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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豪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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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堆砌的宅院,石板铺就的回廊,屋檐下悬挂的玉马无风自动,发出叮叮当当的伴奏。
一之收回敲击的爪子,目视前方,不由“嗯?”的发出疑惑,以示吃惊,无他,因为运球——那个渣球停下不动了。再一定睛,另一头命球也停了,远远望去,它在无声无息裂开,密密麻麻的裂痕自上而下,如同被重锤敲击碎裂的玻璃球,即将分崩离析。
声势并不浩大,四周无应激反应。
“这是玻璃球在工作?”一之径自狐疑,慢慢款步靠近,打算近距离观摩。
说起来,自他手持墨玉扣偷渡,不对,是“莅临”本营已有好些时候,他家师兄都闭关不知多少天了,这还是头一回见玻璃球有此阵仗。
并不是一之忘了日子,而是真的不知第几天,虽说四散星星繁多,斗转星移是常态,可却无星出日落的昼夜更替规律,更没有其他可替代的参照物。
总而言之,时间计算不出来。
那能怎么办呢?只能得过且过呗,日常吃喝玩乐做功课,在辽阔望不到边的虚空里转悠,能去的地方比比皆是,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再加十个脚趾头还是数不过来。
透明玻璃球体表裂痕愈来愈多,再晚些怕是赶不上了,一之甩了甩披风,脚尖一点使了招“轻功水上漂”,企图飞过去,只可惜,没飘成,他也不气馁,干脆停下建立通道,一步到位。
一之对本营的感情极为复杂,本能会抗拒,同时又很好奇。
既想明哲保身,却又忍不住生出挑衅的冲动。
他最终选择踏足,主要是因为阿兄说的那句:“我即将闭关,若你离得太远,万一出了事,我可能都察觉不到。”
很清楚自己有多能惹事的一之跨出通道,与玻璃球不过七尺之遥,以此距离,清晰可见球体的顶端有个十字交叉痕。
始终保持警惕的他没敢直接上手摸,只把脑袋探近这般觑着,一瞧之下,发现痕迹全部贴在内壁,外壁光滑如斯完美无瑕,显然裂痕并没有穿透而出。
一之仔细端详片刻,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这样那样揉搓成团,打好结,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它隔空投掷。
力度正好,不偏不倚落在十字交叉点,命中率杠杠的。
一之屏气凝神静静数着心跳声,约莫百下后,见巾帕团没有异样,他不由松了口气,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指间微动,远程驱使着让沿裂痕移动,指哪走哪。
原点在十字交叉,此处有四条路可选,一之懒得作什么“舍三择一”的思考,不假思索挑了右手边的路走。
巾帕团缓缓移动,像个蹒跚的老者,又像个学步的幼儿,磨磨蹭蹭一段距离后,抵达了新的分岔交叉路口,再次面临抉择。
帕团回首望望原路,再看看前方两条除了方向其余一模一样的康庄大道,舍二择一,三条路可选……不,不对,玻璃球名叫“命球”,造的是命,玩游戏尚可原路返回,但在所造出的命里,能逆行么?恐怕不能。
所以是两条路可选,“二选一”。
帕团毅然决然舍弃身后退路,徘徊在岔口,左瞧瞧右看看,等待着指令。
七尺外,指令发出者老神在在地指使着游戏玩家——巾帕团,没有任何选择困难症地按照惯例往右手边走。
于是玩家额外获得婴儿车速度,呲溜一声滑行,不多时,它遇到新岔口,排除退路二选一,一之表示选右边。
二选一,选右边。
二选一,还是选右边。
二选一……
反复套路好几回,获得短跑运动健将速度加持的帕团玩腻了,它想叛逆改道左走时,孰料前方竟是个断崖。
