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父子装 ...
-
一之顺手扯过问江腰间佩玉把玩起来,刚开始听到洛成郡三个字印象还有些模糊,越往后听,他就想起来了,洛成郡这地方他不止一次亲临过,风土人情自然都打听得仔细。首先,根据当地百姓口口相传,关于帝后是如何不声不响勾搭上这点,说法还挺五花八门的,有说在军营训练时,有说在青楼寻欢时,有说从小就是玩伴,还有的说君王趁着新婚之夜给下了药,从此大将军痴情不二。
除此之外,这位君王的特立独行影响可谓深远——在达官贵人上行下效的推波助澜下,男风就此刮了起来,及至后来都城名头不再,达官贵人不再,洛成郡的平民百姓中仍有娶男子为夫人的行径,影响不可谓不大。
花廊架上藤萝攀缘缠绕,芬香淡淡纷扬,故事在继续。
君王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百官劝不住他们爱闹腾的君主,再一想此举有利于收拢兵权,于是乎反对声渐弱,转而紧锣密鼓择吉日,浩浩荡荡进行册封大典。
君王跟大将军婚后恩爱非常,领了皇后册宝的将军并没有被圈在深宫,他仍常常领兵出征,足见君王信任。
百姓对这位大将军基本都很敬服,自发给立了庙,乞求驱邪,保佑家宅平安。
但朝臣对皇后却各有看法,被武力所震慑的有,被救过不愿对着干的有,苦口婆心劝说主动退居幕后的有,暗暗搅浑水的照样大有人在。
因而有人上奏,明里忧心君主无子,后继无人,暗里想让广纳后宫。
后宫并没有广纳,妃嫔也就多了那么两三个而已,等在外征战的将军皇后收到风声时,居然连孩子都出生了,纳妃生子一条龙,这让大将军愤怒至极,愤怒被蒙在鼓里,愤怒所谓的后位既然名不副实,那所谓的夫君,又要来何用呢。
是啊,要来何用呢,空名头罢了。
于是乎,帝后离了心。
君王在第一时间下诏至边关,想召回皇后,意欲修复关系,然而大将军头铁抗旨不尊,只给修书一封让带回。
上书曰:“连理一场,不忍祸乱,然此生不必相见。”
君王阅毕一言不发,只任由他去,可群臣却是禁不住猜忌起来,他们恐生异数,正欲布局动手,孰料不过月余,八百里消息传回都城,称苦守边关不回朝的大将军已战死沙场革裹尸。
众人惊骇。
百姓不知帝后离了心,只道将军痛惜。
而那些对“男子为后”一事心有膈应的人,都觉得人死如灯灭,纷纷放下芥蒂,接纳了这位将军皇后。
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男皇后。
啪——
惊堂木一拍,讲故事的姑娘有模有样起身作揖,坐下清清嗓子,继续道:“咱接下来的主角是一位大夫,他姓赵,洛成郡人士,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开医堂的,说是医学世家也不为过。”
“这位赵大夫的夫人呢,叫陈科,对,没错,又是男的。”
介绍完人物,姑娘从旁边取来竹板,非常有节奏的打起来:“陈科这人是个二世祖,从小到大那是痞气十足,他花钱如流水,还到处跟人打架,整日在郡里横行霸道,连他爹娘都管不住,管不住。”
啪嗒——
竹板作了个致谢礼音,功成身退,被恭恭敬敬地请回原位。
姑娘在掌声中再一拱手作礼,这才继续道:“不过呢,这人虽然混是混了些,却极有分寸,至少逛窑子的事他是从来不干的,而且欺负弱小在他看来很没品……”
一之摩挲着手中玉块,温凉温凉的,听得后边剧情,这二世祖每次跟人打架见血,都会去赵家医堂包扎,单方面跟人家赵大夫眉来眼去,软磨硬泡,磨着磨着就把人磨到了手。
因为风俗习惯的关系,乡里乡亲对两人男的结亲这事甚少诟病,唯独对于赵大夫的身份,多半上门劝说让避避讳,尽量减少身体接触,反正最后呢,赵大夫也不坐诊了,换成他徒弟来坐堂……
约莫小半个钟后,一之提出离开去别处逛逛,主要是他觉得有点热,将心比心自家师父肯定也热,毕竟这晴空万里又阳光灿烂的,哪怕花廊藤蔓绕枝可遮掩,但该高温还是会高温,更何况衣服里中外层层叠加,跟蒸桑拿有的一拼。
于是三人起身静悄悄离场,打算去室内待会。
说书的姑娘就懊恼地发现,她不过是去趟厕所的工夫,可餐的目标居然丢了。
目标正悠然走在林荫小道上,一之承认自己是故意避开的,但那又如何,有本事来堵啊,咱可以立刻表演一个闪现。
“阿父。”
走在中间的方向辰侧头看他:“嗯?”
