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启封

8、第 8 章

　　对面人久久不语。
　　“……我说话太重了？”卜子夏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他们的立场早不似从前了，不能什么都由着情绪来。他立刻放下筷子向原航道歉，“是我的问题，我不给自己找理由，您、你生气就……”
　　“子夏！”原航打断他，苦笑道，“我不生气，别说了。”
　　“啊？”卜子夏愣了神，只顾着低着头认错，“对不起，我嘴没把门的，说话太随意了。”
　　“别在意。”
　　“……行。”卜子夏低头安静喝粥，小心翼翼地瞄原航一眼，怕他还在生气。
　　原航揉揉他的头发，无奈道，“我没生气，吃吧。”
　　半个月后，顾湛的这部片子正式杀青。杀青宴上张擎跟护崽子一样把卜子夏牢牢护在身后，谁敢来敬酒就挠他。顾湛踢他一脚，“你是工作人员吗？谁让你来的？”
　　“工作人员兄弟，不请自来，咋？”
　　这傻卵，顾湛又踹他一脚，“卜哥身为编剧，最起码的社交礼仪还是要有的，你一句话没让他说不是逼着他得罪人吗？”
　　卜子夏假意劝架，晃悠一下胳膊装作拦住顾湛，“算了算了，再踢一脚就行了。”
　　“卜哥……”张擎委屈坏了。
　　其实卜子夏不介意，张擎给予他这么多帮助，这份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再说那些来敬酒的本来也没有多少诚心，走个形式而已。他现在不会再上赶着维系这些虚无缥缈的人情，齁累齁累的，不当狗腿子，心胸都开阔不少，。
　　“那不是原航吗？”张擎指着最前面一语不发的原航，跟过来站岗一样。
　　顾湛举着一杯苹果汁解释道：“他公司是这部电影的出品方之一。”
　　“出品方？哦哦。”卜子夏又不知道，头跟摆设一样，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印。
　　“演技比你好多了。”张擎挑衅道，记仇，顾湛那两下踢的可不轻。
　　“唱歌也比你好听，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当专业歌手。”顾湛回击道。他很佩服原航，自己从各个方面来说都远不及他。
　　“你他妈的……”俩人掐去了。年轻真好，多有活力。
　　杀青宴开到后场，一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本片大部分主创纷纷找上卜子夏，说什么合作愉快下次再来之类的话，酒杯子朝他嘴前伸，全忘了卜子夏愈后不能喝酒的事儿，反正刚开始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小夏，我们看错你了。”导演用力打他的背，喝多了，控制不住力道，“你能耐，比你那个朋友牛逼多了。之前的事别往心里去，下次有机会咱俩绝对得再合作一次。”
　　导演递过来的酒卜子夏不敢推三阻四的，毕竟有这么多大佬看着，他还想混，“您言重了，这杯我敬您。”他咬咬牙，直接仰头把酒咽了下去。一杯白酒下肚，五脏六腑烧得直上火。
　　这猪圈，真是要了命了，偏偏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的。
　　咽下五六杯，卜子夏脸都白了。这就是这行的游戏规则，不遵守就得滚蛋，他还没牛逼到能说出“以茶代酒”这四个字。
　　顾湛拉住张擎没让他说话。没办法，想制定规则就得先遵守规则，直到你混的比所有人好。
　　原航刚跟公司里的其他董事打完电话，见到这一幕眉头紧锁。他扭头让助理尽快把车里的酒拿来，他在国外酒庄高价买下的红酒打算送给导演，正好用上了。原航把红酒递给服务员让他倒进杯子里，随后挤进人群：“李导，先尝尝这瓶酒。你之前夸过味道醇厚的，就是这一款。这是酒庄里年份最足的一瓶。”
　　“对对对，就是这款！来来来，都尝尝！”李导把白的放下，先喝更好的。
　　原航走到卜子夏身边轻轻捏住他的手，把酒杯放到他唇边：“兑色素的温水，喝点缓缓。”
　　卜子夏胃疼的冷汗直流，这么一会儿功夫背心都湿透了。他挣开原航的手，喝完酒杯里的水后跟他道谢，“多谢了。”
　　趁着十几位大佬把原航围住，张擎立马把卜子夏从人群里刨出来：“卜哥，你带药了没？”
　　“缓缓就行。”卜子夏扭头看了一圈，“顾湛呢？”
　　“他去给你报仇了，那不，正在那儿给几个老头子灌酒。”
　　卜子夏：……屌
