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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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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的青年坐在床沿,静静数着地砖,许久才道:“挺好的啊,徒儿还在斟酌要不也捡个徒弟,如果老幺有这份心,以后就靠他干活了,我带您游山玩水去。”
方向辰:“你当真不愿成亲?”
青年摇摇头,“我仍想去寻阿兄。”
“两年了。”方向辰在他膝头拍了拍,“牛角尖钻够就出来吧。”
青年扯扯嘴角,最终只是摇摇头。
两年了,我能感应到他还在,循着轨迹总能找到的不是吗,坐以待毙坐不住,大不了花个五年,不行就十年,再不行二十载。
这话他没说出口,蹲在旁边的一之却听得一清二楚,不待他分析琢磨透彻,场景猝不及防再变。
脚下是软绵绵的云,四周是白茫茫的雾。
一之不再飘着,他脚踏实地,立足其间,清楚地知道,这会儿是三十二岁,跨度了十年,而不久前师父刚被送入土。
入土?不久前?
想到这,一之顾不上分析感应是神马玩意,他只觉得很荒谬,很恍惚。
当你确定眼前所见是曾经所历,它却无情地告诉你故人已然不在,试问,睡前还聊过天,触手可及的人儿,是假象不成?或者是魂魄?
一之想醒来,想验证,可是,有个声音告诉他,需要在此等待。
要等什么呢?
回答他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微缓慢却清晰。
在左边!
一之转向,身体绷紧成蓄势待发的弦,屏住呼吸眼错不眨地盯着。
步履停歇。
“抱歉,来晚了。”
眼前一片空白,话语近在咫尺,语气柔和,还能听出笑意来,实在熟悉的很,一之因此稍稍松懈,他闭眼再睁开,如此反复几次,依旧空无一物,不由有些失望。
明明有脚步声的啊,难不成是错觉?这地方还真是奇怪的很,一之如是想,冷不防后脖颈一紧,身体随之一僵。
“看哪呢,回头。”
一之梗着脖子机械转身,活像只提线木偶。
他斜目,看清了捏命运颈项的玩意——那是只手,好奇的爪子先于大脑行动,它抬起,小心翼翼戳了戳对方,有血有肉,实实在在,触感还很温暖。
“咦?”
一之瞅着胖乎乎的爪,接着上下打量全身,这时候了,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有实体,白白的,似乎是云朵塑的形,一戳便凹陷,不知道能不能拧麻花。
问江看着师弟的傻劲,不由乐了。
一之仰头一看,好嘛,是心心念念的人儿,笑得那么欢,笑嘛?被耍了的念头登时在心里升起,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身量,身量!竟才到胸口处,严重缩水了好不好!
故意的吧!
一之怄气,非常郁闷,对这高度极其不满意,眉飞色舞,腹中墨水涌动,准备慷慨激昂申诉。
然而,一个“我”字刚蹦出来,就直接进入了尾声。
不因别的,只因问江收回手,侧开身体,将身后之人露出。
一之保持微张嘴的模样,直愣愣瞪着前方。
前方有个人,准确说是个男子,他头上别一根玉簪,手持折扇,一身玄色绣云纹的衣裳,腰间坠青玉牌,在薄雾缭绕里若隐若现。
熟悉的装扮,云做的一之福至心灵,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继而乳燕投林扑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孩童的身量使得他有了小孩心性,他只管抱住对方的腰不撒手,埋首其间,反复验证“看得见摸得着”,顺便脱口颇为有理有据的告状:“为何阿父与阿兄都是彩的,就一之是白的。”
方向辰被当面一通非礼,他忍俊不禁,伸手制止了一之的耍流·氓行径,按着他肩颈推开些许,“这不是挺好看的吗,软乎乎,白白净净,有鼻子有眼,嗯,就是脑袋光溜溜的,可以为镜。”
一之闻言往头顶摸索,一圈,再一圈,然后眼神控诉在旁边看热闹的师兄。
附近云雾缭绕,没有铜镜水面等可照影之物,四肢身板低头倒是能瞧见,粗糙是粗糙了点,至少没缺胳膊少指,身上也只着一件里衣,简陋得很,不过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至于头部,“光溜溜”这描述,一听就丑不拉几。
成功接收到控诉的问江:“一之身体尚在人世,所以只好捏一个。师父,我们先进去坐坐吧。”
他说罢,往旁边做了个推门的姿势。
明明没有门,但却推开一方天地,里边有个小花园,枝头春意盎然,池中夏意闹,旁设一方亭台,桌上放着几坛酒,远处白雪皑皑,腊梅独绽。
三人落座,问江开坛倒酒,“这酒是师弟带来的。”
“?”一之歪头蹙眉,师弟是我,我在哪,为何来,如何来,干嘛带酒,何时带酒了……哦,哦,想起来了,现在回忆,并非进行时,算了算了,及时行乐,酌酒最重要。
酒香是闻不到的,酒味是品不着的,可喝到肚子里,却是火辣辣的醉人。
酒过三巡。
一之大胆凑到方向辰身边,蹬鼻子上脸使劲瞧,“好年轻啊。”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连皮肤纹理都清清楚楚。
方向辰:“你师兄帮忙拾掇的,还耽搁了些时候,怎么样,有当年的风范吧。”
一之肯定答有啊,先是吹捧一番,然后突然转头对问江道:“阿兄我也要拾掇,最,最,最起码给捏个头发出来。”他连说三个最字,深深表达了对现行样貌的不满,以及对差别待遇的控诉。
问江自亭外走来,放下手中碟子,说:“头发繁多费时间,要不你自己来?”