“赵大夫为了夫人放弃从医,为何二者只能择其一?”一之谈起方才听到的,两厢其实并不矛盾,可以共存的,为何非要妥协呢。
方向辰微微笑:“你且说说利弊。”
一之睫毛扑闪两下,又两下,腹中稿件终于成型,他掰着手指头分析:“其利者,得相守白头之人,嘘寒问暖生活安乐,且陈科名声在外,可震慑地痞流氓,妥妥的门神。”
“其弊者,行医需避讳,空有一身技术而施展不出,所幸赵大夫有徒弟帮衬,倒也不算埋没了。”
“可是,徒儿还是不懂,救死扶伤即为行善,却因这些……无关痛痒的礼数而封刀,难道身体之康健抵不过名誉之重要?”
一之扪心自问,如果萧大哥找了嫂子,那无论男女,病该看的照样得看啊,况且萧施那人品性如何都心知肚明,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向辰对此不置可否,又问:“可知世间为何有善恶?”
一之沉默片刻,不确定道:“贪嗔痴?”
方向辰没说对也没说错,转头看向另一边:“江儿可知?”
“趋利?”问江试探性问道,这所趋不过钱权名三者,作恶者行事总要有个目的,不是为权就是为钱;而善良之辈,为钱为权的有,但大多为名,又或者家境富裕不吝于施舍,当然也有认定所做之事值得而去做的。
方向辰收获两边答案,依然没有评论,他微微含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世间有善恶,是因为人分两类——自己和他人,不只人如此,万事万物都分成两派——己方与他方。”
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绕着自己画圈,口中道“自己”,虚着将师徒三人圈住,示意这是“己方”。
“恶的本质是为己,善的本质是为他,江儿刚刚说的趋利,子轻你说的贪嗔痴,都有‘为’之意,不是么?区别在于为谁罢了。”
一之颔首,似懂非懂捏着下颌:“可是为自己谋划很正常啊,照这么说都在作恶?”
“非也。”问江否了这一说法,“为自己谋划不一定为恶,为他人着想也并非为善。”
一之忽然从似懂非懂升级为糊涂了,这哲学题能不能别这么绕,他眼眸里盛着一公斤迷惑,按照就近原则,朝自家师父投了过去。
方向辰“嗯”一声表示你师兄说得对,接着又道:“既然有两方,那善恶自然得双方评判。”
“举个例,若为师说苦瓜能清暑泻火,解热除烦,还能将我们家子轻养成美人,于是让今晚专门给你准备苦瓜宴,可好?”
什么?
苦瓜?还专门!
前边还听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个苦瓜来,一之浑身打激灵,脱口就是“不要”,好好的作甚么准备苦瓜宴,放过他吧。
问江在一旁忍俊不禁。
方向辰一摊手:“所以啊,为师说为你好,还得你领情,那才叫善。同样的,为己筹谋者不慎惹着他人,在对方眼中就是恶。”
“对于善恶,每个人评判准则不一,而大夫一职本身需要注意的地方就多,既然患者觉得膈应,还是莫强求的好。”
“懂了。”一之受教地点点头,“那阿父,何为爱情?”
万年光棍方向辰瞬间噎住,他敢断定,这孩子绝对是报苦瓜的仇!
