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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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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脖颈的绳结连带墨玉平安扣如愿被取下,枷锁因此解除,奇风不再被限制。
他一边把平安扣默默扒拉塞回暗袋里,一边攀着问江的脖颈,与对方额心相触,依言共享记忆。
片段很零碎,看过后问江神色变得很复杂,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怀里人突然抬起小胖手,驱动波涛汹涌的奇风,目标指向他的另一块本体。
而那足有三层楼高的大家伙在慢慢浓缩,没有再起白烟,它很乖很安静,没有任何挣扎的安静。
注意到这点进展的问江干脆罢手,默默等待,为免意外,他分出一半注意给黑石,另一半则时刻关注怀中人儿。
一之眼眸空洞而无神,只呆愣愣盯着目标物,仿佛感知不到外界般。
这一等,等了约莫一炷香,期间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一炷香后,瞳孔恢复正常的一之出现瞬间的迷茫,旋即神智清明。他一手攀着问江的脖颈,一手探出,将悬浮在半空,鹅卵石大小的黑色物什握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他恢复清醒,问江用衣袖抹去一之额间的汗水,语气轻而柔:“感觉可好?”
一之木楞着,呼吸屏住,眼珠子定住,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如同一樽泥塑木雕。
外挂级别可以不呼吸不睡觉不吃食,只要有奇风在体内运转则足矣,所以一之屏住呼吸并不会造成窒息身亡。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无恙”,接着握紧鹅卵石,隔着五指抵在胸腔,抽噎着:“直觉告诉我,它原是我的心,可现在该怎么办呢。”
问江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只这一句话的工夫,他家师弟额头又沁上一层薄汗,眼眶红红的,死咬着下嘴唇,浑身开始颤抖,不过一会儿便大汗淋漓,胸前衣襟被浸湿,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泪水淌的。
这是都知道了,却接受不了吗?
“别忍着,疼就喊出来。”他用拇指轻轻擦过一之的下眼眶,然而这个抹泪的举动直接打开了水库闸门,哭的更凶了。
一之眼眶完全被水汽蒙住,看不清前方,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且无措:“他告诉我,我是被抛弃……的那个,孕育到……到中途被所舍弃的那个,原是要送……送去粉碎的那个……却不知为何被撞了下,穿梭流落此地,我……我该怎么办……”
他一直期盼着乞求着祷告着,宁愿自己是外来的,也不想真相如自己所疑。
然而,果然还是那么倒霉。
一之攀着脖颈的手无意识攥紧鹅黄衣料,事先做过心理建设,可,他还是很难过,怎么办,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来就不会知道,不知道就不会难过。
可惜早知道也没用。
他一头扎进颈窝,开始嚎:“他还告诉我,为了将我……泯灭,命运不惜让这里提前自毁,我……我知道自己不祥,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针对我,为什么,阿兄为什么啊?”
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要抛弃,为什么不打从一开始就别孕育,为什么要殃及那么多生命作陪葬,为什么……
一之不断重复“为什么”三字,嚎到最后发泄似得张嘴咬住什么。
这一瞬,他蓦地想起曾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光刀,果决地劈碎了五颗世星,那般的无情。
无情而已。
是啊,没有为什么,他明明没错,却自始至终没被放过,更无容身之所。
是啊,为什么呢?问江忍着脖子被咬破的刺痛,信手掀起那方红盖头,将他的头脸整个盖住,然后隔着布料轻轻抚摸师弟的后脑勺。
对于一之的身份,他早有过猜测,这并不意外,只是,原以为千年前那场灾祸是一之被动触发的,不曾想竟是主动自毁。可既然都打定同归于尽的主意了,当初又为何要派他过来呢。
是不放心,怕毁不掉么?
