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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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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张擎真的天天都来,围着卜子夏跟苍蝇一样嗡嗡叫。问他剧本怎么把角色立住,问他怎么给顾湛的角色写死……反正几天一个问题,非得听懂后才问下一个。但张擎也不空手来,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为六个月,他差不多隔一个月就会给卜子夏介绍一个业内人士,音乐人、演员、歌手、制片、导演等等。
做了这么多,张擎只是解释说他这人就是喜欢热闹,反正他介绍过来的那些人当时都闲的很。常人都说张擎傻,卜子夏可不这么觉得,在他看来张擎是个难得的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抓住什么该放弃什么,不陷于旧日的才华,对自己的专业时刻反思进步,目标清晰明确,兢兢业业,这种人才能立于高处。反观自己,还在漩涡中晕头转向,不懂得取舍不懂得珍惜,才会什么都留不住。
“卜哥,”张擎学着顾湛叫人:“上个月带你见的内老头儿,汤董梁,你还记不记得?”
敢叫视帝汤董梁老头儿,张擎属实是皮痒了。卜子夏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要是让汤哥听见,你免不了又得挨顿打。”
“他这不是不在吗。”张擎同样烟酒不沾,每次跑过来跟顾湛卜子夏吃饭都自备一桶矿泉水,仨人举着保温杯痛饮。“他最近跟人当制片,准备找专耕改编的编剧拍一部商业电影,我毫不犹豫就推荐了你。”
他这脑门比铝合金都铁。业内大多数人最近几年都不会考虑让卜子夏当编剧,张擎上来就把他往枪口上顶:“弟弟啊,谢谢你被经纪人追杀还能时刻想着我,真的感谢。行,我去试试。”
顾湛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该抓的机会还是得抓:“汤哥的眼光很毒,投资过的每一部电影都有超出电影成本乃至成倍收益,为此需要一个好编剧。卜哥,你肯定能成。”
“那人还说只要卜哥你去,剧本肯定是你的。”张擎接了一句。
什么意思?还有人敢内定他?“真有这人?给我个名字。”
仨人吃完饭,各回各屋准备休息。卜子夏是真的感激顾湛张擎二人,不仅在片场明目张胆带他混,还叫了六七个大佬给他撑场子。有能耐的直肠子真可怕,神鬼不惧。
刚准备睡觉,就接到了魏丘的电话。平日里都是这个点儿来的,即使魏丘现在去美国出公差,克服时差也要准点打。俩人自从那天回片场后就莫名其妙起了这段关系,卜子夏一开始觉得麻烦,接都懒得接,到现在一日听不到铃声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只能说习惯这种东西还挺吓人的。
“夏哥,我这个月就回国了,电影拍完了吗?”魏丘声音很轻。
“再有半个月吧,你在国外工作的还算顺利吧?”
“我在美国的同僚因为实验意外去世了,我刚参加完他的葬礼。”魏丘压抑着心中的悲伤,多余的话都难以评论,只觉得生命真的太脆弱了,“这个月的药按时吃了吧?”
知他伤心,卜子夏也放缓语气,“吃了,放心吧。”
“那就行,回国后我去片场接你。”
“好。”
卜子夏到现在也没搞懂他跟魏丘算是个什么关系,就很奇怪。本来想拒绝他来片场接自己的提议,一听到他低落的声音又没能说出口。唉,整个人都拧巴了,优柔寡断的,头疼。
隔天早上,汤董梁专门来片场接上卜子夏去新剧组“面试”。卜子夏大场面见得太多了,完全不慌。说句臭不要脸的话,他卜子夏有决定性实力接这个改编剧本,圈里还真不一定有几个人在改编这方面能比强的过他。
“狂妄的很啊。”汤董梁很欣赏这样的人,心态好,实力强,在哪都能熠熠生辉,让你不选他都不行。
“在改编这方面比我强的编剧确实不多,我自大也是实事求是。”卜子夏弯起眉眼,很得意,事实啊,他就是牛逼!
