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走》两只蛋挞

12、方家

　　最后一斧，落在方家。
　　问江看了眼卧房，扶额微微摇头，师弟还是那般的偏袒啊。
　　那个年代妻妾成群，方向辰并非独生子女，而是庶出，所谓的姑姑也不是姑姑，是嫡母。
　　庶子的生活都不好过，再加上方向辰的生母早逝，需要抱养在嫡母膝下，冷眼苛刻倒是没有，冷漠忽视却少不了。
　　于是敏感的一之将心比心，心疼起师父，从前去方家拜年时，他会大庭广众下，把收到的压岁钱偷偷摸摸塞给师父以作安慰。
　　如今也心疼，为此一斧落下把人家夫妻生生拆成了兄妹。
　　也是任性。
　　所谓姑姑是嫡母，顺理成章所谓的表哥表姐就是嫡出的兄姐，如此一来，从父亲手中继承产业的说法不攻自破。
　　确实没有继承，当年方向辰甫一加冠，就主动放弃争家产，跑南闯北经商创业去了，后来还拉来定边侯府二公子，怀化将军元林合伙当靠山，干得风生水起，财源滚滚。
　　“里头还有我的功劳。”问江在心里大言不惭地补充，他一直认为，与师父的相遇算是一种冥冥之中，毕竟早在不认识的时候就做过一笔以命为代价的交易……
　　咳，扯远了。
　　话说回方家，方父原有四子两女，目前却只出现过四人，约莫是一之记仇，干脆把另两位给抹除了，眼不见为净。
　　仇从何来呢？
　　首先，师父姓方，名昕，字向辰。
　　其次，他上头有一个嫡长兄“方曜”，两个嫡姐，还有俩庶出的哥哥“方时”和“方昳”。
　　一之对连压岁钱都不愿给的方时和方昳尤为不喜，每次碰面毫无意外要收获明嘲暗讽。
　　不仅如此，这俩还觊觎自个弟弟的产业，各种阴谋算计，矛头直接对准两个捡来的徒弟，怎么样都不肯罢休，说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提出过继一事。
　　作为靶子被攻击，记仇也不出奇。
　　…
　　另一头，一之在梦里……躲雨。
　　虽然吧，他是无形的透明的，可凭虚御风，但淋雨总让人感觉不适。
　　俗话都说了，水滴石穿，滴水穿石。
　　任由脑袋上不断有雨滴砸落，若是给砸矮了几厘几寸，能忍？
　　一之表示不能。
　　偏偏所处地界空旷，几里远处才有建筑。
　　偏偏这场雨大得出奇，让人不禁怀疑，万丈高空上是否住着位无所事事之辈，无聊倒了盆水下来，或是踹翻一缸子水，然后磕着瓜子抖腿看热闹。
　　此辈着实可恨！
　　一之一边腹诽一边往几里外的建筑飞去，等抵达时，雨已然停了。
　　雨后艳阳高照，蒸腾潮湿的泥地，半干未干时最是闷热，身处其中感受到的不是土壤的气息，而是潮湿的炎热，宛如置身灶火里烹饪。
　　驿站里，二十二岁、样貌彻底长开的青年端着碗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的药拾级上楼。
　　天气异常，暑气潮气混杂，最是容易病倒。这不，方向辰就突起高烧，卧床不起。
　　青年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关上，然后将碗搁置在床头柜。
　　虽说趁热喝效果更佳，但热过头会烫口，慢慢来，不着急。
　　他把捂得发热的帕子取下来，过了遍凉水，再将其叠好，重新盖回额头上，指间梳理着方向辰那交加的青丝白发，有些出神。
　　四十有七了啊，过两三载就该天命了。
　　青年怔愣一霎，他回过神来，用手背感受碗壁的温度，发现差不多，适合入口了，便拿掉额上帕子，将床上人唤醒，扶着靠坐起来，在后背垫上几个软枕。
　　方向辰还有些迷糊，浑身疲乏，口干舌燥的，下意识把喂过来的液体吞咽，管它是苦还是涩，然后听小徒儿在那上嘴唇碰下嘴唇，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徒儿听闻会安村昨夜整村被屠，轰动邻里八方，人心惶惶，早上就有人瞧见大批衙役从驿站前经过。”青年停顿片刻，复又道，“凶手着实太猖狂了，也不知何愁何怨，竟要全村性命来填。话说，按照正常脚程，昨日我们约莫要在会安村借宿的，唉……”
　　虚弱的方向辰默默喝着药听着讲述，他嗓子干，不好说话。
　　二十二岁的青年继续叨叨：“早知就不放萧大哥离开了，有他镇着，起码百病不侵，很划算。”
　　“听说你要拜他为师？”方向辰哑声问道，嫌喝得太慢，干脆抬手接过碗来一口干了。
　　“哪有，我对医理又不通，不是这块料。”青年忙否认，拿过干净帕子给师父擦嘴，接着从旁边取来一碟酸枣糕，递给师父一块，自己也咬了一块，“是不是萧大哥说的，哼，他定是想让我去干活打杂，故意这般说的。”
　　方向辰嘴角微勾，含笑看他那愤愤样，突然道：“给你讲个故事吧。”
　　“感情好。”青年又递去一块枣糕，起身倒了杯温水，“先润润。”
　　方向辰接过茶杯，温水入喉，果然舒服多了，“你与老夫人接触过，觉得她待人如何？”
