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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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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林又补充说了几句老生常谈,一之全程都很配合,让重复就重复,让倒背便如流,绝不说二话。
见气氛差不多了,元林这才朝身旁人挤眉弄眼,交接舞台,自己则功成身退,品尝鲜果。
姬玉英搓搓掌心,显得略有些紧张与激动,在新闻发布会上压轴的凌厉风范荡然无存,此刻像个即将答辩的学生,正要开口,忽地想起什么,手往兜里一掏,拿出一张折叠了三次的纸。
“是这样的,我今早收到这个……”她温声温气,指间翻飞,将纸张展开展开再展开,然后递给方向辰。
方向辰心情复杂地放下遥控器,把东西接过来一看,果然,是亲子鉴定。
一之就坐在旁边,侧身探头去瞄其中内容,便见姓名栏赫赫有他的名——方子轻,而百分比那儿罗列有一串数字九。
不是,一之满脑袋的问号,他什么时候做过鉴定了?还有,先不说谁取的样本,就算样本拿到手,这特么肯定不匹配啊,谁能跟块石头有血缘关系,这不是胡扯么。
“假的。”他斩钉截铁并直截了当的戳穿数据的真实性,同时打断姬雁亲生母亲的“答辩”环节。
方向辰侧头看他,一时没说话,如果是刚捡回来那几年,亲爹亲妈找来倒没什么。但崽养到这么大,现在亲妈再跳出来,虽然挺理解的吧,当年是受害者,现在也没有什么坏心思,至少不会把子轻给抓去解剖研究,但怎么说呢,就有种孩子被分走的撕心感,很不是滋味。
养成这般知书达理,风流倜傥容易么?
不容易。
更别提姬姓那一大家子事,水太浑,不好淌。
对面女子愣了愣,继续答辩:“我也想过伪造,只是这家机构在业界数一数二,挺权威的……”
“不可能。”一之还是摇头否定,“准备起诉吧。”他熟练地扯过自家师父的手,借着袖袍的掩饰,在底下捏着指关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描摹着轮廓线,摸到老茧就抠一下。
见气氛有些僵,元林又跳出来救场,道:“起诉是肯定起诉的,只是这结果,不若得空亲自去测一次?”
元林内心其实倾向于是亲生的,虽说越长大越不像,但六七岁时候妥妥一个模板刻出来,两厢站一块,说不是母子都没人信。
一之还是摇头拒绝,说不测,手下还拽了拽,发出请求支援的信号。
方向辰接收了这边的求助,那边又接收到老友的求助,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将薄薄一张鉴定纸往茶几上一搁,这才轻轻拍打一之手背,笑劝:“总悬着也不是个事,你元叔说的也不错,结果还是早定下的好,否则这背后之人不定要如何兴风作浪,你意下如何?”
一之垂首,抿唇不语,虽然他没当过爹,不懂个中滋味如何,但他曾经遇到过一个自我薛定谔的父亲,十分在意亲生与否,却又死活不肯去鉴定。
“您其实也在意的吧,怕血缘上的近,淡了感情上的亲。”他用意念进行询问,可惜对方没安天线,完全接收不到。
袖子里,指腹悄悄摸索前进,往腕上一搭,位置精准,把脉嘛,不难,平日里看萧施把多了,寸、关、尺,花架子还是有的。虽然技术受限,诊不出具体毛病,但这脉搏……唔,会跳,还很快,一鼓一鼓,节奏很正常,然后……抱歉,打扰了,才疏学浅,非专业人士,不知有何区别。
方向辰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察觉到那点小动作,手腕触感那么明显,想忽略都难,这孩子闹的哪样。
一之悻悻收回爪子,没什么负担地说:“那便听师父的。”
这事就定下了。
...