　　杀青宴从下午开到十一二点终于宣布结束，该喝吐的早就吐完了。张擎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场合，要不是卜子夏和顾湛在他是宁死都不愿意来，“走吧，让我助理给你送回去。”
　　“不用，我在这儿等人，你跟顾湛先走吧。”顾湛给那几个老头儿灌的人事不省，自己愣是没喝一杯，卜子夏佩服。
　　“那我俩走了。”两人冲卜子夏挥手告别，张擎还补了一句讨嫌的话，“下个片场再见！”
　　卜子夏乐了。这俩孩子以后肯定会立于各自领域之巅，如果能像现在一样坦率真诚、不忘初心，当真是了不得。
　　这部片子杀青已然入秋。片场在南方，正常人还会觉着有点热，但对卜子夏这烂泥身体来说，冻得够呛，他在风里哆哆嗦嗦了半个小时才把原航盼出来。早知道他们能侃这么时间还不如去厕所等，好歹没有风。
　　原航以为他已经跟着顾湛离开了，没想到竟在停车场角落里等他。原航直接加速跑到卜子夏跟前，打开车门把人塞了进去。搓着他的手，原航柔声问他，“怎么没走？”
　　“跟你道完谢就走。”卜子夏想把手抽回来，这一个两个的劲儿怎么都他妈的这么大？
　　“没什么可谢的。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帮忙。”
　　这人居然还剽窃他的话。卜子夏忍俊不禁，“还是要谢的，我都记心里了。”
　　将他的手包入掌心，用拇指轻轻揉着，原航望向他苍白的脸，低唤一声，“子夏……”
　　卜子夏应着他的话，把手悄咪咪地往回收，“你说，原哥。”
　　“算了，没什么。我送你回酒店。”原航松开手，发动车子驱车离开片场。
　　前一秒刚用钥匙捅开门冲进酒店房间，卜子夏在后一秒就吐了一地，夹带着血丝。他从地上爬起来简单收拾一番，拎着箱子连夜打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我靠要死人了，那群自视甚高不听人话的臭傻逼，卜子夏抖着手给自己叫了个救护车。这部电影拍完他指定得歇上个一两年，回老家呼吸新鲜空气。
　　救护车“咿呀咿呀”地唱着号子来接他，跟半年多前一模一样，此时此刻恍若彼时彼刻啊。
　　来的多了，连医院都能让他觉得亲切。卜子夏从病床上下来想去蹲个厕所，电话来了，还是个外国号码，反正只要不是卜馨月就行。
　　“喂？哪位？”
　　“夏哥，我来酒店接你了，现在方便下来吗？”是魏丘的声音，他昨天刚从国外回来。
　　“实在是对不起，我昨晚自己拎着箱子回的家，忘通知你了。”卜子夏是真愧疚，边打着电话边面壁忏悔。
　　“怎么下床了？”护士恰巧过来给他量体温。时机抓得真准，他丧着脸竖起大拇哥。
　　卜子夏见这个护士不太好惹，老实交代原因：“溜达溜达，顺便上个厕所。”
　　“你在医院啊？”魏丘反应很快。
　　“我真在家，刚刚是馨月，怕我弄脏她刚拖完的地才问的。”
　　电话那头的魏丘沉默了，这慌扯的也太低级，“那好，我现在开车回去，你继续睡吧。”
　　“呼。”卜子夏释放完内急重新爬回病床，还是床舒服。
　　“你没吃饭喝水吧？“护士跑去拿了几袋液体回到病房，拍拍床示意卜子夏配合：“下午医生给你约的胃肠镜，转过去双手抱腿，给你灌肠。”
　　……自尊破碎的瞬间。卜子夏尴尬地咧开嘴：“不用灌肠吧……”
　　护士翻个白眼，“没有男护士，扭过去。”
　　“行……”卜子夏欲哭无泪，乖乖褪掉裤子配合护士工作。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灌个肠而已，又不疼，放松，别夹这么紧。”护士手脚麻利，类似的工作显然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了。
　　卜子夏瘫在床上思考人生，他宁愿散尽千金换来一个健康的身体。正想着未来怎么保健，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卜馨月打来的。
　　“喂，什么指示？”
　　“你手头工作结束了？赶紧回来，我请你吃顿饭。”
　　“今天吃不成，太累了在床上休整一天。”
　　“哦，原来如此。那你别下床了，免得把我拖过的地弄脏。”卜馨月阴阳怪气道。
　　“……魏丘这小子还会打小报告了！？”
　　“哪个病房啊？说吧。”
　　他这哥当的，毫无地位，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卜子夏认命上报病房信息，反正今天工作日，卜馨月下班前来不了。他中午还得灌肠，人不来还能给自己留点面子。
