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启封

4、第 4 章

　　果然来了。
　　抬手压紧他的后脑，卜子夏合上眼，与他在街角深吻。
　　察觉到卜子夏热情的回应后，原航收紧双臂，牢牢锁止他的身体，执拗地追逐卜子夏酒意浓重的舌尖，不肯罢休。
　　半年多的相处中，卜子夏其实完全没看出来原航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因为原航鲜少表达自我，多数情况下他甚至会主动把自己藏起来，拒绝一切访问。内向的人往往有着相同的行为模式，卜子夏也早就习惯了，他藏他的，丝毫不影响卜子夏对他的追捧和“爱意”。
　　是那通深夜时分的电话给卜子夏提了个醒儿。半年多相处流程里的草蛇灰线他本来没怎么在意，果真如此吗，站在寒风里抽烟的时候他还觉着好笑，原航真挺能藏的。
　　他是真的喜欢原航，至于“喜欢”中是否掺杂了些意义明确的情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放开他的身体，原航想知道他的回应有什么含义，“你什么意思？”
　　这走向不对啊，卜子夏乐了，“我还没问你，你先倒打一耙？”
　　原航说的很直白，“我在追求你。”
　　“……你等会儿。”卜子夏抬手让他打住，这不是能在大街上聊明白的话题，“我脑子喝蒙了，你过几天再问，先找地方睡觉，手累麻了。”
　　驱车带他回到自己下榻的酒店，原航早做准备，已经为卜子夏准备好了房间。
　　“感谢。”衷心感激原航的细心，卜子夏扶着门，快熬不住了，“你好好休息，晚安。”
　　电视剧开机，剧组全体同仁瞬间忙碌起来，人人脚不沾地。
　　原航这个主角自然闲不下来，他的戏份很重，也很复杂。卜子夏把数个难题掰成数不尽的微粒，塞进了原航的戏份里，因为卜子夏发自内心地相信，原航没问题。他的实力傲人，卜子夏布下的天罗地网根本奈何不了他，只会衬托出他黄金般的光彩。
　　自己的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卜子夏关了手机，在房间里睡的昏天黑地。
　　饿醒之后就去门口瞅一眼，定会有原航提前准备好的饭菜。料到卜子夏不会在饭点清醒，还细心将荤素搭配得当的食物装进保温桶中，静候他品尝。
　　还挺好吃。草草填饱肚子，洗干净饭盒，两只鞋一甩，卜子夏仰头躺倒，再次拥抱白净温暖的床铺，安心合上了眼。
　　徐熙宇和原航打完招呼，找个角落坐了半天，这年头想火是真难啊。
　　他科班出身，实力不俗，但在原航这样的“老资历”面前，他还不够格。徐熙宇表情惨淡，给自己打了半天气，再次找上原航，虚心求教。
　　原航自负，是知晓自己的实力。他的自负不会强加于人，面对合作伙伴，他永远是谦虚且耐心的。徐熙宇的问题他会积极解答，话少，但字字珠玑。
　　没参与开拍前的多次剧本围读，完全没人责怪卜子夏。这个编剧优秀过了头，同样也负责过了头。主创团队的疑问他早已逐个击破，写剧本这半年来他时时刻刻和团队保持沟通，即使为了追求“偶像”日夜颠倒，作息不足，也从不偷懒。
　　一连歇了半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脑子里空空如也，原航的问题他早忘完了。
　　“傻逼来了？”孙谦假笑着迎接他进屋。
　　“来了。”主打个心态好。卜子夏寻了把舒适的椅子，施施然落座，抬眼瞧他，“好面相啊。来年新人奖、视帝、最佳导演八成全是你的，佩服。”
　　稳稳接住，轻易化解。孙谦没脾气了，坐到他旁边，“你真这么想？”
　　“可不么。”四十岁的孙谦是个相当优秀的电视剧导演。创作压力这么大，周期还短，若没有孙谦本人才华的加持，卜子夏绝不会遂他的意，低价接下这份闹心的工作。
　　大力拍打他的肩头，藏不住的笑，这句真心话令孙谦神清气爽，“舒心。”
　　“没事儿我走了。”捶打膝头，到点儿冬眠了，卜子夏困得眼皮都撑不开，“我再歇两天，有事来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候着你。”
　　一只脚刚踩上门槛，卜子夏垂眸琢磨片刻，调转脚步，悄声跟在孙谦身后一路飘到了拍摄现场。场面如火如荼，此时正值原航的独角戏，他站在人后，静静观察着原航的动态。
　　不愧是他啊。
　　卜子夏笑着转身，慢悠悠离开了片场。
　　二十多天过去了，卜子夏缩在床上睡得安静。呼吸很浅，若没有小幅度起伏的胸廓高亮提醒，看起来真像没气了一样。
　　每日填饱肚腹后，他都会扬手打一辆出租车飞速奔赴片场，全身心地欣赏着原航的举手投足，一举一动。原航灼目的才华令他倾倒，他对原航的“爱意”有增无减，日渐膨胀。
　　“嗯？”停下筷子，卜子夏看向原航，他肯定不敢说自己忘了，“我还没想好，再等等。”
　　卜子夏的毫无保留恰恰给自己留了隐患。半年多的相处，原航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果断、机敏、游刃有余，遇到问题从不拖延，直面现实，俐落解决，“冷处理”的情况更是闻所未闻。
　　“忘了？”原航淡笑，没有生气，对他全然包容。
　　现在想起来了，“没忘。”
　　没有催他，原航将真心话吞咽入腹，接着吃菜。
