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姜顾》荒草牵衣

2、眉清目秀少年郎 顾寻姜堰初

　　碧蓝的天上万里无云，只有残留些许北风还在草场上呼啸。枯黄的草垛上躺着个穿军装的少年，少年明亮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片乌云，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时不时的坐起来回头看着不停翻土的士兵，见到有偷懒的便丢颗石头在那人头上，并不嗔怪，偷懒的士兵不敢与少年对视，只嘿嘿笑两声便继续苦干。顾寻回头看着东胡的方向，满怀心事。

　　这是顾寻入军营的第八个年头，想当年自己还在家中极受宠的三公子，只是因为自己贪玩摔坏了父亲的花瓶，便被自己父亲连拖带打捎着哄骗扔进了这军大营。在军营里，九岁的自己谁也不怕，军棍吃了多少都不会喊一句痛，偏偏害怕温文尔雅的左将军姜临。也不是怕，是崇拜，左将军十五岁便领十万大军，试问京城哪个男儿不崇拜。

　　“寻哥！寻哥！加急驿报！”一个胖乎乎的士兵从远方跑来。

　　听到声音的顾寻腾地一下坐起来，身手利索的跨下来，一气呵成。

　　“什么事？”顾寻心里有些激动，似乎在等待对方的确认。

　　“大将军年迈，陛下派左将军出兵东胡。”胖士兵气喘吁吁的，这两步路可算是要了他的命。

　　顾寻的眼睛突然亮了，东胡近半年大旱，也没有可以赖以生存的河，马匹羊群没有草吃，此时的东胡没有作战的能力，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时机。

　　“将军何时到？”顾寻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因为左将军曾经答应他，下次出征可以自己独立领三万兵马。

　　“将，将，将军已经到了杨柳关，明天晌午应该就可以到了。”

　　“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顾寻心中的小烟花噼里啪啦的绽放，他赶忙跳到草垛上，跟忙着翻土的士兵们说：“兄弟们！赶快翻完那点地，咱们休沐半天！”

　　“好！”

　　“哦哟！好嘞！寻哥！”

　　在一片欢呼声中，顾寻摩拳擦掌，恨不得一眨眼就是明天，他无比期待点兵的那一刻。在田里忙碌的身影中，顾寻捕捉到了一个行动迟缓的身影。

　　慢吞吞的身影带着帷帽，顾寻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顾寻悄悄的走到了那人的身后，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之势，一脚把那人踢了个踉跄。幸亏那人反应快，才没有被踢成狗啃地。

　　“小媳妇上花轿都没你慢！”

　　“阿寻！”那人被气的在地里直跺脚，可是又打不过眼前的人，也骂不过，还跑不了。想当年自己也是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哥因着年节去户部尚书家串门见到正在练字的顾寻，觉着这个少年生的好看，便跟他一起玩，待到夜深不肯走，只哭着喊着说自己要跟着顾寻，他到哪他到哪。后来听说顾寻要回军营，自己也跟着去了一次，哪知军营寒苦，自己偷了匹马跑回了家，父亲人知道顾寻拜在姜临麾下，便又派人把自己送回来了。既然抗拒不了，那就欣然接受。于是自己便留了下来，成为了顾寻的副将。

　　“阿泽，你一直这么慢可不行啊，哈哈哈哈。”顾寻向来毒舌，军中没有人能说的过他。

　　“我要跟你拼了！”薛泽一下子把顾寻扑倒，塞了他满脸泥。在这个军营里除了薛泽没有人敢对顾寻动手，一个是因为他品级高，二是因为真的打不过。见到这样的场景其他人也来凑热闹，地里的秧苗珍贵的很，于是其他人就把扭在一起的两个人抬起来，让他们去河道边继续战斗。

　　正是热闹的时候，突然间有人来报，正是刚才的那个胖子，他又一次气喘吁吁地说：“寻哥！寻哥！左将军到了！”

　　“将军不是明日晌午才到吗？怎么这时候来了。”

　　“将将，将军自己带着一小队人先来了，大部队还在杨柳关歇脚。”

