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走》两只蛋挞

46、辰时

　　时针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频率奔向数字六，齿轮转动间触动某机关，唤醒了闹铃机制，只不过没谁去搭理它，因为卧室里没人。

　　徒徒闹了个空虚。

　　这不是问江说要离开些时日吗，总不能一走了之，多少都得跟自家师父报备一声的，免得担忧。于是他去了隔壁卧房扰人清梦，连带着一之也屁颠屁颠跟着一块过去凑热闹了。

　　具体说法当然是含糊其辞，能说的则说，不能说的就不说。

　　方向辰也习惯了大徒儿的神出鬼没，没多问什么，只摆摆手表示知道了，等人走后，他开始尽情享受小徒儿提供的贴身伺候服务。

　　所以闹钟闹腾响个不停的时候，一之正在隔壁，一边栉发，一边讨要手机。

　　本来打算睡个回笼觉却被强行梳妆的方向辰听到这么个要求，沉吟了，这话表面是拿回手机，实则是请求解除禁闭。他对此并不如何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因为子轻这孩子是关不住的，从前又不是没关过，禁足有小几回吧，但就是没有一次能超过十二个时辰的。

　　原以为这次能破个记录，凑足一昼夜呢。

　　木梳在黑而长的发间交错纠缠，慢条斯理得像在软磨硬泡。

　　方向辰指间敲击大腿，半晌才老神在在地问：“想通了，不钻牛角尖了？”

　　他不知道两个孩子具体是如何沟通处理的，也并不打算去刨根问底，他只想确认子轻的心结是否还在，是否解了就行。

　　“嗯，想通了。”一之手下动作没停，一梳梳到末梢。

　　方向辰又问：“可知昨日为何不应你？”

　　一之再次嗯了声，回道：“阿兄与我说过，让避开乱局。”

　　见他清楚为何，方向辰也不强拘，索性松口：“那行，在桌上，自己拿便好。”反正这孩子有自保的能力，再不济到时候他这当师父的来收拾烂摊子呗。

　　“为师先去睡会，你辰时初再过来。”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迅速除掉还没捂热的中衣，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床上一倒。

　　能睡懒觉就得抓紧时间睡，不放过一分一秒，这是方向辰的人生宗旨，虽然他明令要求过大小徒儿必须鸡鸣而起，但那又如何呢，宽于律己，严以待徒，没什么不好的，最多也就遭受两个孩子报复性的叫醒服务而已。

　　不过若要给这项服务打个评价的话，方向辰觉得小的这个做得更好。

　　为何呢？因为能讨价还价啊。

　　大的那个势强，每次都能在三言两语间挑动他仅存一点的“以身作则”，继而领悟“为人师表”的概念，接着在虎视眈眈中清醒过来，进行更衣束发一条龙服务，全程没有拒绝的余地。

　　子轻则不同，这孩子听话懂事又体贴，当真是小棉袄，每次大清早来献殷勤，献到一半或讨要零花钱，或说想去哪玩，或申请减罚云云。

　　对此，他一般都会同意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重要的是应下之后，他还能安安心心睡个回笼觉而不会被江儿中途打扰，何乐而不为。

　　方向辰重新投入柔软的铺盖里，小徒儿那么熨帖，解个禁怎么了，最多就是辛苦辛苦自己，勉为其难睡个回笼觉而已。

　　一之把梳子收好，上前替师父掖好被角，再四下环顾一圈，见没发现不妥后，他按熄房间的灯火，拿起桌上手机转身便出了门。

　　这时，门铃响了。

　　好奇心促使正要回自己卧室的一之探头去瞧，今儿不是周日么，谁一大早的来访，都不睡觉的么。

　　门是谭叔开的，进来的是萧施。

　　看到那抹白影，一之顷刻间想起了昨晚的悲惨遭遇，俗话说得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眼珠子滴溜溜转，思考如何有效反击。

　　萧施跟谭叔打了个招呼，一转头就瞧见个红彤彤身影，他云游四方看过的人不少，望闻问切是他的专业，察言观色是他的优势，焉能不知那小子正在打鬼主意。

　　而且目标八成是自己。

　　萧施把腰间折扇取出，唰地打开，靠近先发制人：“你小子在想什么呢，莫不是打算恶搞我吧。”

　　被点中小心思的一之面不改色，甚至脸不红心不跳地扯慌：“不敢不敢，怎么会呢。”他把手机塞进兜里，引着对方在沙发上坐下，顺便倒了杯水给他。

　　萧施接过水杯，心道你小子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师徒仨都一脉相承的胆大包天，如果条件允许，把天捅个窟窿的事你都敢做，我也敢信。

　　他将折扇收起放在一旁，冲一之招招手：“过来，我再看看。”

　　一之依言把爪子伸过去，他还挺好奇的，自己如今本体完整，萧某人能不能摸出前后区别来，难不成他的医术就这么神？神到连神一样的石头都能诊治？

　　时间缓缓，良久，萧施收回手，感叹自夸道：“神速啊，这痊愈速度，看来昨晚的药很有用。”