汤董梁抚掌大笑,也难怪他能跟张擎那孩子臭味相投,“行!到时候选编剧,我绝对投你的票。”
“谢谢汤哥。”卜子夏大大方方接受。他这半年来养回来了七八斤,比起“干柴期”脸圆了不少,笑起来很显小,像个青涩的学生。
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汤董梁自是知道卜子夏三年前的遭遇,对此他不予置评。但看起来这三年的历练将卜子夏打磨地愈发锋利,听说他以前可是个相当滑头的人。这世上真心人不多,没必要去捧每一个人,左右逢源是能收获不少假人情,但那些都是靠不住的东西,随风来随风去。
“一会儿你见到的那个制片不太喜欢说话,别太在意,他对谁都一样。”
这没什么,卜子夏见过一堆性情古怪的人,“好,我记住了。”
这部电影主打武侠。卜子夏心中有个武侠梦,大学时就把市面上的武侠小说看完了,每一本书都写有密密麻麻的改编想法。若不是当年遇到了高东岭,他现在指不定就是个武侠小说作者了。那堆书直到现在还在卜子夏的书房里,他时不时还会拿出来复习修改。
汤董梁将他引到片场内临时搭建地导演棚内,给他介绍:“这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之一,同时也是男主演,原航。”
看见原航,卜子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眨巴两下眼,微微朝原航欠身:“原航老师你好。”
两人分手后,卜子夏这个冷血的人立刻断了和原航的所有联系。原航在第一年尝试给卜子夏送去过医生和律师,但这狗日的连他这一点好意也不愿接受。原航当时恨坏了,气卜子夏从来没向他开放过真心。
刚见他掀开帘子进棚,瘦的不成样子,原航也不忍再说什么,都过去了。结果一声“原航老师”又给他的火点着了。原航沉着脸回应道:“卜子夏老师。”
“卜子夏老师”这称呼太逗了,卜子夏笑得肩膀直抖,深呼吸几次才把情绪压下去。他擦擦眼泪,笑咪咪的重新打招呼:“原哥,好久不见。”
原来如此,汤董梁看明白了,原航迟迟不敲定人选是特地等着卜子夏上门自荐的,两人早就认识:“那正好,我把其他人叫来,我们直接商量剧本要求。”
“多谢汤哥。”卜子夏态度很诚恳。
汤董梁掀开帘子走了,棚里只剩他们二人。卜子夏见四周无人赶紧拉开椅子坐下,站的齁累。以前跟老师跑好几个场子都没觉着有什么,岁月不饶人啊。原航坐在他对面默默打量着他,卜子夏额角渗出了点汗,明明这个季节天早已转凉。听梁育成说过他半年前生了场大病,差点归西。人失了根本,真是爬一层楼都能撅过去。
“子夏……”原航刚叫了他一声,就见一堆人撩开帘子乌泱涌进棚里。卜子夏反应贼快,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脸上浮起公式化笑容主动走到导演跟前介绍自己。训练有素,行云流水。
“卜子夏?哦哦哦,那谁,高东岭的徒弟。”龚翼,导演之一握住卜子夏伸过去的手,拍拍的肩:“前年你官司的事儿,他还跟我们几个说过,他徒弟有能力有气节,干不出这腌臢事儿。看完你参与过的作品发现那老鳖犊子说的没错,你的编剧风格别人抄不来。”
“我老师??”卜子夏没想到他恩师还替他说过话,尤其还是在判决结果出来之前。这几句话给他弄得有点上头,卜子夏眼圈都红了。
“呦,眼圈红的,要哭了?”几个导演见这孩子还挺多愁善感的,纷纷来调侃他,“我看那也别选了,就你编吧。能让原航和顾湛两位演员来登门担保,咱就不挑了吧?”
“对了对了,”其中一位导演补充一句:“让张擎赶紧给我联系方式删了,天天打电话给我烦得想投河。这小子,比驴还犟。”
一堆大佬各自就坐开始商量各种杂事,剧本要求、叙事结构、拍摄周期等等,甚至还清楚明白地告诉卜子夏注意原著中主角的意识形态,当然作品的确是个好作品,但尖锐极端的角色,尤其是主角,不好往荧幕上搬,稍微改改。
“改什么,不改!咱拍的又不是通俗剧,你敢改我不干了!”其中一位导演常守德骂骂咧咧,不需要用平庸的剧本迎合市场。
“电影过不了审你给资方赔钱啊,算算多少。”
三位导演吵成一团,几个过去拉架的工作人员被喷了一脸唾沫。卜子夏站在旁边笑眯眯听他们三个互甩脏话,眼神却往原航身上飘。
“小夏,你说要是你你改不改?”导演林友杰终于把他个小编剧拉进战火了。
卜子夏又瞄了眼原航,诚恳地回道:“我不改。”
这本小说虽说是武侠,其实也就是套了层皮。讲的是主角初入江湖,快意恩仇、行侠仗义,但却不止于此。他的每一个经历都在侧面见证着他所在国家的崩溃,面对朝代更替、山河破碎,他一个芸芸众生束手无策,但又不甘心就此旁观。刚从山匪手里救出的孩子,却在下一秒死于战马铁蹄之下,首身分离。这种种经历,才是塑造出主角极端激进人格的根本。原著小说对大环境下的战争描写的相当隐晦,不细品根本读不出主角的困境。小说主基调幽默明快,男角色复杂深刻,隐喻繁多,故事流畅,是一部值得搬上大银幕的好作品。
“你看,咱编剧跟我一条战线。”常守德有支持者了,比较得意。
“您别生气,我是觉得原航老师的表演包括他的外形能中和掉一部分角色性格的极端性。”卜子夏解释道,不卑不亢。
“确实,原航长得帅,观众会先入为主。”龚翼也考虑到了,观众完全可以只关注原航的脸,看他从头打到尾,但审核的可不会这么想,“嘶,你小子,是不是知道原航是这部电影的出品方之一给这儿讨好他呢?”