　　这下所有人都愣了，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嘛了，紧接着所有人都去更换衣装，顾寻立马站起来准备回军营换装，哪知地上的薛泽拉住他的腿，俏佳人似的伸出手，笑眯眯道：“阿寻，累了。”

　　“放开。”顾寻严肃的跟他说。

　　“拉我起来。”说完还朝顾寻摆摆手。

　　无奈，薛泽打不过顾寻，顾寻同样的也拿薛泽没办法。只好伸出手来拉他起来，再磨蹭就来不及了，于是拖的薛泽连滚带爬的跑了回去。

　　急匆匆换完衣服的顾寻出来迎着姜渊，却看到身边有多了些新面孔。正疑惑着，姜渊来解释到：“陛下有意培养世家公子，希望接着此次征战历练一下。”顾寻瞧着眼前的这些公子哥细皮嫩肉的，想必都是平时里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风沙之苦的。

　　顾寻拼命向姜渊使眼色，自己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不想带这群油头粉面肥头大耳的歪瓜裂枣。

　　姜渊看到了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顾寻，接收到对方拒绝的信号，也不想着为难。自己带着几个灵光的，剩下的几个交给了其他的副将。

　　见将军心领神会顾寻难掩笑容，然后听到远处有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见一个白影从黄沙中脱颖而出。只见白马通体毛发发亮，一看就不是凡品，想必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姗姗来迟，走近一看，那人身穿白衣，身量纤纤，只簪一枚玉簪也难掩富贵之气，一看就是从小呵护着养出来的。

　　顾寻暗中观察姜渊，此时的姜渊嘴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但是眼中却多了几分其他的感情。顾寻说不出来，他现在只想着不要把这金贵的人儿交给他，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一个月不气姜渊，哦不，两个月！

　　那人下马朝姜渊行礼，远处嘈杂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又来一个？天爷啊，这是要干嘛。走近了一看，是刚才那个白衣少年的随从们，阵势有点夸张，一行跟了二十几个壮汉，最后还跟了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白衣少年震惊地回头看着，脸突然红了，想来也是瞧着这阵仗多少有些浮夸。

　　为首的一个小郎君梨花带雨的跑下马抱着少年的腿，刚打算哭天喊地一番，刚张开嘴：“小…”不料却被白衣少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小郎君抓紧改口：“小…少爷，你为什么一声不坑就走了，小的一行人追都追不上。”白衣少年耳朵都红透了，咬牙切齿的说：“你！们！快！退！下！”

　　小郎君见主人脸色不好，便赶忙退下了。白衣少年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朝众位看戏的同袍们笑了笑，抬眼去看姜渊，姜渊面容含笑并无责怪之意，只是环顾四周点中了正在打算往人群里躲闪的顾寻。

　　“阿寻，你过来。”姜渊声音温柔，却不容得人拒绝。

　　姜渊的话顾寻向来不敢反抗，只得慢吞吞的出列。

　　“阿寻，这位是明光，我的…。”姜渊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随即说：“兄弟。”

　　顾寻行拱手礼，规规矩矩地说：“明光兄弟，在下顾寻。”

　　少年生疏地回礼道：“在下姜堰，字明光，你叫我明光就好了。”姜渊抬头偷窥了一眼，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哪怕自己，也远远比不上，这让本来就红的耳朵又烧了几分。

　　“你们这也算认识了，此次出征，阿寻带着明光守营地。”

　　“不要！”两个人异口同声，望着姜渊坚定的表情却又都不敢说什么。姜堰来此出本就是想上阵杀敌的，自己哥哥和父亲教的兵法和武艺她想自己上战场亲自试试。而这边的顾寻则是因为本来说好的本次出征说好的可以独立带五万兵马，这下全泡汤了。

　　“嗯？”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很好，就这么决定了。”

　　姜堰还想多说些什么，被姜渊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阿寻这几天你带着各位公子熟悉一下营地。对了，明光需要单独住一个小营帐，阿寻你安排一下。”

