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扑倒 ...
-
一之挺着长长的脖颈,凑到问江耳边,明明周遭除了某个只会滚的球,隔墙没有他耳,他仍坚持咬耳朵小声嘀咕:“因为受了伤都看不出来啊,你喜欢玄色也是这个道理吧。”
问江没回答,只托着把他往上提了提,让靠得舒服些。
“阿兄。”一之又唤了声,下巴枕在他肩头处,有些遗憾翅膀不够长,不能揽脖颈。
还是人形的时候好啊,他想。
问江:“嗯?”
一之喃喃:“我怕。”
“怕什么。”问江循循善诱,“有谁欺负你了?”
一之摇摇头,心念一动,摇身变作人形。
七八岁的孩童,黏黏糊糊赖在他家兄长身上,抱着不撒手,脸颊蹭蹭,耳朵碰碰,许久才道:“午睡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里所处无边无界,白茫茫又空荡荡,忽有轰隆一声巨响,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炸响在耳边,好生吓人,便赶着来寻你了。”
怕雷的后遗症么?
问江想,随即又否了,一下一下的给顺脊,他敢断定,一之被吓到是因为别的事,只是既然不愿讲,便不说罢。
一之确实有所隐瞒。
他没说的是,在那白茫茫地界,没有参照物,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只得按直觉前进。
漫漫长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在找什么,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眼皮忽觉沉重,如有千斤坠,他撑不住,稍稍闭合了几息,不料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身体直往前栽,以龟爬的姿势倒地,狼狈倒也没显得多狼狈,配上一身凌乱红袍,从高空俯视的话,就如枝头的艳梅,如绽放的血花。
等踉踉跄跄撑地起身后,定睛往前方一看,十步外竟凭空冒出一黑影,原是没有的,那黑影仰躺着,走近才发现是阿兄——青丝散乱,松松垮垮遮住半边面颊,其双目阖闭,睡容安详,衣衫浸透,看起来像是泡了水,指腹一抹却是红的。
梦至此处一之是当场惊醒,腾地一下坐起来,好不狼狈失态。
他不知道,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感应到了什么,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作的祟。他没能去分辨细枝末节,因为脑子抢先轰的一热,将早上冒出的寻人念头瞬间扒拉到巅峰值,如预热完毕的火山,岩浆滚滚而出。
再然后嘛,就是一不做二不休,跑出来了,匆匆地连师父都忘了知会一声。
一之用小胖手环住问江,口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怕”,企图寻求着什么。
问江也跟着重复:“嗯,你怕。”
“阿兄你别走。”一之忽然换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耳畔传来回声。
空旷处居然有回声?
他默默闭麦,转身看向水晶球。
就见红衣那位怀里已然空空,其臂膀惯性拥紧合拢,却是止不住那化作尘烟的黑影无声散开,一点一点离开消失。
红衣往前扑腾,试图把对方留住,拼尽吃奶的力气喊了出来:“阿兄你别走!”嗓音很哑,可他什么都没抓住,只能继续哑声:“别走,好不好?”
“我还能找到的,跟当年一样,对不对?”
“可我,我该去哪里找呢?”
溺水者挣扎,绝望者欺己。
空门大开的他,迎来的回应是一柄急速坠下的光刃,直直插在胸口,从后背穿出。
问江迅速捂住一之眼睛,不让他继续看,小时候留下那么多后遗症,又是怕雷又是怕他离开的,不能再留更多了,忘了也好,记不清也好。
视线受阻的一之有些倔强,他扒拉着眼前的手,没能成功,倒是换来近在耳畔的一句“嗯,我不走。”
然后听到稍远些,曾经的自己在断断续续乞求:“我求你……让他活……活下来,成不……成……”
锥子击在玻璃上,会出现裂纹,再一击,会碎成块。
待一切云过雨歇,风平浪静,一之才重获视野,他魔怔似的指着方才红衣所站位置,此刻空荡荡的。
他食指绷得笔直,咬字倔强,说:“我记得,我想起来了,心里是空落落的,一直牵扯的东西没了,突然感应不到你的存在,跟当年不一样,这回是真的没了,都断了……”
没了断了重复来重复去,像是走火入魔般。
问江把他脸掰过来,与之对视,问:“我是谁?”
“阿兄啊。”一之眨眨眼,这还用问吗。
问江捏住他那朝前怼的手指,掉了个头,指着自己,又问:“没了?”
一之点点头:“没了啊。”
问江继续:“断了?”
一之也继续:“断了啊。”
问江:“那现在能感应到吗?”
一之沉吟,细细感受片刻才答:“能啊。”
“这不就结了。”问江当即屈指在他脑瓜上锤了一下,再问:“疼吗?”
“不疼啊。”一之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作的答,见对方蠢蠢欲动又要敲的架势,他迅速捂额兼改口,“不不,疼,疼疼疼,真疼。”
在做不匀速圆周运动的黑星瞅着这俩,它有限的智商实在想不明白这是在闹哪样,很好玩吗?