也确实,一之是本营的孩子,嫡出的那种,如果仅仅一颗世星就能同归于尽,未免太弱太掉价了。
夜幕低垂,恰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刻,启明星还未出现。
问江直直望向天际,迄今为止,他接的任务不知凡几,对于异样目标,都会先下意识查一查,刻不容缓的便就地处决,不着急的则拖延时间。
拖到……被再次催请,甚至最后通告的下达,而所有目标最后逃不过一个结局,他不动手,规则也会自行清理的,无一例外。
几个时辰前,他就收到了一则最后通告,目标是他家师弟。
说实话,他不想动手,毕竟这么个可以解闷的人儿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合该护在羽翼下长长久久。
于是他第一时间想起禁地,想起这里还留存着的陨石,想起可以毁掉它以蒙混过关保全小师弟。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给否了,主要是怕一之会受到影响,好歹是本体同源,谁知道会不会同生共死。
赌不起,赌不起,便只好收回来一块护着了。
只是这誓不罢休,千般万般针对,甚至主动自毁的架势,能护得住么?
问江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前没想过护谁,头一次庇护就遇到地狱级别的,当真是“劫数”无疑了。
埋首颈肩的一之头疼欲裂,恨不得以头抢地,他尖利的虎牙脆生生刺破皮肤,贪婪地吮吸着温热液体,下一刻,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唇齿间。
原来本体也会流血的啊,他想。
这口血让一之好受了些,也舒服了些,虽说仍有些不是滋味,但至少不再痛苦欲裂,即将燃烧殆尽的理智也得以慢慢恢复。
他趴在问江肩头,这时才发现自己头上罩着红盖头,视野里红彤彤的,一如当年穿着礼服,被牵着从房间踱步前往正厅。
一之还清晰地记得那从布料缝隙里钻进来的四溢酒香,是多么的醉人。
只是这回没有酒香,换作了别的。
他能隔着布料感觉到后脑勺停放着一只温热的大手,先是轻轻安抚,再是久久不动,复又顺脊。
“护得住么?”这声低语虽几不可闻,但近在一之的耳畔。
也不知是靠的太近的缘故,还是喝过一口血的缘故,他敏锐地觉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时隐时现的……杀气。
这是……考虑要放弃他了?
一之忽然意识到什么,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要挣扎,然而稀缺的理智却让他顿住了,挣扎有用么,他就是只菜鸟,正在扑腾阶段,翅膀还没硬的那种,躲躲藏藏尚且需要帮助,单打独斗根本敌不过追捕令,甚至连同归于尽都办不到。
可以说,只要师兄不再庇护他,他连生路渺茫都够不上,唯有死路一条。
清楚自己的处境后,一之突然很想歇斯底里,质问为什么自己那么弱?
为什么都在针对他?
为什么……被放弃的总是自己?
可是,若没放弃,能护得住么?
不行的吧,万一那个冷漠无情的地方为了除掉自己而不惜放弃阿兄……
一之用力握紧左手的黑色鹅卵石,指关节紧贴着胸口,万一呢,谁说得准啊,毕竟他也是本营孕育而生的,不照样被舍弃被通缉了么。
“不要万一,没有万一。”他在心中咆哮,下定决心般果断松开五指,将鹅卵石融入胸腔。
他不想阿兄再次有事,不想阿兄再次离开,更不想阿兄再为他抗下那么多了。
他从二十岁开始等,等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才找寻到的,必须一直好好的。
一之鬼使神差伸出舌尖,在那脖颈伤口处缱绻地舔舐,如同小兽在为方才的疯狂道歉。
“明明是我欠你的。”他诉说着,咽喉却哽咽住,发不出声来,只能无声做着口型,“瞧,体内核心都叫嚣着要物归原主呢,就当是还了吧,日后带我回个家便好,一之想家了。”
说罢,他手脚并用强行挣脱怀抱,一跃而出,并在半空中来了个华丽丽化形。
“红衣红盖头简直是绝佳搭配,若是能有个新娘就更好了。”一之控制着身体落地站稳,心里这么调侃着,继而将体内翻涌沸腾的气息尽数释放,潜意识告诉他,这么干能引来“注视”。
周遭忽的下起了雨,啪嗒啪嗒砸在寸草不生的地界,奏着某种韵律。
“唉。”淅沥里伴随有一声叹息。
一之听到了,却没有掀起盖头,他怕看到哪怕一丝责备的眸光,怕自己忍不住后悔,还怕走的时候表情太过狰狞。
没错,这才是重点,形象很重要!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雨微微摇曳,不经意间滴在手背上,冷飕飕的砭骨,一之条件反射把爪子缩进衣袖里。
他站得笔直,眼眸却始终垂着,不多时便见红布缝隙处,一双长靴闯入,接着左肩略沉。
一之愣住,他搞这么大阵仗,不容自己反悔,原是想引一道雷劈干脆利落的,阿兄这是打算亲自执行么?
