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萧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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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昏暗，一之随意倒在床上，双腿垂在床侧，鞋都没脱，怀里抱着不成团的空调被，睡得酣畅正香。
“睡着了？”方向辰凑近观察，顺手将一之后背卷起的衣服抚平，防止走光着凉。
问江也凑近，“有人进来都不醒，警惕心这么差。”他一把捏住一之的鼻翼。
呼吸受制的人儿憋了几息憋得脸都涨红了，也依旧没醒，又过了几息，仿佛受不住般，上下唇瓣微张吐气，同时一巴掌甩出，以不匀速圆周运动画出个急速的短弧，只可惜没命中，一之哼哼唧唧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户微敞着，风从缝隙里偷溜进来，千折百转拱着书案上的物件，一下又一下，直至拱落地，是一之忘记用镇尺压住的那页日记。
及时收回手的问江没再继续闹人，他俯身拾起脚边墨迹已干的纸张，开始阅读。
“为何要切一半库核？”问江回忆当时的想法，其实不过是萌生了“把小家伙带回本营”的念头罢了。
他是个热衷于钻规则漏洞的，并且还钻过不少，所以在知道一之能容纳奇核而无恙，并且低调猥琐发育后，他的兴趣就来了。进入本营的门槛，是同时拥有库核奇核，一之体内有奇核，若是再来个库核，说不得真能带回去，而整个给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给一半。
再细致一点的话，起初想的是把小家伙拐回去，挑战挑战权威。
后来是觉得黏人的师弟很好玩，当个大腿挂件也不错。
再后来，他确实成功把一之带了回去，只是偏离了计划，有些坎坷。
天材地宝的进补，使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凝核结束后，问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多留了四五月，原因有二。
一个是需要操办完师弟的成人典礼，不让留憾。
一个是想到让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问江头一次腹中无墨，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解释的好，真实情况是说不得的，除了说来话长之外，还因为知情者会无端倒大霉。当然，一之不包括在内，他本来就够倒霉了，再倒也不会倒到哪去。
所以实情没法说，至于其他，说得再天花乱坠都掩盖不了要离开的事实，师父只是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接受起来谈何容易。
问江在此事上纠结许久，最后把早年求收师弟时胡茬搪塞的狗血剧情给拎了出来，修修改改勉强又糊弄了一次，神啊仙的既能唬人也能安慰人，转世一说更能让人稍放宽心。
虽然他本身就属于神仙范畴，某种意义上这算是自己给自己造谣，但那又如何，没人能追究得了，他们都进不去本营，打不着。
把“我要去世”的消息通知到位后，问江还将曾经从师父那交换得来的十年命数给还了回去，说是当作往后照顾师弟的报酬，其实何尝不是在还师恩呢。
若非生灵寿命都有上限，规则在旁虎视眈眈，突破逾越上限基本不可能的话，问江表示能给开小灶，他手里有一箩筐钻漏洞换来的命数，可以随便续，活到天荒地老、世间陨落都不成问题。
扯远了。
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计划赶不上变化”——所谓忌日。
原本的计划是等典礼结束，再多留几日，徐徐图之慢慢来，毕竟换谁大喜的日子遇上大悲，都得抑郁成结，搞不好会怀疑人生，埋下心理阴影。
可谁知一之艺不高人胆大，坐不住想赌一把，强行使出那蹩脚的、学艺不精的、没系统学过的半吊子技术，意图留人，偏偏好巧不巧冲破封印，给“吞噬狂魔”奇核松了绑，重蹈了六岁时候的覆辙——昏迷，意识消散。
