“……”事实证明,交通路上需时刻提防,毕竟意外总是悄然而至的。
布料拂过手背的触感是柔软的,夹杂有丝丝雀跃,衣领轻轻贴合肩颈处,下摆很长,却不曳地,靴子是新换的,舒适合脚。
接着跟前忽的一暗,一之睫毛扑闪,瞳孔与蒙着的红布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罪魁祸首适时出声解惑:“方才发现一方红盖头,该是师父置办的,倒也正好,没有新娘子登场,你可以自己扮演。”
声音很温和,但这话好生奇怪,一之从中品出“合该如此”的潜台词来,一时无语凝噎。
他刚要掀起碍事的玩意重见天日,手便被握住了,对方说:“不必揭了,我领你过去,注意点脚下。”
“哦。”一之捏了捏牵着的手,温热有力。
卧房到正厅的路都走好几回了,闭着眼睛也能过去,此刻他却还是愿意乖乖被牵着,亦步亦趋。
本能不想放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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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拐了个弯,眼瞅着快到厅堂时,有人突然蹦跶出来,拦在路中间,悠悠插科打诨:“哎呦,这哪家的千金,如此身姿卓绝,丝毫不输于男子,敢问妙人姓甚名谁?”
这是萧施的声音。
一之保持沉默,没理他。
“开坛啦!”元将军那在军中练过的嗓音洪亮悠远,在门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萧某人闻言放弃调戏小孩,摇着折扇循着酒香进厅堂去,还不忘赞一句:“一闻就知好酒!萧某有幸,定要好好尝尝。”
酒味从盖头缝隙里钻入,肆无忌惮,偏偏醇厚柔和而不烈,未入口便先醉人。
“醉”了的一之被牵着进入厅堂,再次跪坐下来后,头上碍眼的红布总算被取走了。
他面朝门口,一步远的地方站着元将军,正举着酒盏,对少年祝辞:“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尾音刚落,一之下意识行礼,他左手按于右手上,支撑地面,缓缓叩首,仿佛曾经排练过无数次般。
“这梦愈发真实了啊!”一之暗暗道,“竟真实到清楚如何行礼,何时行礼,行什么礼,大型沉浸式场景,哪位大佬开发的,体验还不错,合该给个好评。”
一之直起上身,郑重接过酒盏,以袖袍遮掩,仰头一饮而尽,入口时不忘感叹这埋了十几年的酒居然没坏。
再然后,他对着正宾再拜,对着主位的师父叩拜,再向师兄作揖行拜礼。
至此礼便成了。
堂中主角随师姓方,名子轻,字一之。
年方二十,该担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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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就结束了?
不不不,令月吉日,良辰美酒,岂可辜负。
萧施随手开了张解酒方送往厨房烹制,然后闹闹腾腾,喝酒的喝酒,下厨的下厨,搬凳子的搬凳子。
被劝了几杯的一之斜撑脑袋,佯装喝醉,求放过,其实陈年的酒不易醉人,他只想找个借口安静待着罢了。
年长的老家伙们不忍残害娇花,勾肩搭背互相吹捧去了。
师兄裹得跟粽子似的陪坐一旁,酒是不沾的,只负责吹捧诸位老,嘴巴张合就没停过。
外袍是典礼结束的时候,芹婶心疼体弱的大少爷,强行给添的。
体弱啊。
“阿兄。”一之喃喃呼唤,指腹按揉太阳穴,试图抵抗眼帘的千斤重,从醉醺醺中清醒过来。
然而半晌无果,心灵的窗户被关上了,随即耳边嗡鸣作响——
“新郎官当的过瘾吗?”
“过瘾,可过瘾了,只缺个洞房花烛。”
“话本没少看吧,这春心萌……”
“哼,阿兄尽是消遣于我,可怜一之没有师娘,没有嫂嫂,更别提师侄跟……”
“咳咳……来,可知今日祝辞出自何处?”