不过一之这问题还真难倒他了,关于爱情他哪里懂得,又没成过家,孩子倒是摸索着拉扯大两个,如今回想一下,也就偶尔关心柴米油盐,以及日常发愁如何教育,跟那些成了家的男子一比,估计就差个爱情了。
方向辰穷尽毕生所闻,硬是憋出一句:“约莫是一起经营家庭……咳,这方面你元叔懂,你待会问问去。”他决定甩锅,毕竟再怎么着也不能给孩子错误指定。
校长办公室啖茶的元林忽觉鼻子微痒,他抬手搓了搓鼻尖,不甚在意地继续跟大哥聊结婚事宜。
…
篮球场,某个摊位前。
“你好,我要这把,还有那把,对,描着翠竹的。”一之指向高处展开的油纸伞,掏出手机扫码。
摊主将伞取下,递给一之:“好咧,您拿好。”
“你买伞作甚?”问江在一旁风度翩翩,手持折扇,轻轻摇着。
一之以左手胳膊夹着伞的姿势把另一把纸伞撑开,罩在两人头顶,腕间用力微微转动:“我家师兄细皮嫩肉,无奈阳光毒辣,一之心生不忍,置伞以遮之,如何?是否很贴心。”
问江有些哭笑不得,连连附和:“是是是,贴心小棉袄,走吧,去师父那边。”
一之抬步欲走,脚掌还没落地就又想起什么,喊了声“稍等”。
问江静静看他。
“先帮我拿着。”一之把手里的翠竹伞递过去,转身目光在置伞架再扫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把唤摊主取下。
“你们俩在买伞?”萧施的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
问江撑着“翠竹”半转身,就见萧某人跟自家师父并肩而来。两人站一块,四十多的方向辰看起来跟三十多的萧施没差,都年轻。
“阿父,萧大哥。”一之闻声回头看了眼,然后忙着接过摊主递来的伞,往胳膊肘再夹,忙着把手机塞回兜里。
做完这些,他把还没捂热乎的油纸伞卸下,给递了出去,嘴里解释道:“这不是想着阿兄一把,阿父一把,我也来一把,父子装嘛。”
父子装?
丝毫不觉自己多余的萧施摇着本命扇,不由感慨,这小子眼光还挺独到,一行三人都打伞,该是多靓丽的风景线啊。
方向辰接过小徒儿递来的油纸伞,没拂了他意,二话不说撑开,把萧某人也纳进了风景线里。
伞面描着映日荷花,在阳光照耀下诗意盎然,一之瞅了瞅手里剩下的“花好月圆”,犹豫片刻,把它往腰后一别,拿回“翠竹”。
油纸覆盖面积不大,挡太阳足矣。
就在这时,一戴着幂篱的人迎面走来,手执幢幡,像极了神棍。
“神机妙算。”一之轻声念出上边的鬼画符字体,“算命的?”他把人上下打量一通,根据身高以及行走姿态,可以断定性别为男,没踩高跟。
执旗先生朝四人徐徐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缝隙上,路径笔直。
这种情况,要么是目标明确,要么有直线强迫症。
而结果证实是前者。
拦路虎在前,一之不明所以,甚至有些疑惑,因为这人嘴里神叨叨一会念着“奇哉”,一会儿“怪哉”,中间还夹了句“施主”,声音好耳熟,仿佛在哪听过。
作为在场最小的,他自动自觉上前,扮演小厮角色:“敢问,阁下有何贵干?”莫非来论道的?嘿,胆儿还挺肥,论起算命,我可是内行,虽然菜鸡,但这旁边还有位祖师爷呢。
幢幡在风中起伏,诉说着脱离杆子的强烈愿望。
胆儿肥的那位也不神叨了,他揭开一角帷帽,贼兮兮道:“表哥不认得我了?小舅你看看他们,亏我远远就认出来了,还专门过来打招呼。”
一之无语凝噎,很想说老幺你裹成这德性,能认出来才有鬼。
没错,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元姚,闹腾界的扛把子。
元姚也不理自己的状告没告成功,他凑到萧施跟前,怪腔怪调的:“噢,这位白衣公子我认得,萧医您下午好,善哉善哉。”语气神神叨叨,末了还单手在胸前作十,就差手点额心加肩膀画十字了。
萧施摇着折扇,兴起融入这场戏:“小师傅这厢有礼了。”
一之握拳抵唇,佯装轻咳,实则是忍笑忍不住了,老幺这都哪学的,别说,还挺像,整的跟假借修道之名去出家似的。
看见外甥如此作态,方向辰反倒凝眉:“你作何这幅打扮,不怕被当成歹人抓起来?”
今日校园人多,为确保安全,学校保安大叔,以及学生会的保卫处成员们倾巢出动,四处巡逻,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像这种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尤为可疑,最容易被盯上。
元姚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自有分寸。”再不济到时候报老爹的名。
他刚这么想完,肩膀忽地被按住,有个声音从背后冷飕飕冒出:“这是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元姚一个哆嗦,差点一蹦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