专业人士当场掬一把辛酸泪，多么杰出的一师弟，从小就教导培养的，容易么？那双灵动的仿佛会说话的眸子，那古灵精怪的闹腾劲，加上得天独厚的储存空间，没了哪再找去？
问江含泪保下添乱的一之，为此提前离世，离世离世，离开世间，驾鹤西去，踏破虚空，回家疗养。
再后来的事就比较简单了，方向辰大限后，疗养得以稍稍恢复的问江顺利把已过而立的一之接走。
…
酷暑当夏时候，一之提着两壶酒，走在山道上，而立之年的人儿步履翩翩，与少年时相比，容貌上无甚区别，少了几分稚气罢了。
微风几许，他忽觉鼻子有些痒，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心里禁不住暗道哪个瓜娃子在骂他，胆儿挺肥。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一之俯身放下酒壶，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巾，将面前石碑细细擦拭。
“第十二个年头了，可还好？”
意料之中没有应答，只余清风拂过面，一之也不在意，继续擦着碑。
“阿父前几日才走，独留我一个……”他边干活边嘀嘀咕咕把近况汇报一通。
等擦干净确认无灰后，就地盘腿坐下，默言发呆。
四周无人，自然无声，不知寂静了多久，枝叶突的娑娑作响，两只小豆雀儿从中飞出，叽叽喳喳互相竞逐。
“仔仔——”
木头人一之被这声儿叫回了魂，小豆雀似乎没注意到底下有个大活人，打打闹闹咋咋呼呼飞远了，声音还是那么有穿透力：“仔仔，黑黑，仔仔黑——”
等鸟鸣尽过，一之右手往衣襟里一探，摸出一本册子，接着又取出火折子，一手持书，一手持火折子，他想了想，把火折子放在一旁，兀自打开册子，一路翻到最后。
前边的字迹是他的，很熟悉。
最后一页的字迹不是他的，也很熟悉，统共加起来不过三句话——
[照顾师父终老，而后焚此书再见。]
[不许轻举妄动。]
[不要怕。]
一之抬头凝视石碑，手下触摸已经干透十多年的墨痕，指间捏着泛黄的纸张，“你说过会告诉我的，可不能赖账。”
意料之中还是没有回答。
“嘶……滋……”最后一页被沿缝慢慢撕下，一之继续自言：“一之其实愚笨得很，并不聪慧，有过好多猜想，却都觉得不对，阿兄……”他把撕下来的纸张翻转叠好，塞进暗袋里，“告知我答案可好？”
说罢拿起火折子，点燃，火焰在眼眸里跳动，褶褶生辉。
地方，是白茫茫云雾充斥的地方。
人儿，是心心念念的人儿。
然后是，雪地里的精心打扮……
等眼眸清明，重新映出石碑，一之发现酒坛被开过，内里空空如也，旁边火光早已燃尽，纸灰飞扬，无风自舞。
他扫视一圈，摸向胸口，把原打算私藏的纸页拿出，付诸一炬，一枚墨玉平安扣以超自然现象凭空出现。
一之抬手握住，细细摩挲，墨玉里富含某种气息，说是可保他平安，保他顺利偷渡，不会被识别出来，亦不会被……追杀。
“可是……为什么呢？”一之哑口，喉咙梗着，他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倾，仰倒在地，手背抬起盖住眼眸，温润而泽。
良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天晚了。”有熟悉声音在耳畔，是来寻人的寒月，“我们回吧。”
“好。”
………………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不少车辆与红绿灯在较劲，尽显黄灯掐秒之能事。
萧施挂断电话，确认待会有人来接后，复又摇起折扇，专心等红绿灯。他这幅白衣飘飘，周身仿若仙气十足的造型惹得同样在等待的行人多瞄了几眼，却也只是几眼。
因为萧某人甩过去的招牌微笑，使得众人纷纷移开目光，心思各异。
有想起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的传统美德。
有觉得此乃天物，不可亵玩，否则就暴殄了。
微表情大师则从中读出几分不好惹，断定若送上门，百分之八十八将被虐成渣渣。
“噔，噔……”交通灯在尽职尽责地倒数秒，灯光闪动着，提醒行人即将通行，请做好准备。
“噔！”红灯明灭三次后终于转绿。