半夜深更时候,一之换上浅蓝家居服从浴室出来,一边趿着拖鞋不疾不徐回卧室,一边用毛巾擦湿漉漉的长发。
经过客厅时,他朝大门望去,嘀咕一句“阿兄怎的还不回”,这都多久了,明明能感应到就在附近的啊。
“嗒——”卧室的灯亮起,一之也不擦头发了,他把毛巾扯下往沙发抛去,掌心拱起一团奇风,捣鼓着摸索着调至暖烘烘的程度,慢慢烘着及腰长发……上的水珠。
长夜漫漫,该干点什么好呢。
去趟山洞?也不是不行,但这黑灯瞎火的不方便,等白天再说。
一之才不会承认他是因为刚洗完澡,浑身松松软软又舒舒服服的,好好的室内不待,大老远跑山里出一身汗?太糟心了简直,才不要去。
谁爱去谁去。
他触摸温热的发,从头撸到尾,见干得差不多了,便收手行至书案处,从抽屉抱出一檀木盒子,打开取出一雪青丝带,三两下将墨发利索地拢于后脑勺。
桌上,足丫正居中趴着,缩起头尾四肢,以龟壳在木质板上霸道地盖了个“章”,如同很多哺乳类动物的划分领地行径,它整个背甲都在明晃晃挑衅地盘主人——简称地主,无声又赤果果发出“此桌是我开”的豪迈宣言。
然而,张扬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你势不均偏偏力又不敌时尤甚。
“地主”将碍事的龟壳捻起来,瞅了瞅,往书柜二层的空格里塞。
摆脱大通铺、喜提豪华单间的足丫醒了没有不清楚,反正是敢怒不敢言的。
地盘争夺战就此告一段落,一之拉开转椅,往上一坐,取来纸笔,打算写日记。除了打发时间,其主要目的还是提前做个准备,预防意外,筹谋万一,这若以后跟玻璃球硬扛扛不住再次碎裂,或是又失忆,那么日记的重要性便能体现出来了。
只希望届时别碎的太狠,四块是理想,五块还能接受,最多不能超过六块,否则真成字面意义上的“渣男”了。
一之转了转笔,腹中墨水汤汤,尖端在白纸上落下墨点,滑动成线,连笔成字。
钟表数字永远那几个,动的是指针齿轮,淌的是时间痕迹。
满满当当、墨痕累累的一页被轻巧提起移到旁边,由着镇尺压住那脆薄的躯干,将它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洁白的新纸。
一之凝眉思索,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写,因为卡住了,遭反噬时候的那段记忆很模糊,非常模糊,高斯模糊,覆盖有强力马赛克,这或许是当时嗜睡昏昏记不清的缘故,又或许是记清了却后又被吞没。
“不知阿兄有没有给留线索。”一之忽然想起这茬。
他把笔搁下,往敞开未合的檀木盒里一抓,目标明确地拾起某无字天书,翻至早上看过的页码,“开关”二字横戈其上,独占鳌头,还是那般洒脱,不过很明显墨痕已沦落为普通级别,没了搭建画面以及溯源之功效。
难怪说“随手抓住的光,是一段记忆,脆弱不堪呢。”
用完即灭系列,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之边暗道可惜可惜,边往后翻,线索没发现一丝,灵光倒是乍现。
这画面,不比文字更加的形象生动,更加的通俗易懂?
于是说来就来,他把无字天书翻至原先页码,左瞧瞧右看看,远阚近究,试图复刻这种溯源效果。
首先,肯定得有原材料——“红一”“绿轻”“蓝之”这三剑客。
其次,少不得把记忆片段拷贝上去。
再其次,想办法把剑客们烙印在纸上。
归纳起来很简单,然而知易行难,一之首战告败。但他也不气馁,重新再来,于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十次里只有一次成功,效率极其低下,而且,字成之后,指骨明显开始震颤发麻,久久不消。
一之匆匆停下,给自己可怜的手指头做着持续性舒展运动与收缩运动,边感叹这活不好干,此溯源工程得慢慢来,分批次完成,边慢悠悠将纸笔归位。
等书案收拾得漂漂亮亮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在转椅上瘫了将近半刻钟,手不再发颤了才没骨头似的起身去关窗熄灯。
夜已深,万籁俱寂时候,一之在黑暗中往床上钻,覆上薄被时惬意地叹声,妙哉。
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天一之都在忙碌中度过,先是搬去新宅,入户旧家,再是时不时被请去喝茶,应付高强度询问。
然后抽空去做亲子鉴定,托了关系,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不出意外的,没有血缘关系。
对此,几家忧喜几家愁。
欢喜什么愁什么,时光是不管,它兀自荏苒着。
周四这天,一之大早上起来就开始发愁,他看了眼日历,确定年月日后,又去看钟表,忽觉愁上加愁。这都多少天了,他家师兄居然还没回来,说好赶在京大校庆之前回的呢,目前有效期可不足十二时辰了。
莫非要食言?
应该……不会吧,好端端的食言有什么道理,难不成是伤着哪了,不好直接出现?
想到这,一之挠挠乱糟糟的发,有些暴躁,甚至动了出去寻找的念头。
去哪儿?
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