　　“明光，你跟我进来。”

　　“是。”

　　进了营帐，姜渊屏退左右，帐中只留了姜堰一人。

　　“谁允许你私自跑出来的！”姜渊头也不回，厉声呵斥道。

　　姜堰被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低声解释道：“陛下下令允许世家子弟可择优前来历练，我可比那群油头粉面的歪瓜裂枣好多了。”

　　“不许胡说，越来越胡闹了。”

　　“哥哥，我没有私自跑出来，爹爹知道的。”姜堰心想着拿出爹爹来，哥哥总不会怪自己了吧。

　　“你还敢说，我看着这阵仗，想必是爹爹发现你偷跑出来了，怕你路上吃苦，然后安排了护卫一路护送。我今天留了你，等见到父亲还得跟你一起挨罚。”边说边拿了两个杯子，倒满了水。

　　“我可是你亲妹妹，陪亲妹妹一起挨罚又怎么了。”姜堰试探性抬头看姜渊，发现对方似乎没有打算深究，姜堰惴惴不安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哥哥？”

　　“哥哥？”

　　“滚上来喝水，赶了这么久的路话还这么多。”

　　“好嘞。”姜堰是给台阶就下的主，天气炎热她早就渴了。

　　咕嘟咕嘟喝了几盏茶后，姜堰的暑气消了大半。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便到袖中翻了翻，找到了一封书信，信封上用行书写着寄明远相思。

　　“呐，这是嫂嫂让我给你的。”差点就忘了来军营的第一要紧事。

　　姜渊接过信的时候仿佛捧着一副稀世珍宝，欢喜样子全然不像领兵十万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左将军。彼时的姜堰还很年轻，大概是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便问道：“你与嫂嫂成亲也有十年了，我见其他夫妇偶有拌嘴，你跟嫂嫂倒是从来没有过。”

　　姜渊一脸骄傲地说：“你嫂嫂你世界上顶好的人。”

　　转念想到姜堰还小跟她说这些估计也不能理解，便打发她去营帐，自己好给自己的爱妻回信。

　　“明光，你先去找顾寻熟悉一下营地周围的环境。”

　　“为何是他，看着他的年纪不比我大多少。”姜堰嘟嘟嘴，年少轻狂没有真本事的人，自己向来不服。

　　“阿寻他很有天赋，做事也稳重。你得知道有些事情天赋是努力比不了的，让他带着你我才放心。”姜堰心里只有自己的哥哥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别的人怎么说都欠点火候。

　　“好的，哥哥，我会尽力配合他不给他添麻烦的。”这时的姜堰并不知道，营地另一边的顾寻正想着如何宣泄自己无法出征的郁气。

　　姜堰从帐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日落黄昏了，随从们也已经把她的小帐篷给她搭好了，只是顾寻不许他们把帐篷搭在营地集中处，让他们去驻地边缘的小平地上自行搭了个小营帐。

　　姜堰出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营帐张望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小营帐。姜堰没有多想，只以为军中规制如此，想着稍稍安置一下便去顾寻处报道，哪知连日奔波真的是累极了，来不及多想便昏昏欲睡过去。

　　“阿寻，你说这个小子是什么来头，连明远哥都这么照顾。”薛泽吃着烤肉，看着顾寻胡乱扒拉着火堆，于是问道。

　　“管他是谁，在我手里全部一视同仁。”顾寻把火棍扔进了火堆，砸的火苗四处摇曳。

　　“不过这个小子长的倒是俊俏，阿寻不会以后要他不要我了吧。”薛泽挑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递给顾寻，事多食少可不好。

　　“手艺不错。”

　　“那是当然了，本公子亲手做的。还要不要再来一块？”话说着是询问，但是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下，又切了一大块塞给顾寻。

　　“泽哥，你这不能只偏爱寻哥忘了咱们哥几个啊。”

　　“你们要是长的有他好看，我也爱你们。”说完，薛泽还朝顾寻抛了个媚眼。

　　顾寻：“…滚蛋。”

　　一夜在吵吵闹闹中就这样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