萧施摇扇的动作一停，他习惯性往掌心一敲，收折起来，然后从容不迫阔步迈出，随人流往马路对面而去。
他的目标是对面的宠物咖啡厅，为何选择这间呢？因为人少。
咖啡厅外，大门正上方的显示屏不间断滚动着“欢迎光临”四个红色大字，以及周末七五折优惠活动。
店里，伙计正在忙碌，他们才刚刚开始营业，所以需要先调试设备，进行查漏补缺。
收银台的小哥尝试着做出第一杯咖啡，发现很顺利，他取来打奶缸开始拉花，拉到一半，余光瞥见推拉门有转动迹象，小哥手中动作没停，嘴上条件反射说着招呼语：“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萧施推开门，发现里边没什么人，顿时非常的满意，他朝里走，白色长衫于行动间晃来晃去，竟是不染纤尘。
一步……两步……
正要落下第三步时，他眼尖地发现身侧长了只猫，准确说是一只浅黑色皮毛的猫崽，巴掌大小，尾巴一晃一晃的，瞪着滴溜溜的眼珠子，不知在想什么坏事。
而座椅过道间，还有两只猫幼崽蹲坐着，一只黄，一只黑白混染，三只想来是一母同胞，小黄看起来非常乖，小黑白则有些不安分，蹲坐起立重复了三次，似乎想靠近。
萧某人没有丝毫停顿，款步来到收银台前，视线投注于摆放在桌面的菜单，掌中折扇虚虚地在名单上扫过。
收银小哥做好最后的收笔，花便成了，他在心里给自己评价了个中等，仍需努力后，把手中杯盏往旁边一搁，将心思转移到今日的头客。
他抬头，就见一安静的美男子，青丝半披半拢，衣服款式是右衽，里外重重叠着，足有三层，也不知热不热，好在店里开着空调，温度宜人，不然若是汗水沁出流淌，破坏了原有美感该是多可惜。
其实一开始收银小哥见对方长发及腰，第一反应以为是个姑娘，但见对方有喉结，加之身量比较高，就自我推翻并重建观点。
不是女的便是男的，一点都不需要纠结。
“这是去参加漫展了？”小哥用着培训时候的笑不露齿技能，热情套近乎，打算刷个好感度。
萧施头也没抬：“漫展？不是。”
“喵——嗷——”小黑试探性用软垫拍拍萧施鞋面，见没得到回应，嗷嗷叫了起来，只是很微弱，哪怕是声嘶力竭，也被掩盖在空调的运转声里，没人搭理。
收银小哥不动声色点头，他也觉得应该不是，毕竟那头发一看就是真的，柔顺自然，并非发套，那般的长而浓密，令他不由心生羡慕，再想起自己日益上涨的发际线，平白徒增嫉妒。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此话诚不欺我也。
小哥这般感叹着，迅速压下内心的嫌嫉，天马行空猜测着，若非发套，此人莫不是穿越来的吧，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万一待会掏出一锭白银黄金什么的，他是该收呢，还是该收呢？
“哦，这样啊，难怪方才初初一瞧，就觉着你很有古韵，这些都是扮不来的。”
“多谢夸奖。”萧某人很有礼貌，随口点了几样堂食，想了想，心情不错地又添几份，吩咐打包，话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来，“能刷卡么？”
卡是“小公主”早上给的，算作出诊费，据说里边有几百万，走狗屎运中奖得来的。小公主不惜出高价，只为不卖苦力，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了，赎身。
几百万，愧那小子拿得出来，这是要买断的意思吗？
萧施，作为新任持卡人，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考虑到剑山有矿，既然小公主敢给，他就敢接，毕竟他的出诊费确实很贵，夜间还得翻倍，而且这不是还给打包了么，那小子被关禁闭，若是自己带着美食去探一回“监”，给予极致的关怀，不知会不会感动到无以复加，痛哭涕淋呢。
萧施挑眉，大胆脑补对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情景，觉得辣眼睛得很。
“能的，您稍等。”收银小哥在屏幕上圈圈点点，而后恭敬接过卡，低头忙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萧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