好不好玩的,反正问江被这模样逗笑了,他帮着给理了理衣襟,抱着往回走:“关窍可通了?”
一之:“……”什么关窍,我仿佛觉得自己被逗了。
等等,关窍?
他想起什么,急急凑过去顶鼻子,真实演绎了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他顶完鼻子还不算,随即是额心一碰,跟头小牛似的使劲往前顶,边顶边出声质问:“死不成?不对,这都断了呢,所以是复活?”
被顶得头微微仰的问江空出手来,绕到一之背后,准确地拎着衣领将他扯开:“差不多,就像你碎成块,拼起来送到诞里疗养,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修复。”
一之“噢噢”两声,这回老实了,也不往前顶了,他黝黑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那我是不是就能作死了?”
反正能修复,金手指一开,啥都不在怕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想什么呢。”问江打断幻想,“这次是抢的及时,才三块,比较好修复,下次万一碎得太厉害,凑不齐整了,我看你哪哭去,那才是真没了。”
这话刚说完,嘴还没合上,问江就遭遇了一个猛虎扑,身体往后直直一栽。
他看着眼前跨坐的,身量蹭蹭蹭拔高一茬的师弟,很想告诉他,本营这儿,哪个方向都能作为正上方,所谓扑倒压根倒不了。
一之其实也没想做什么,单纯想发泄,牛顶不成功,那就扑,来个泰山压顶。然而,还不等压下去,俯身时他就意识到方向问题,不由心里暗暗埋汰一句,觉得以对方的视角,方才跨坐的姿势定是很滑稽。
一之轻咳一声,为挽回面子,他边伸手拉人,边欲盖弥彰道:“阿兄赶紧起来,压着了没?都怪我,最近吃得太多,都重了。”
问江也不戳穿,全力配合这台戏,先握着手“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土,戏演的十足,仿佛真摔了。
一之也没觉尴尬,只自顾自转移注意力,回到刚才的话题。
“方才说,抢的及时?那会你不是……”他手舞足蹈的,指着来路,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你不是已经挂了么,难不成还能原地复活?
问江摇头:“嗯,不是我抢的,是诞抢的。”
蛋老大啊。
一之挑眉,心情有一丝丝愉悦,这种被护犊子的感觉真不错,虽然从小就被父兄护到大,次数多得都要泛滥成灾了,但依然很愉悦呢。
原来也没有那么的无情嘛,一之感慨。
问江在旁看着那眉飞色舞的面容,都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了,当初既然放弃继续孕育,又怎么会去救呢,不过是那会自己死了,救回去的时候顺手牵羊把一之也给牵走罢了。
问江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闭口,没给一之扎刺,但这记性确实是得好好长长了,若猜测的没错,自己被利用作诱饵来引出他这事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后免不了会故技重施,这次是凑巧,被救了,可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所以还是得让长记性才行,省得重蹈覆辙,追悔莫及。
于是他屈指给一之来了记重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警告道:“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再自投罗网,知道么?”
这回是真的疼。
真疼了一之反倒不哼唧了,他沉默不语,解读其中潜台词,成功分析出“还有下次”的意思。
居然还有下次?
“君子不立危墙”没学过吗?
说说,这像话吗?像话吗!
心里疯狂刷弹幕,开口就是一句“不知道,下次还敢。”说完梗着脖子表示意已决。
问江眯眼凝视:“不疼?”
是碎裂的时候不够疼,还是嫌打的不够疼,要不再打一顿?
被这么盯着,一之有种自己是猎物的错觉,怪吓人的,但他兀自强撑,回视过去,没露怯:“疼,但两码事,你都敢,我为何不敢?”
旁观的黑星觉得好生精彩,此处应该加个电火花特效。
嘿,搁这讨价还价呢。“行行行,我不敢了。”问江直接妥协让步,连谈判都省了。
为何不按流程使用语言魅力还价呢?
因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家这师弟从小瞧着是听话懂事还乖巧,但若真拿定什么主意,是很难改的,八匹乘风都拉不回来,再添八匹破浪也依旧难,换个词就是犯倔,好听点叫执着,所以一之说“还敢”那是真的敢。
讲道理费时费力不划算,偏偏又是个关不住的性子,否则关起来就好了,想投网都没机会。
唉,都是惯出来的,能怎么办呢,妥协呗,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守守规矩而已。
一之收回并不存在的电火花,颔首表示对这个妥协很满意,他没去问也不打算去问前因前情是什么,只认定这后果要不得,该从根源上截断才行,一了百了。
“那说好了啊,我也不敢了。”
问江:“行,走吧,回去再养养,别留后遗症了。”
“先不急,关于算命我还是模糊的,没想起来,阿兄能再教一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