“好啊。”
这一声不是一之说的。
在场就三人,排除掉自问自答的选项,毫无悬念,是方向辰插的话,他边用筷子夹起小酥肉,一口一个,边问:“原料在哪,为师自认手艺不错,保证给咱们子轻塑个身姿卓绝。”
一之咯噔一下,眼睛瞪得铜铃大,腰杆挺得笔直,他突然有不详的预感,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问江指着白雪皑皑之处,“用雪便可,脚下的泥也行。”
“用雪吧,不染纤尘。”方向辰将筷子搁下,拿起帕巾擦拭嘴角,然后优雅起身,朝雪地而去,留下一句话:“都跟上。”
问江抚了抚衣摆,迤迤然紧随其后,离开之前,在一之光秃秃的后脑勺上安慰性的触摸。
一之眨巴眨巴眼,错觉这份安慰里暗藏幸灾乐祸,然而他能说什么,只得垂头丧气认命跟过去。
这头发呢,不能一根一根的来,多费劲是不,到明年都弄不完,就算猴年马月搞定了,也整的跟脱发严重者似的,稀松无比,总之就是不浓密,不美观。
方向辰深谙此理,直接抓来一把雪敷在一之头上,先捏出大概形状,然后用指甲切出丝状。
其实用刀最精细,但此物实在危险,一不小心就划开天灵盖了,谁家的孩子谁心疼,伤不起。
只是这指甲切的效果着实不理想,粗略一瞥像打翻的面条,还不如鸡窝来得好看。
失败并不可怕,只要不放弃,一切皆有可能,于是方向辰开始了第二轮,这回改用头上的发簪。
玉簪一拔,三千青丝没了固定,径自披散开,好看是好看了,却显得碍手碍脚,垂在眼前遮住视线,无所事事的问江自告奋勇上前帮着束发。
手工劳作正在进行中,进度条缓慢加载。
自认手艺不错的手艺人尝试了几次都觉得不理想,他决定改变策略,“江儿说的对,发丝细长,确实难弄。不若弄顶帽子,子轻意下如何?”
一之生无可恋,摇头是不可能的,毕竟是自己提的要求,临阵反悔太屑了,怎么着含着泪也要配合,点头更不行,前科之鉴,头顶的雪是会滑落下来糊一脸的。
他盘腿坐着,嘴上脆生生扬言:“我觉得甚好。”心绪则不住活跃,唉,好在这雪地里不冷,否则只单衣单裤,非冻出毛病来不可。
还有,师父普通,不像师兄说过的会化形,也不在剑山的特殊名单里,但他老人家为何对这场相遇不好奇,还接受得如此轻松,喝酒谈花考校功课,戏雪拈梅雕刻徒儿,没问过此地何处,也没过问人间生活,是心如明镜?还是师兄搪塞过去了?
谜团好多,一之将思绪提升至一秒钟转三个圈……
不知过了多久,在方向辰主刀,问江辅佐的通力合作下,一之被“面目全非”得他家师父直呼善哉善哉。
先说头发,自从降低标准,不必抓细节后,方向辰干脆利落,大气都不喘,裁出一方盖头,其四角缀着流苏,直接往脑袋上一罩,再把挡脸那角掀起,大功告成。
再来说脸,倒是没改动,因为遭到了来自一之的强烈反对,他可太懂了,不想被捏得娘里娘气的。
然后是身材,考虑到对脚进行折断接驳一系列操作太过于残忍,并且可能导致身体比例不协调,加上问江的“百害而无一利”劝说,方向辰做主否了,转战着装。
池水荡漾,倒影里的豆蔻人儿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心口处隆起一团,不对,是两团软软的,还额外覆了外衣,长长裙摆曳地。
一之继续生无可恋,幸好只是暂时的,善哉善哉。
“瞧着还不错吧,可算是如愿以偿,当得起一句死性不改。”方向辰拍拍手,一脸得意,倏然话风一转,“好了,该教的都教过你们……”
“师父。”问江连忙截断他的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向辰手指点了点他,用训斥口吻道:“你呀,别偷偷做太多,自己个更重要,可懂?”
问江沉默,不语。
“懂就好。”方向辰道,“行了,时候差不多,走了啊。”他用眉眼盛着两个孩子,片刻,转身渐入云雾。
“!!!”
“等等。”一之后知后觉,不由自主追上去,他提着碍事的裙摆,亦步亦趋。
方向辰果然停下了,只是他没回身,也没说话,只留个背影静默候着。
不待一之开口,问江原地拱手作礼,“恭送师父。”
闻言,一之回头看了眼,终是放下裙摆,跟着拱手,“恭送师父。”
黑影愈发寡淡,直至隐没。
“走吧,我送你回去。”问江说,想了想又补充,“幻境维持不了多久,师父也知这点,所以才提出的告辞。”
一之颔首表示知道了,跟着从进入的门出去,“方才在打什么哑谜?”
“一个补偿,不过师父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