　　青年：“跟长辈一样的和蔼，慈祥，脾性很……直，反正我不厌她，如果她不对您那么冷漠就更好了。”
　　方向辰苦笑，“也只是爱搭不理罢了，相比之下，老夫人很讨厌妾室，对着姨娘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所以于我冷漠已经算好的了。”
　　沉醉于吃酸枣糕的人儿往嘴里又塞一块，若有所思，“哦，您天天在后院听嘲讽，所以渐渐没了找师娘的兴致吧。”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还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仗着为师打不着你是吧？”方向辰瞪他，有这么议论师父的么？
　　“不敢不敢。”青年忙将手心凑过去，还作出被痛揍过的凄厉表情，仿佛真挨过一顿。
　　“行了，别演了。”方向辰推开那爪子，接着道，“嫡母对妾室从来都横眉冷对，所以在生母突发急症身亡时，我固执地怀疑是她派人下的毒。”
　　青年心下凛然，瞳孔骤缩，一时忘了咀嚼。
　　方向辰勾唇，叹道：“不是她，后来我用过某种法子，真相一如大夫说的，是瘾症致命。”
　　“某种法子？”青年捕捉到了谜团，他吞下口中之物，追问，“再请个大夫么？”
　　“请大夫需要正院同意，信不过。”
　　青年刨根问底：“半夜听墙角？”
　　“不是。”
　　“那……重金悬赏高人查案？”
　　方向辰一言难尽，“为师那会才八岁。”言外之意哪来的重金。
　　“哦，那一定是找娘家人！”
　　“外祖当时在外经商，送信一来一往要许久，等不起。”
　　“那究竟是什么？”
　　迎上徒儿迷惑的眼神，方向辰含糊其辞：“你慢慢猜，我继续讲，出事的当天，她把我喊去正院，开门见山就说……”
　　.
　　方老夫人说：“我恨你生母，这个你知道。”
　　“却与你无关，这个我知道。”
　　“老爷把你送来正院，反正我没法把你当亲生的，衣食住行该是你的，我不会克扣。”
　　“只是以后晨昏定省就免了，若有过错，去找你爹惩戒，若有困难，找你大哥大姐跟二姐，至于愿不愿意帮你，他们自己决定，也不必担心我作梗，我的底线是你这三个兄姐，可懂？”
　　.
　　青年听罢，“啊”的感叹一声，“难怪呢。”
　　方向辰：“那会我仍怀疑是她下的毒，反正怎么听怎么假惺惺，到后来才有所改观。而能跟你大伯姑姑们那么亲近，全赖这番话，所以挺深刻的。”
　　“难怪呢。”青年了然，随即想起重点，“那个法子，您给点提示呗，好让猜猜。”
　　“想要提示？”方向辰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手里的碟子。
　　青年忙不迭点头，视线跟着看向瓷碟，上边空空如也，将酸枣糕全部干掉的他讪讪放下，装傻充愣，催促道：“提示提示。”
　　方向辰轻笑，开始胡说八道：“为师在话本里看到的，故事讲的极为恐怖，说如何如何能神鬼莫测地寻到凶手，案发现场描述的如何如何骇人听闻，起初是当成乐子来看，后来大胆试了试，发现真能成。”
　　“可警告你啊，不许尝试，此乃师命。”
　　被吊足胃口的人儿“嗷”的一嗓子，他抓住对方的手晃了晃，“可都没说要如何做，要不您给说说，我保证遵命。”
　　“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方向辰咳了两声，淡定沙哑不为所动。
　　见磨不动，青年只得短暂妥协，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您再喝口温的，哼哼，大不了改天我去翻一下话本子。”
　　好奇心作祟的一之飘到床头柜上蹲好，他忆起睡前看过的天书，其中有这么一句——随手抓住的光，是一段记忆，脆弱不堪。
　　师父他老人家用的法子会不会与此相关呢？
　　方向辰：“你确定？万一晚上睡不着了可别怨。”
　　“我沾床就睡，不怕的。”青年挠头，见师父仍然不松口，只好转了话题，“对了，因为要耽误不少时日，我已给京都去过信。”
　　方向辰颔首表示知道了，这一路的目的就是去京都接人，这人叫元姚，别称老幺，元林是他二叔，方向辰是他舅舅。
　　“我想不通，放着京都好好的日子他不过，非要自告奋勇出来劳累奔波，风餐露宿，实在……勇敢。”青年边说边抽出垫背枕头，让方向辰躺下，顺便掖好被角。
　　“谁知那小子怎么想的。”方向辰无奈摇摇头，举着三根手指对外甥表示担忧，“我还跟以谨打了个赌，赌他待足三个月，才会受不了喊着回家，希望他能持久些。”
　　青年将帕子过了凉水，拧到半干，再次盖在额头上。
　　“坐下，跟你商量个事。”
　　青年“嗯”了声，就着床沿坐下。
　　方向辰抬手搭在他膝头，语气认真起来：“你也知晓，为师一直与你元叔合作，以谨说了，若老幺这次下定决心，他打算让姚儿接手他那份，你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