这事儿卜子夏还真不知道:“巧合,纯属巧合。”
“那就先编着看看,”林友杰一脸的唾沫,只想去洗脸,“顾湛的那个电影快结束了吧?等结束了你行李也别往家搬了,直接送这儿来。”
“好。”卜子夏点头答应。
这部武侠片现在连剧本都没定下来,要开拍不知道得何年何月了。卜子夏揣好手机离开片场,刚想让汤董梁顺便送他一程,叫人的手都抬起来了。
“子夏。”原航叫住他。
卜子夏想回去吃饭,顾湛助理煮粥的花样到现在都没耍完,他是一顿都不乐意落下。转过身面对他,语气疏离,“原哥,你还有事儿?”
嘴里原哥原哥地叫着亲切,那眼神可冷的很。原航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要是次次上火早气死了,“让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跟着汤哥的车回去就行。”只要一天不在卜子夏身边,他头顶的进度条就会回退,这会儿连存档都清干净了。现在看原航就跟看普通朋友一样,保持距离,把握分寸。
原航心里苦,他至今都看不明白二人当初为何就那样戛然而止,因为无知所以痛苦。这么多年他也尝试过挽回,可惜卜子夏从来不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你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我是真有事儿,原哥,不骗你。”
“路上顺便谈谈你的合作合同。”
那没办法了,卜子夏耸耸肩,只得跟着原航走到车边,合同不签连温饱都成问题。
原航换了一辆车,但这新车里的布置和原来一样,卜子夏研究了半年的小木屋也还挂在车顶,原航重新做的,随着汽车行驶微微摆动。
卜子夏上车系好安全带,简单扫一眼那个小木屋,表情平静,“能给我原作者的联系方式吗?我想跟他聊聊剧本的大致方向。”
因为了解他的行事风格,故而原航早有准备,作家的住址、电话和改编意向被整理成十几张A4纸交到了卜子夏手中,“想吃点什么?”
“出去吃?回家吃吧,”和原航一起的最后那一年令卜子夏心有余悸,抛头露面无疑是让旧事重演,“我会做饭。”
或许是想到一起去了,原航哑然,捏了捏方向盘上的防滑颗粒,只剩无尽的愧疚,“对不起,几年前的事……”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卜子夏翻动着文件,完全不想回忆往昔岁月,“咱俩谁也不欠谁的,谈工作,不谈生活。”
原航把他带到自己家。他曾经跟卜子夏在这个房子里同居了两年,看他现在的表情,他已经全忘完了。卜子夏换鞋进屋,熟练地走到厨房撸起袖子洗菜做饭,没有一点类似怀念的情绪,心防垒的比之前还要高。
“原哥,家里没油了。”卜子夏拎着空油桶从厨房出来,打算去附近超市买点。
原航拉住他,“外面冷,你别去了,我叫人送一桶过来。”
“好。”说完就回厨房了。
过半小时,有人敲门。卜子夏见原航不在客厅便自己前去应门,应该是油送来了。他打开门,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提着桶油,以为是他们老板:“原总……你是?”
卜子夏递给他一瓶热矿泉水,动手接过他手里的油桶:“谢谢,路上注意安全。”说完礼貌地合上门,回厨房继续做饭。
原航二十四岁那年开了家影视出品公司,公司如今的知名度和体量位列全国第一。至于原航回内地时消失那两年多去哪儿了,没上过大学,出国读书了呗。这些东西随便在网上搜一下就能知道,但卜子夏跟他在一起三年愣是一个字都没问,也完全不好奇。
“原哥,吃饭了!”卜子夏做了一桌子原航爱吃的菜,就像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吆喝一嗓子把人叫出来吃饭。
卜子夏干瞧着他吃菜,自己凑合着喝两口白粥,连蚝油都没敢放,看着有些可怜。
这眼神儿让原航有种负罪感,仿佛他多吃一口菜都是件罪大恶极的事:“半年多你的身体为什么还没恢复?”
长久以来吃不上油水儿,卜子夏都快干眼症了,能咋样,这就是糟践自己身体的下场,“复发了。”
“这里的片场附近有家粥店熬的粥不错,等你来了,员工餐给你替换成那家的饭,你觉得怎么样?”
“好。”好老板啊,人文关怀做到极致了。他一口答应,心里完全没障碍。从钥匙串上解下来一个小装饰——木雕的湖心亭,卜子夏雕坏了一堆木料才做出来这么一个,找画师学着给上了色,很精美,“无功不受禄,送你了。”
原航伸手接过来,发现亭心小桌上有个沸腾的火锅,还是个鸳鸯锅!真是服了,原航笑了起来,知道卜子夏什么意思,“想用它抵餐费?”
“不是,就是送给你的,师傅的钱我自己掏。”卜子夏有钱了,刚给结的。
“开玩笑的。吃吧,吃完送你回片场。”
这有点儿过了,卜子夏不太乐意,其实知道原航对他什么心思,但他是真没这个耐心再应付一个了,拒绝的话都添了些烦躁,“我打车回去。”
原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那一年,即使他们矛盾激化,他也没听到卜子夏对他说过哪怕一句重话,甚至一个低温的眼神。直到二人爆发的那一天,原航才恍然大悟,自己原来从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他们相爱相守,却同床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