　　提到那碗药一之就来气，不过仔细想想，萧某人这话也没错，好像似乎确实如他所说的奏效了。

　　念及此，一之决定大发慈悲地减弱反击力度：“话说，萧大哥怎的来这么早，可用过早膳了？需要喝茶提提神么？”若没用过的话，我可以给你那份使劲加盐，保证不齁死你。

　　萧施：“用过了，茶的话，你给泡一壶吧，许久没尝到你的手艺，别是生疏了。”

　　嘿，怎么说话的，这究竟是夸呢，还是贬呢。

　　一之忍住直接从冰箱拿饮料以敷衍的冲动，起身去寻茶叶。

　　等他找到昨晚才拆封的那饼茶，转身便见谭叔正给萧某人递纸笔，而萧某人接过后，就着沙发扶手在书写。

　　一之远远望去，明知故问故意道：“萧大哥这是要开方？不用昨晚那个了？不是说效果很好么。”

　　萧施“嗯”了声，边埋头写着，边解释道：“昨晚忘了叮嘱，那方子过猛，只能喝一剂，再喝一剂怕是会出事，所以我就早早过来开个新的。”

　　这话说的没错，一之不动声色点点头，非常的赞同，再来一剂确实会出事，不过不是我，而是你，看在你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上，本少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萧施在末端落了名，随即收笔，拿起纸张吹了吹墨迹，这才递给谭叔。

　　谭绪接过方子叠好，脚步一转正要离开，却是被突然喊住了，他不明所以，回身疑惑地看着对方：“可是哪里需要补充？”

　　萧施抬手示意他先等等，转头问一之：“对了，你是想喝甜的，还是酸的，苦的涩的混杂也行，保准满足你。”

　　这大言不惭的，仿佛在逗小孩。

　　海拔比萧某人还高出几厘的一之撩袍落座，随口应付：“都行。”然后径自捣鼓起手中茶饼。

　　萧施哦了声，回头对谭绪道：“那就这么多，没补充的了。”

　　谭叔一头雾水，继续不明所以，拿着方子默默离开了。

　　接下来直到七点，一之都跟劝酒似的给萧施灌茶，一杯又一杯，待秒针刚刚滑过数字十二，他才跟对方告罪一声，起身伺候师父起床去了。

　　萧施摇摇头，也起身，往卫生间去了。

　　外头雨势不减，虽天光大亮，但整体依然灰蒙蒙的，卧室也因此昏暗，光从半掩的窗户鱼贯而入，规规矩矩躺在地砖上，从而有了明暗分界线。

　　一之反手关上门，轻轻唤了声“阿父”，床上没动静，他又唤了声，扮演个尽职尽责的闹钟。

　　方向辰睁眼，继而又合上，直到听见愈发近的脚步声，他才刷一下睁开眼，不紧不慢翻了个身，然后缓缓坐起。

　　一之就在三四步外，见人醒了，他才打开灯盏，捧着衣服上前。

　　等收拾妥当之后，便是用早膳。

　　而吃完饭之后，便是喝药，这回稠还是那般稠，不过是微苦的。

　　再之后，一之便回了自己房间。

　　闹钟早就自己识趣地歇息了，小台灯却还亮着，檀木盒子仍开着。

　　一之拾起木盒旁边的墨玉，没了光泽的平安扣，普通得如同一块石头。而这块石头原是承载着师兄专属气息的物件，只是如今废了。

　　气息是个身份铭牌，能证明是本营的孩子，有进入疗养圣地“蛋老大”内里疗养的资格。

　　而它还是个通行证，所有的感应都基于此，比如通道的高阶操作——只需即时操控气息感应目的地，这头打开入口的同时，那头出口会被远程打开。

　　妥妥的闪现金手指。

　　当然，进入本营的通道除外，规则不是有这么一条么——同时拥有库核奇核才能进入本营。

　　明明气息是独一无二的，可以作门槛之用，规则却非要单独另设，说白了就是在明晃晃地拒绝一之。

　　好一招大义灭亲，只可惜倔强的石头失其所望，仍然光明正大跨过了门槛，登堂入室。

　　一之由“诞”孕育而出，自然而然也被赋予有身份铭牌，只不过在收回黑体，也就是那块陨石之前，他感受不到，更支配不了自己的气息，因为在被分割成两块时他没能分到，又或者只划拉了一丢丢，弱到几不可察，约等于无。

　　而在收回之后，伴随的很多潜意识技能解锁了，相应的专属气息也就觉醒了，只是这气息它有攻击性，伤害倒也谈不上，具体就是身周一尺范围内，别的气息一旦闯入，将会被悉数吞没。

　　初遇时，奇核就是这么顺手牵羊抢了的。

　　而墨玉扣，也是这么给废了的。

　　一之低头摩挲着不复莹润的玉体，指腹沿裂痕游走，心情不是很美丽。

　　他想到了与师兄缱绻时，自己单方面感受到的温度，也不知是不是吞噬导致的。

　　应该不是吧。

　　唉，以后可怎么办呢，抱不得碰不得了么。

　　心之忧矣的一之将平安扣给放回盒子里，然后拿出那本武林秘籍……不对，是封面写着“本营”二字的书。

　　他一边翻开，一边回忆曾经藏身的山洞，似乎在挺北边的，却没离开京都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