断崖,意味着无路可走。
它茫然愣着原地,像一团煮熟的、形状难以言喻的、头顶蝴蝶结的肉包子。
一之上前几步将蝴蝶结揪住提起,边警惕着后退,边细心地拆解,同时若有所思的观察庞然大物玻璃球,这么一手充分调动了他的爪、足、目与脑,堪称一心四用。
康庄大道分岔分岔再分岔,增加的不仅仅是裂痕数量,还有对外扩张的必然。
若比作人间的话,最初四条路相当于四个家族,他们各自繁衍子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像高山之巅发源的江河,滚滚湍流。
四个家族的后代以固定规律递增绵延,积少成多聚沙成塔,然而,地盘就那么大,资源就那么多,久而久之势必会超负荷。
负荷,引发冲突是必然的,彼此争夺亦是必然的。
争夺,要么合作,要么另辟蹊径,要么你死我活。
此三种情况在玻璃球上表现的可谓淋漓尽致——
合作者,痕迹携手同行,道途比之别处要粗上一倍两倍。
另辟蹊径者,一改最初的直行方式,蜿蜒蛇行前进,有的身形妖娆,顺利避开再次相撞相逢,寻到了新地盘独自发展壮大。当然,也有不幸撞上拦路“程咬金”的,再次陷入或合作、或避让、或你死我活的新处境。
至于第三种情况——你死我活,狭路相逢的双方或是多方不服来干,比拼决斗,是妥妥的攻守战。
若差距悬殊,很快便能分出胜负来。但若实力旗鼓相当,从痕迹的细弱程度可以分析得出,战局相当激烈,活下来的一方很难讨得了好,更甚者双双夭折,出现断崖。
混乱得颇有艺术感的玻璃球约莫有七层楼高,比之十层的蛋老大稍逊一筹,它上面三层几乎裂成渣渣,渣渣锲而不舍往下蔓延,待越过正中线准备侵扰下半球时,顶端顿生异样。
球内不知何时充斥着大量红一,绿轻和蓝之,密密麻麻数无可数,它们兀自发着光,争相往裂缝里拥挤堆积,沿着缝一路铺排至玻璃球最底端,最终汇聚于一点,整体看起来像一张五颜六色的、疏密不得当的巨网。
至此,抢到位置的红绿蓝们乖乖不动,安分守己,等待下一步。抢不到的则四处乱窜,想争一席之地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
至于局外默默旁观的一之,他开始不动声色后退,因为曾得到过告诫,说这一刻会很危险,切记保持距离,省得殃及池鱼。
后退。
再后退。
继续后退。
“嗯?怎么回事。”倒着走的一之自言自语,神奇的发现库核与奇核居然也不动了。
下一瞬,他直觉不妙,浑身汗毛顷刻炸起,眼角余光一道白光疾驰而来,耀眼夺目,气势汹汹,不容反抗。其速度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间到了跟前。
刀刃架上脖颈,压根来不及判断最佳躲避角度,一之心下一横,打算生死豪赌往右手边闪身时,忽的重心偏移没能站稳,脚下莫名其妙一滑,紧接着,他整个躯体来了个九十度旋转,由竖的变作打横的,与锋刃凌厉的光刀险险擦鼻而过。
突如其来的一跤,一之心有余悸还没反应过来,耳畔就被爆炸声攻占,那是不远处世星在轰然碎裂,如同烟花绽放,一触即逝。
花,开了五回。
死里逃生的一之抿着唇,睫毛扑扇扑扇,掩住眸色,不知作何感想。
他侧头回看,五球依然静止,玻璃球正对他这面,有一条非常直的、奶白色的断口,从顶端连到底端。奶白正在褪色,心跳约莫六十下才完全褪去,恢复成此前的透明模样。
然后,透明区域渐渐往两边扩大,原本完整密布的五彩裂网,被从中间扒拉开,抖落间捏成一条“毛线”,最后缠成球,化作一颗新生的浅蓝世星,于烟花燃放处,于烟尘朦胧里,是多么的天真无邪。
一之将红披风裹紧,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脚步颤颤巍巍,如何回的院落已经不重要了,等回过神来时,入眼是熟悉的屏风,熟悉的陈设,他发现自己傻愣愣站在房中,忘了坐,也忘了关门。
脚步声渐近,胳膊暖意袭来,紧接着身体被掰转,落入温暖怀抱里,一之浑身是止不住的战栗,他下意识反手拥住“火炉”,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莫怕,我在,想师父了?”
