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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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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营,初地。
问江跟黑星大眼瞪小眼。
他被绊住了,被眼前这小东西给绊住了,走哪跟哪缠人的很,还不停撞墙,阻止也不听,还在那继续撞,什么时候傻得这么彻底了。
“过来。”问江抬手示意它停靠。唉,总归是亲手造出来的,要耐心。
反正教一个是教,教两个还是教。
黑星约莫能看懂,它上颉下颃,飘飘忽忽往掌心正中着陆,看那移动速度似乎有点小小的委屈。
它只是想进去蛋壳里而已,怎的就不让进了。
问江托起它,另一只手覆在球体上,轻轻抚触以作鼓励,同时释放气息将其包裹,试图进行有效沟通。
此球虽说开了灵智,但在表达方面完全空白,语言不通,学也学不会,反正没法说话,手势动作更别提了,一个球除了滚还能做什么。
滚一圈滚两圈还好,滚多了眼花,没法数。
“说吧,进是进不去的,拦着想干什么?”问江掂了掂黑星,用气息将它完全缠裹住,帮着把想表达的画面勾勒出来。这是一套比较特别的沟通法子,类似于发“表情包”。
黑星呢,从诞生伊始便跟着他四处游历,见过的世面难以计数,可以说,它手中拽着成百上千乃至亿级……总之有很多张“表情包”,只不过它自个没有发送的途径罢了。
而问江要做的就是帮它构图,顺便破译。
须臾,雾球上方拔地而起一座立体全景,线条渐渐加粗,轮廓渐渐清晰,背景是群星璀璨,正中是个透明水晶球,很大很大,里头飘着絮絮“雪花”。
而外围一直乱晃没个消停的,是一渺茫黑球。
如何渺茫呢?把它放那与水晶球一比,妥妥的超级大巫见迷你小巫。
这小巫先是使出和尚撞钟大法,继而贴着超级大巫的外壁不断旋转。
它似乎想进去,却始终被拒之在门外。
画面还在继续,黑球不知累为何物地在那绕着转啊转。
问江沉默了,这一幕他知道——这是一之自投罗网的网,所谓雪花不是真的雪花,远远瞧去如柳絮飞扬,但置身其中就会知晓,“雪花”掠过肌肤可不是想象中那般轻柔无害,因为那是光刃,碰到就会皮开肉绽,可疼了,角度精准的话可贯穿破骨。
水晶球也不是普通的球,那是一座牢笼。
问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掂了掂黑星,收回裹住的气息,托着它往原发地走去。
牢笼,是为他而设。
事情前因得追溯到世星陨落那日。
那天,他把冬眠的一之给唤醒,先是一块回到千年前,把想要带走的人,把想要留住的物,统统都塞进黑星里。
物呢,拿的都是些贴身的,有意义的。
人呢,几乎都黄土一抔,有的甚至已经失灵了。
带走其实也就图留个念想,省得面瘫师弟哪天恢复正常,发现熟悉的一切没了,哭哭唧唧个没完。咳,好像有点坑弟,损形象了,说实话,一之哭泣的次数不多,总的来说挺抗压的。
搞定千年前,等再次返回千年后时,生灵清洗却已然开始了——山崩水涨,海逆石滚,雷云阵阵,整个星球有如被徒手掰开的苹果,裂开一半,又径自在顽强地抵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论做什么,都得跟时间赛跑。而与时赛跑,第一关就很棘手——想带走的人他们还活得好好的,属于生灵范畴,而非有灵或无灵。
棘手就棘手在生灵有自己的命数,是归命球所管辖的,黑星这个异类则不归管辖,它脱离了掌控,如此两厢凑合一块很容易起冲突,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避风港的码头会不会被强行侵了去。
所以,为求妥当,需要先把灵体给剥离出来。然而,在非任务执行目标、并且未得到授权的情况下,将灵体从躯体中强行剥离的操作是违规的,是会被认定为干预的,是不被允许的。
总之综上,在当时的局势下,袖手旁观显然更妥当。
不过问江最后还是出手了,明知故犯,说是不忍心也好,说是为二十余年的人间生活画上句号也罢。
这,便是前因。
至于后果,违规了,自然有代价,剥离的灵体数量多少,就得挨多少刀。
所以说牢笼是为他而设的。身处那其中,对奇风的掌控权就会被剥夺,利刃环身,没了基础元素的辅助,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就如同离水的鱼儿,只能听天由命。
问江带球刚抵达目的地,某球忽然精神亢奋起来,一个猛虎翻身,鲤鱼打挺,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这是一片很普通很普通的区域,空旷得如同汪洋一角,日复一日在随波逐流,距今沉浮了多少载早已算不清,因为本营时间形同虚设,没有历法可算。
问江记得,受惩那日,他把“佛系”师弟送进黑星内部,确保无恙后,便交代说要去完成某项任务,预计耗时会很久,让他先自己琢磨着如何把新世界装点修缮,说希望等回来时便能看见焕然一新且秩序井然的世界。
话的本意是让师弟自个跟自个较劲,从而达成拖住不让乱跑的目的,防止他知晓实情察觉不对劲后,被本能驱使着,干出啥轰轰烈烈的事来,虽然已经轰轰烈烈了。
没错,哪怕那会子“佛系”,他这个师弟在本能上依然护短的很,这一点问江是在查探本体时发现的,空间里住着师父,虽然是在黑体而不是核体,但一之被反噬,按就近原则、欺软怕硬的顺序,首当其冲受损的当然是空间里的物什,而一之呢,宁肯自己被噬也不愿空间里那位受损,就那么一直护着,还好吃好喝供着。
