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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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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还是那列马车,车轮轱辘辘依旧,周遭景象却是不同。
一之蹲在枣红马匹的背上,回头望一眼,身后是洛成郡的城墙。
他已经看过不少碎片剧情了,虽然相互之间不连贯,但具体时辰还是知晓的。
比如此刻,二月初十,辰时末,阳光灿烂。
枣红色马儿被套上绳索拉着车,驰骋的“乘风”拉风般凑近,伴随着嘶鸣,似乎在炫耀,在可怜。
乘风背上有一少年,少年扯着缰绳放缓速度,说:“破浪啊,阿兄还不能骑,要不……”
“我来?”二字没说,座下乘风听懂似的光速退开,远离车架,马蹄声里有大写的拒绝。
少年无奈失笑,轻拍身下马匹以作安抚,“咦?”
“咦!”
蹲在“破浪”背上的一之仰头看天空。
整个苍穹忽的出现数不清的轨迹划痕,仿若成千上万颗燃烧的流星滑过一般,甚至有拖着火尾朝他们直奔而来的。
仔细一看,大部分是“红一”,混杂一小撮“蓝之”,“绿轻”倒是没见着。
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红线雨,两弹指间过境,取而代之的是悠悠而过、气吐虹霓的云。
一之默不作声地搜刮贫瘠的信息库,觉得这应该叫祥云。
那头,少年安抚好略显抗拒的乘风,策马回到方向辰身边,兴冲冲道:“阿父,天有祥云,五彩斑斓甚是奇怪。”
方向辰依言望天,却只见白云,疑惑道:“何来的彩云?”
少年仰首扫视一圈,突然意识到什么,挠头傻笑:“大抵是累出幻象了,徒儿这就去歇会。”
“去吧。”
车厢里。
问江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子来,“怎的累了,昨夜没睡踏实?”
“大概吧。”少年有些萎靡不振,一屁股坐下,枕着问江肩膀,一副要瘫地上的软绵绵样子。
对面芹婶心疼挂在脸上,她从一旁拿过毯子,着手覆好,“盖上,先睡会,啊。”
少年有气无力的点头,阖眸不知想些什么,突然没头没尾冒出一句:“皇室?”
“什么?”问江侧头瞧他。
少年没作答,他用脑袋蹭着问江脖颈作撒娇状,实则借机艰难扭向窗户一侧,悄悄将帘布挑开一条缝,碧落四散的虹云依在,他指尖一探,握紧右拳,藏于暗处。
过了片刻,刚及十八的少年忐忑地展开五指,就见掌中几个“蓝之”轰然化作粉末,从指缝漏出,如烟飘渺,渐渐消失。
“大长公主,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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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别庄,书房外,十九岁的少年流连花丛,撩拨枝叶,几株山茶挂着花苞,为冬季代言。
少年捻住叶子自言自语:“阿父回来说要见我,可是方才见着萧大哥就滔滔不绝,连问都不曾问我一句,好不容易打发了萧某人,说是到书房议事,哼哼,却是跟阿兄单独谈话去,留我与这瑟瑟寒风拥抱,唉。”
风中花苞被吹得摇晃,少年见状精神一振,“嘿,你也点头同意了对不对,一之果然爹不疼……”
又一阵风呼啸,打断他的自作多情。
“嘶,有点冷。”少年拢紧外袍,跑到柱子后头躲风,斟酌着要不要使一出苦肉计来博取父爱。
苦肉计太苦了,柱子太瘦弱了,身板笔直的少年忍不住搓搓手,凑到嘴巴边哈气,很没有骨气的把自己缩成一团,气质什么的,他觉得取暖更重要。
寒冷冻结了时间,使得一瞬变得冗长。
吱呀一声响,冰块从某点开始皲裂。
问江打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个,不对,是这么坨师弟,他无奈笑问:“缩这不冷?师父屋里暖和你不待,非捡这风水宝地,活该你的,赶紧进来。”
“阿兄。”身高占优势的少年可怜巴巴跟进屋,书房里头暖洋洋的。
榻上有一方木桌,桌上有一盘棋,旁边支着手肘,衣袖自然滑落,方向辰撑着额角,眼尾有些红。
少年叹了口气,凑上前耍小孩子脾气,哭诉道:“阿父都不疼一之了,竟舍得丢与那寒风作伴,冷彻心扉啊。”
“活该,冷了也不知道跑屋去。”方向辰勉强扯出笑容,边训斥他边递过去杯温热的茶,“拿着,暖暖手。”
“以后该长记性了。”问江边接话边慢条斯理收拾棋盒。
连着收到两句活该,少年哼哼两声以作抗议,他接过茶杯一口闷,再从一旁搬来凳子坐下。
“当年允诺过,许你亲设冠礼。”方向辰道,语气徒然严肃,“为师前些日子亲自去边城请过你元叔,他已应下正宾之位,也同意任由你胡闹改动,子轻可有想好章程?”
少年点头,“想好了,章程也已写出,我去取。”说着起身往书架去,拿了几叠纸回来。
方向辰接过翻阅。
“这里还需再改改,别太任性了。”
“好的。”
“……”这般那般敲定细枝末节,商量了许久。
出书房的时候,问江对少年道:“今晚来我房里,有事跟你聊聊。”
刚一只脚跨出门槛的少年自然乐意,他一口应下,屁颠屁颠跟着,岂料后头幽幽传来魔音:“子轻啊,为师今日回来路上,听到不少人要给你做媒,可有心仪的?”
“!!!”