“知晓,是土冠辞,我去翻看过好几回,已能熟背。”
“那背一遍我听听。”
“呃……我便顺着今日往下吧。旨酒既清,嘉荐禀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旨酒既清,嘉荐……荐……”
“伊脯。”
啪嗒响指一声起,“对对,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
吟诵声悠悠流转,两匹马儿在空旷地追逐嬉戏,好不悠然自得。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形成光束,树荫下,两人在编织绳索。
“……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话落,年少的那位手执墨玉坠,扬言道:“我要给你挂脖颈上。”然后不由分说单膝撑地,脑袋直接凑过去。
好一幅耳鬓厮磨的画面,竟然还抱上了!真是不害臊。黑马与枣红马表示眼不见为净,撒腿就跑。
良久,玄衣男子屈指往对方脑门招呼过去,“还没抱够吗?坐好。”
少年摸摸明显不疼的额头,上边沁满汗珠。
身体有些微微发寒的他乖乖坐好,后背抵着树,重重呼吸几次,渐渐没了意识,昏过去前似乎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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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一道闪电横空劈过,似乎有什么在挣扎乱动。
醉醺醺的一之被惊醒,茫然发现自己又蹲在横梁上,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今夕何夕。
“入夜了么。”他想,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准备来个自由落体运动,然没等他付诸行动,刹那间闪电再现,光亮映得房间通明。
借着一触即逝的骤光,一之看向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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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少年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蹦了起来,双臂环住膝盖。
接着天际“轰隆”“轰隆”连续两下闷响,蓄势待发。
瑟缩的少年猛地想起什么,他瞳孔骤然紧缩,手脚并用毫无章法地往外冲,不管不顾推开隔壁房间的门,奔进里间,扑向仰躺的人。
他颤抖着,不敢置信地去碰那双手,冰凉得透骨,已不再温热了。
“阿兄?”少年揉搓着清瘦修长的手,凑到嘴边哈气,“阿兄!为……为何……我明明改了……我……”
他不死心,往上触碰脸庞,喃喃自语:“错觉,一定是错觉,还有办法的!对了,萧大哥!”
少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赤脚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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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方向辰拽着后头的萧某人火急火燎赶来,院子里还站着元将军,正仰头不知看什么,神色有些惊讶和严肃。
砰的一声,少年跑得急一个没收住,与刚跨进门的方向辰撞上,险些发生连环摔跤案。
幸好萧施身形矫健,早先一步闪身,他背着药箱直接从伏地两人组身上跨过,匆匆往里间去了。
等师徒俩挣扎爬起来,一前一后进入里屋时,萧某人将烛火点燃,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方向辰一股子气都泄了,他撑着木桌坐下,“子轻过来,别吵着你师兄。”
然而子轻趴伏在床沿,完全陷入忘我之境,听不见喊话,只反复自言自语:“都怪我……怪我……”
萧施自觉退出现场。
外面雷声消停,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往下砸,砸的人心里生疼,砸的人心里恐慌。
一之蹲在枕头边,有些不可思议,想去触碰那人来着,却不敢,他只能默默看着,作为旁观者。
“子轻过来。”方向辰拽着少年的胳膊将人提起,往小榻上一坐,“你师兄可给你留了话?”
子轻干瞪着眼坐在那,目视前方,机械摇头,“不曾,我与阿兄去后山,然后睡了过去,醒来便这样了,都怪我,一定是我的缘故。”前面的话没有任何起伏,只说到最后一句,他有气无力地抱着脑袋。
“不怪你。”方向辰边说边轻拍他后背,“江儿做事妥当,肯定给你留了信,去找找吧。”
“嗯。”少年听话的开始搜寻,翻箱倒柜。
…
闹钟时针指向七,咔哒一下,躯体开始震动不休,幽幽叫着魂。
一之突地坐立,双臂环住膝盖,埋首期间,喘着粗气。
盖在身上的薄被因此滑落,发出了细微声响。
然而一声未平一声又起。
咚咚——
有人在敲门。
“少爷醒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