问江记得在查探时也伺机交流过,询问要不要离开,说自己有办法,师父他老人家直接拒绝了,说子轻在想家,说子轻是把他当救命稻草在抓着,所以走不得。
话又说回来,黑星的名是一之取的,装点修缮也交由他来,是好是歹从某种程度上都能增加归属感,作为他的新家,确实能起到一定拖延效果。
拖字诀,问江使出这么一记,原打算拖到事毕,拖到在“诞”里疗养恢复了正常,再回去就能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溜师弟的,天衣无缝。
毕竟惩戒什么的,他小时候爱找漏洞挑战权威,为此挨的罚就没少过,每次都那么着,就跟人间寻常家庭里小孩挨长辈一顿打差不多,小孩被打后,趴床上老实上药,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的。
只是那一回……却是错判了,谁成想“长辈”会下手那么的重呢,重到直接亲历死亡,感觉还怪新奇的。
撒欢般乱窜的黑星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区域遨游,汪洋沉沉浮浮不管多少载,总会有停留的观众,目睹过那日全场。
问江无奈摇摇头,抬手随意一挥,使得场景重现。自从得知一之有所谓的感应后,他时常怀疑,怀疑是不是“长辈”故意的,故意利用他濒临时候的强烈感应,把一之给招了出来。
当真是好算计。
咻咻——嘶——
破空声自四面八方,好好的衣服碎成了布条。
咚咚咚——
这是急促的拍打声。
问江看着倒在水晶球中间,正在虚化的自己,以及外围重重拍打透明隔墙的红衣人,嗯,还有个只会转圈的黑球。
咚咚——
红衣人又重重拍了两下,从头到脚都透着慌乱,大写的不知所措,跟所谓的佛系沾不上边。
“这是受刺激,刺激到有所恢复了?”问江捏着下巴思索,忽听得身后有声音传来:“阿兄!”
“嗯?”问江回身一看,就见某只鸟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他怀里。
一之是左嗅嗅右嗅嗅,确保没嗅到血气,心头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他把脑袋转了个角度,瞅着眼前的水晶球。
问江抱着他,防止滑落下去,一边顺毛一边问:“怎的出来了?”
一之把脑袋扭回来,后知后觉低头一瞧,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形态不对,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维持原样,因为人形就不能随意抱抱了。
他把脑袋耷拉在对方颈窝处,埋怨道:“哼,好意思说,这么久都不回来。”
问江:“那现在何时了?”
一之:“周四下午。”
问江笑笑:“这不是还有半天么,说吧,之前不愿醒,现在怎的出来了。”
一之又哼了声,羽翼扑棱扑棱的表达不满,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说。
而在远处玩得起兴的黑星见一之到来,它加大马力,极速狂奔,此时凑到两人身前,兀自做着公转。
问江也不逼他,转而指着水晶球问:“当时都感应到了什么?”
一之顺着手指望去:“就……心下剧烈不安啊,剧烈得很是烦躁,感应到你很痛苦,感应到你会离开,回不来的那种。”说着翅膀又扑腾一下,作叉腰状,一幅要算账的架势,瓮声瓮气:“你当时骗我,说有任务,所谓的任务就是这个?”
问江挑眉,轻车熟路地顺毛安抚他:“咳,没骗你,这确实是任务。”性质不一样而已。
被顺毛顺得还挺舒服的一之再哼一声,倒也没说更多,心下决定暂时不计较,只等待会要挨骂的时候再拎出来说事。
另一边场景一直在回放,见拍打无效,红衣人摘冠散发,继而剪断一截按在透明墙上,这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透明水晶球似乎在扫描,扫完后总算给出了反应,它往外扩展,将红衣人容纳,却是把寸步不离的雾球给往外顶了顶,色厉内荏不让进。
黑星略显茫然地在原地转了转,然后身体力行朝前边撞去,一下又一下,和尚撞钟,死缠烂打,还是没能进去。
红衣人甫一进入水晶球范围,不禁“撕”地抽了口气,他低头,发现手背被划破了。
聚集的雪花越来越多,它们在起舞,在飘零,在打旋,天真而无邪,轻柔而无害。
伴随着滋啦声不绝于耳,那是衣料的呐喊。
红衣人阔步往中间去,不管不顾迎着雪花往里冲,将了无生气的黑衣人抱起,紧紧揽入怀里,试图用身体遮挡下刀刃。
黑衣人阖着眸,头发没散,一丝不苟地束着,脸上有道血口,却并不显如何狼狈,相比起来,一身玄衣破成了布絮,内里深可见骨,其中后背尤甚,有一道从左肩蝴蝶骨直达右下方的大口子,仿佛要将人裂成两半,血液从中不住外渗,浸湿了袍子。
遍体鳞伤,止于表面,没有贯穿。
“阿兄?阿兄,你醒醒。”
“别吓我啊,我胆小,我怕。”
“会没事的,对不对。”
“赌约还没履行呢,还欠着呢,你别,别耍赖。”
“你醒醒,别吓我……”
红衣人叫唤了一次又一次,嗓音逐渐嘶哑,最后甚至都破了,也没得到丝毫回应,他怀中黑影睡得很安详,伤口在慢慢愈合,身形却愈发虚化,将近透明。
..
某只鸟支楞着并不存在的耳朵,豆大的眼睛瞅着这一幕,问江原本打算撤掉的,只是他不让,说是这方面记忆模糊,要补充补充,于是自虐似的回温。
一之眨巴眨巴眼:“阿兄。”
问江:“嗯?”
一之:“你知道我为何觉得红色很好看吗?”
问江配合他:“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