也行吧,反正都一样,他糊里糊涂地想,连自己这个当事人都如此选,阿兄以后若想起他这个师弟,也不必伤心难过了。
“动手吧。”这回有声音,只是比较哑。
话落,肩头刺痛,有如树根扎入骨头缝,朝着内里深埋,分支,分岔,顷刻间周身火辣辣的疼,唯有用尽所有气力才能挺直腰杆,强压着不让身体发抖蜷缩。
形象很重要!
没有想象中的贪生,也没有原以为的恐惧,一之甚至有余心在琢磨,是因为阿兄已经动手了,所以本营也好规则也罢,才没有多此一举劈他么?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意识迅速撤退,直接陷入了昏迷。
.....
京都大学家属区,易家。
闻默卧室的窗帘合拢着,外边雨水淅淅沥沥,时不时敲打玻璃发出声响,里边床头微弱的灯光中,闹钟秒针无声滑动,时针偏向数字六。
粉衣女子闭眸横躺在床上,脚尖虚虚踩着毛毯,而旁边,浅绿男子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抵着床柱,仿佛陷入了冥想。
问江独自走出通道,仍是那身鹅黄色的装扮,他扶着墙,勉强稳住微晃的身形后,着手撤了屋里结界,随即于原地消失。
半个小时后,主卧的门被敲响了。
礼拜天休息日,再加上这突然袭来的寒冷秋雨,双重加成下,易凡晨起锻炼的念头直接给掐断了,他觉得今日宜睡懒觉,适合锁在被窝里,无奈有敲门声。
这家里就四个人,妻子在身边躺着,那敲门的不是闺女就是继子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衣柜取出一件毛衣,边穿边趿着棉拖走到门口,拧动把手。
睡眼惺忪的易凡看向站在外头的继子,懒懒问道:“小默?怎么了,我记得今儿没课,不用起这么早的。”
闻默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言简意赅道:“叔叔,千瑾起了高烧。”
闻言,易凡心里直咯噔,睡意瞬间退却,他不可置信地接过水银体温计,边问怎么回事,边就着卧室灯查看,只见水银疯狂爬到刻度为四十二的位置,甚是骇人。
闻默:“我醒来洗漱,路过她房间,发现门虚掩着,便以为她也起了,没怎么注意。等洗漱完再经过,却从门缝里瞥见她只身躺在地毯上。今儿天冷下雨,地上又凉,对身体总归不好,我便想提醒,进去却发现,她脸色白得吓人,浑身发烫。”
屋里,听出事态严重的施诗匆匆披上外衣,插话道:“那你将她抱床上没有,被子呢,千瑾还躺地上吗?算了,我先去看看。”
闻默:“抱了,情急之下只得冒犯。”
“不冒犯不冒犯。”作为亲爹的易凡道,然后回身从衣柜里翻出厚外套,顾不得许多,拿起车钥匙往外赶,火急火燎的,开门后才发现鞋不对,又退了回来。
他在玄关边换鞋边朝屋里喊:“小诗,待会带她去楼下,小默拜托你帮帮忙,我先去开车。”
然后也不等回答,穿好鞋后直往外冲,连门都忘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