　　第三次解决完内急，卜子夏从厕所开门出来，身上一阵阵的体香，捂着胃一步一步朝床上挪。刚挪一半，发现床边坐了个人。卜子夏拽着衣服抖抖，散味儿，“你昨天刚回国，今天回去休息吧。”
　　魏丘不放心他一个人住院，这人太会作妖了，“别抖了，没臭味。”
　　“你回去吧，高强度工作一个多月还不休息，难不成你也想躺这床上？”卜子夏坐到床上深吸一口气，这么大的味儿魏丘还说没闻见，小伙子情商很高。
　　“卜子夏老师，该灌肠了。”护士朝病房里喊一声。
　　卜子夏缓缓看向魏丘，乞求他回家休息，“回去吧，行吗？给你夏哥留点儿面子。”
　　“我出去，等你结束了再进来。”魏丘转身走出病房。
　　不是啊弟弟，灌药是其次，喷射式蹿稀才是失尊的根本啊……
　　“四点胃肠镜，有家属没？让他跟着，麻醉恢复需要时间，你自己不一定能走直线回来。”护士收回器具，嘱咐他带上随行人员。
　　卜子夏穿好衣服后有点想不开，“没事儿，我爬也能爬回来。”
　　“不开玩笑啊，抓紧找个人，护工也行。”护士说完拿着东西走了。
　　三个小时时间，卜子夏跑了五次厕所。魏丘就坐病床旁边欣赏他一个人生死时速，他没吃没喝的人快拉死了。尤其是每次卜子夏刚关上厕所门，里头就跟过年一样喜庆，鞭炮噼啪响。厕所小墙壁厚自带混声，动静儿大到逆天。他不止一次听见魏丘不加掩饰的笑声，真想一头扎进坑里闷死算了。
　　卜子夏扶着墙出来，一路踱步回床，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语重心长地说：“忘了吧，你夏哥明天还是个体面人。”
　　“噗咳咳咳，已经忘了。”魏丘抬手在鼻子前扇扇，动作相当刻意，就是在逗他。
　　“我给你赔个不是……”卜子夏干笑两声，长久以来树立坚不可摧的形象今儿全垮了。
　　“三十六床，去一号楼做检查了！带上家属！”
　　魏丘笑盈盈地看着他，温润柔和的脸上满是包容，“走吗？”
　　“别跟馨月说，我这辈子当次哥不容易。”卜子夏这会儿走路腿都会打弯，实在是拉虚脱了，主动推来轮椅坐上去。
　　“好。”魏丘推着他去隔壁楼做检查。
　　进去做检查之前，卜子夏把身上所有东西交给魏丘，“如果有来电显示是什么什么导演制片之类的，一定得接，就说我……”妈的想不出来理由，卜子夏不想因为个胃肠镜错过工作机会，他烦躁地挥手，“说我死了！”
　　检查差不多需要半个小时，卜子夏现在瘦的跟猴儿一样，血管还不好找，几个医生“啪啪”拍了半天导致耽误了不少时间。今儿跟原航那部电影的导演约好打电话讨论剧本，他下午还在庆幸没在窜稀的时候接到电话，希望待会儿也别来。
　　“卜子夏，卜子夏老师，醒醒！”检查做完，护士拍打他的肩膀让他赶紧睁眼。
　　卜子夏一个翻身直接拍在地上，迷迷糊糊记着要走直线回去。护士赶紧拉着他去门口叫人，这么不安生的病人她属实头一回见：“卜子夏的家属在吗？”
　　魏丘推着轮椅快步走到门口，“我是。”
　　“麻醉还没清醒，注意别磕着碰着了。”护士嘱咐道。
　　电话来了，真不是时候。魏丘瞥一眼在轮椅上快闭上眼的人，叫一声防止他睡着。卜子夏对待本职工作相当认真，他通讯录里的所有圈内人士本名后面还跟着一堆备注。就比如这通电话的显示内容：原航，武侠小说改编电影男主角、制片、角色塑造可以类比《逐光记》和《日出》、剧本叙事结构调整……整的魏丘一眼过去差点没看见名字。
　　他划开手机屏幕：“你好。”
　　原航本来准备上午来接卜子夏去新片片场讨论剧本，又想让他多睡一会，所以两点多才开车的去酒店。前台说他昨晚一两点就退房了，脸色苍白、神色匆忙，服务人员看见地上没清理干净的带血丝的呕吐物还以为他是吸/毒的，被发现所以打算连夜跑路，差点没让前台报警。原航这才知道他胃病复发了，所以打这通电话来问他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听着声音不对，原航有些不安：“请问卜子夏在吗？”
　　“他刚做完检查，人还不太清醒，麻烦你一小时后再打来吧。”
　　“他在哪个医院？”
　　魏丘报完医院名字替他客套几句就打算挂电话，原航叫住他：“他具体在哪个病房？我代表导演组去看看他。”
　　这件事魏丘没法做决定，他把卜子夏唤醒，手机递到他耳边：“夏哥，电影制片的电话。”
　　卜子夏迷迷瞪瞪睁眼，小声嘟囔几句：“我要的麻辣鸳鸯锅谁让你上微辣的了？”
　　电话那头的人：……
　　“子夏，我能去看看你吗？”
　　“端回去端回去！什么服务态度！”卜子夏属实是给麻傻了。
　　魏丘无语，把电话拿回来：“请不要带太多人来，他现在需要休息。”
　　“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