听到婚事的少年头皮发麻,一脚踩空而踉跄,他赶紧稳住身形,在问江的“你自求多福”眼神下,焉头巴脑地转身,解决人生大事去了。
漂浮的一之找了个风水宝地,假装自己手里捧着瓜,全程围观下来,很明显感觉到,师父的心情不大漂亮。
人生大事三言两语轻轻揭过,随即少年被指使着干这个干那个,除了用膳,就没歇息过,直到戊时初,才得以苦哈哈回院子。
两人住在同一院子,泄气包少年看见隔壁房间还亮着烛火,窗户映有人影,他振奋起来,知道这是在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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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进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听见。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轻微。
里屋,问江坐于小榻上,他将注意力从书卷移开,就见师弟披散着头发站在侧边,看样子已经沐浴过了。
“披着湿发吹凉风,不怕受寒?”问江放下书籍,扯过少年手里的布巾,“坐下。”
少年配合坐下,道:“有预谋的,想让阿兄给我擦……唔。”他眼前攸地一暗,米白色布巾当头罩下,紧接着脑袋被一顿毫无章法地蹂·躏。
少年也不挣扎,蒙头盖脸的随之摇晃。
没过一会儿,擦拭的动作温柔许多,“师父找你做什么了?”
“先是谈婚事,然后搬花,收拾库房,挑水劈柴,喂鸡喂马……”少年掀起盖头,掰着指头数,“整的灰头土脸,然后就回来沐浴了。”
“师父心情不好,多顺着他点。”问江说。
少年晃悠脑袋,压着嗓音,学着方向辰的语气:“你师兄身体不好,多顺着他些。今日阿父是这么跟我说的,你俩不愧是师徒。”
问江给他脑门敲了一下,“怎么说话的,你也是师父的弟子。”
披头散发的少年痛呼一声,低垂着头,讷讷道:“一之心情也不好,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预感到什么了,嗯?”
少年身体缓缓后仰,一寸一寸的倾倒,“不想说,反正你不许走。”
问江把擦头发的布巾扔在一边,将人接住,“你不说,换我说了,不许轻举妄动,可听到了?”
怀里的人摇头,半干的发丝蹭到脖颈,微微凉。
…………………
黏糊糊。
问江通体浸泡在浓稠液体里,在疗伤。
他怀里的白色鸿鹄虚影,也在疗伤。
虚影是一之,孱弱至极,还这般执着,非要化形鸿鹄,真不知该哭的好还是该笑的好。
是啊,一之太执着了,执着到不懂得珍惜自己,执着到硬把自己搭进去。
问江轻轻抚触怀中虚影细长的脖颈,忍不住叹息,“原是能护得住的,怎么就不听话了呢。”
他松开手,任由小家伙在液体里沉沉浮浮,自己则在身前破开一道无形之门,跨步进入。
再出来时,脚下冷不丁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问江退开一步,蹲下身一瞧,是只龟幼崽,正就着四脚朝天的姿势呼呼大睡。
他道声抱歉,帮忙给翻了身。
卧室窗帘没拉,月光斜斜照进来,未落幔帐的床上睡着两人。
问江沉默片刻,走到一之旁边,手背探向他额头,“一之聪慧,已然明白了是么?”
一之喉咙里无意识“嗯”了声,掖在薄被里的手本能地抬起想抓什么,却落了空,被子因此而掀开。
问江替他盖好,而后觉得深更半夜站人床前的行为很不雅,于是转身开门,出客厅去了。
明白什么呢?
明白此刻的现实只是场虚构的,自行搭建的幻境罢了。
幻境,说它是梦吧,每一分又都很真实,看得见摸得着;但说是现实吧,它更趋向于梦,供给全靠搭建者维系,一念而起,一念而碎。
一之生来特殊,他在师父那个年代成长,待师父大限,就去到两千年后,在那生活了将近一月。
接着阴差阳错变成如今的惨况,弱到只剩虚影,还执拗地把自己囚在一场梦里,自欺欺人,像个缩头乌龟不愿意醒来,消耗着为数不多的“奇风”以供给,使得恢复速度大大减缓。
幻境里有一之曾经遇见过的所有人,两个年代的都在,大杂烩混合,“青城”“云城”地名依故,就是不知在哪看的话本子,凭空搞出个剑山来,以及什么山主少主。
哦对了,问江想起从前给买过一本好像叫什么,什么剑术对决的书来着。
“行吧,就陪你玩一场。”少主如是想,理了理袖袍,迤迤然在沙发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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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人物的性格以及命运轨迹基本遵循原样,生老病死,往事里如何便如何。
不过,存在有几样特例,目前看来有四样。
主要是一之从小就见不得生生死死,六七岁时龟伙伴的离开都能榨出几桶泪水,变得格外黏人,时刻准备着化身成大腿挂件。
同时他对争权一事非常不感冒,甚至认为是众多悲剧的源头,他总希望事情能如愿,希望世界能和平,所以从前被束缚着没能办成之事,如今都大刀阔斧了。
这第一斧便是合并地图。
师父的年代,不计海外岛国远方大陆的话,单单脚下土地也就四分——
其一,长公主摄政的“邺朝”,如今化作集团。
其二,驰骋草原的“辽部落”,也成了一方集团。
其三,境内皆是矿山的“夏国”,则被凭空冒出的剑山囊括,说起来,这矿的诞生,与一之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其四,善医的“翼族”,该族医夫素爱游历名山大川,藏匿人群,萧施算一个,尘潜算一个。
而第二斧,本该殁了的邺朝大长公主,也就是对门的姬婆婆,她还健在。
第三斧,和亲辽部落的玉英公主,也就是元林的心上人,原在生第二胎时难产而亡,如今却活的好好的。
至于最后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