一之猛点头,他不想待在这了。
“那走吧。”
于是乎,说走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万丈云霄上,一之趴伏在黑色羽背上,脸颊贴着绒毛,细细磨蹭。
他自忖有些冲动,待会真见到人该如何说呢?说被吓到回家找家长?
回家啊。
一之稍稍坐起,视线往下方的陆地投去,从高空望去一览无余,并不如何大,正中隆起的中部高原连同南侧的禁地山脉有些末白雪覆盖,最为突出显眼,以此为参照,翼族的领地在南边,多是雨林丛生,邺朝则在东边,山地平地高地俱有。
再往东,隔着海洋露出另一块陆地的一角,就叫“东陆”吧,再远的瞧不真切了。
东陆北边的土地很是零碎,几乎是岛屿,想来居民习惯于海上生活,水倒是不必愁,不知平日里都吃些什么呢。
东边看完看南边,翼族往南是蔚蓝海域,再远只余海天一线。
一之转头,把视线落到北边,只见一白色冰山漂浮在海上,像是座雪岛,白茫茫一片,看看就好冷。
一之在羽背上滚了滚,滚到西方,同东边的占比一样,都只能看到个边缘轮廓。
西边有一块陆地,跟脚下这块土地相隔也就一个中部高原的距离而已,不是很远,相邻处是大片大片的沙漠,环境想来很恶劣,便叫“漠陆”,名正言顺不辱没。
人体绘图仪把东南西北瞧了个遍,发现自己有好多个家。
云城别庄算一个。
京都小院算一个。
师门所在算一个。
脚下土地好像也算。
还有一个,是……
...
日薄西山,天色垂矣,没了余晖,客厅陷入昏暗中。
方向辰轻车熟路往灯控区走去,嘱咐道:“宅院那边快拾掇好了,等住过去再说吧,不急在这一时。”
“嗯,都听您的。”问江跟在后头出了卧室,顺便将门带上,然把手还没松开,一声不轻不重的叫唤自狭小的缝隙里传来,生生压榨出几分撒娇之意。
咔——
灯被按亮,光在弹指一挥间充斥整个客厅。
接着,卧室同样亮了起来。
骤然的明亮,一之被刺得眼睛疼,他抬起手臂,把天花板的灯盏挡住,视线斜斜落在卧室门口。
问江收回按按钮的手,缓步进入。
方向辰见状,知道人醒了,不厌其烦原路返回,等走到门口,就见一之果然醒着,整个人坐在那,周身仿佛笼罩有一层属于刚起床的懒气。
“阿父。”一之懒洋洋叫唤一声,随即捂嘴打了个抑制不住的哈欠,末了拍拍自己脸颊,想让清醒清醒。
拍到一半他顿住了,有些狐疑地看向伸直并拢的双腿,这不对啊,他明明清楚清晰记得自己该是横着的,怎么就变成竖的了。难不成有谁摆弄过他?真是糟糕大意了,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问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趁着新鲜出炉,直接给他来了记重锤:“方才你把师父给打了,你来说说,该如何办?”
此话犹如兜头凉水泼下来,一之瞬间清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昂首与对方认真互视,用眼神表达“你莫要诓我”之意,他作甚么要打人,嫌残害同门还不够,要加上欺师灭祖么?
不对,等等,眼前这位没必要拐弯抹角编个谎言来欺他诓他啊,想揍直接揍不就好了。
所以???
一之心虚地朝自家师父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