　　“原航，”主动开口问询，卜子夏对“偶像”百依百顺，但他需要明确“偶像”所谓“喜欢”的概念，盲干容易坏事儿，“你是单纯好奇了想‘上手’试试，还是真心的？”
　　无所谓原航的本意如何，只要原航不后悔，不论什么要求，卜子夏均会奉陪到底。
　　为信仰献祭的过程中，卜子夏全然自我物化。身为商品，他太清楚自己的“卖点”在哪儿了。顾客至上，服务第一，是他的座右铭。
　　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原航自然真心，“真心的。”
　　“好。”卜子夏当即应下，话不说绝，给原航留些反悔的余地，“我们试试。”
　　一副冷情的面孔偏偏生的漂亮，满是书卷气，同时镶嵌着两颗真情款款的珠子，夜里都会发光。那双眼睛每分每秒均在向外辐射着浓浓的“爱意”，原航分不清，没人能分得清，功力深厚的卜子夏甚至能骗过自己。
　　原航不急不缓，在舒适的距离之外小步接近，他愿意付出，因为他的确是真心的。
　　他喜欢卜子夏，多数时间中情愿自己忍受着孤独，也要将自由和空间留给卜子夏。
　　换卜子夏急了。他琢磨不透这位顾客究竟怎么个意思，马上打烊盘点了，顾客还在犹豫，迟迟不愿下单，再等下去，这生意就没法儿做了。
　　完全本末倒置，卜子夏情愿相信原航在放长线钓大鱼，也不愿揣测原航的真心。
　　鲜少有人无视卜子夏的商品价值，转而关注他身为人的特质。某一天晚上，二人面对面交流，他讶异地问道：“你真是真心的？”
　　“真的。”没头没尾的疑问，原航只得再次重复，“我喜欢你，发自真心。”
　　做生意讲究个对齐需求，利益置换，想维持口碑，公平公正是最基本守则。卜子夏扔了过去刻板的交易手段，推倒高墙，既然原航敢于担当，他也就没有理由推诿了。
　　他们同进同出，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非常喜欢原航。不止欣赏，他好奇，他学习，他模仿，他退后，主动满足原航的情感需求。他将原航看作完全对等的存在，潜心钻研着原航的每一面。
　　要知道，习惯付出自身“商品价值”的卜子夏，十分厌恶强目的性的感情纠葛，因为这是高风险。经营好一门生意本身便难如登天，对来去自如的顾客心怀真情、付出带有欲望色彩的爱这种行为更是没有意义，一个不留神便容易债台高筑、血本无归。
　　在原航面前，他却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咋样，”梁育成眼眶黢黑，为了这部电影的后期制作把整张脸都熬垮了。他拍着胸脯，自信满满，“还得是我。”
　　“牛逼。”拍打他的肩头，卜子夏走心夸赞，“档期定了？跟上面报备过了没？”
　　“申请过了。”咬着香烟滤嘴，梁育成简直心力交瘁，“你咋样？一年了，劲儿过了没？”
　　“没。”
　　“我算是发现了。”食指上下飞舞，梁育成太了解他了，“啥才华啥德行全他妈放屁，说到底，你不还是按照主观意愿追的吗？”
　　“那就不怪我了。”卜子夏嘴毒心狠，“你也甭抱怨了，水平次，一年到顶了。”
　　“我操！”梁育成破口大骂，香烟呱呱坠地，“夏夏，有你这么让兄弟寒心的吗？”
　　“你哪儿寒心了？”扭头与他对视，卜子夏乐了，“你不就乐意比吗？输了嗷嗷叫，赢了自吹自擂，废话个没完。反正结局一样谁管你输了赢了。”
　　搭上好兄弟的肩膀，梁育成扬眉哼唧一声，那也是他赢了，能合作到现在主客观条件肯定都包圆了，“走，吃饭去。”
　　可以预见，这两部作品一经上映，原航定能在内地实现地位跃迁。卜子夏不喜欢赶鸭子上架，做的差不多了干脆收手，不给主场压力。
　　取景地在北京，若这天戏份少，原航便会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卜子夏比较像狗，他并不热衷于探究原航到底去哪儿忙什么了，但原航出现的时候他总会雀跃不已。
　　笑着垂头衔起原航的嘴唇，滚烫的手心滑过他精瘦的腰杆，一路向下。卜子夏主动、热情，原航灵魂失守，深深陶醉，翻身压紧卜子夏的躯体，不甘落后地角逐这份炙烈的激情。
　　夏天来了。
　　日头尤为毒辣，几分钟没拉窗帘就会被阳光灼伤。夏蝉清清“歌喉”，腹部鼓膜的鸣肌超高频率收缩，甩开膀子叫个没完，从白天吆喝到晚上，给人吵的心焦。
　　公园里拿塑料瓶子当扣网抓蝉的大人小孩一天比一天多，草长莺飞，俱是生活意趣。
　　“……这是原航吗？”馨月指着原航，大脑机能紊乱，“啊？卜子夏？！”
　　捂着小臂，卜子夏疼得呲牙咧嘴，“嘶，悠着点儿掐。”
　　“你真是原航？”
　　原航颔首，被馨月这表情逗乐了，“是我。”
　　“你在娱乐圈混了也快二十年了，大风大浪见过不少，”馨月瞪大眼睛反问，“一点戒心都没有啊？卜子夏挖坑你就往里跳？”
　　馨月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奈何他们的感情太过稳固，尚未东窗事发，原航肯定听不懂。
　　“行李都收拾好了？”
　　没搭理自己的傻逼大哥，馨月招呼原航去旁边单独聊会儿，“你对我哥是真心的？”
　　“是。”
　　“那你觉得他对你是吗？”
　　馨月的入学申请通过了，再过几天她就要远走他乡，去美国攻读自己的化工研究生学位。临走前她特地把自己亲哥叫出来吃顿践行饭，在电话里无心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谁能想到他把原航带来了。
　　一顿饭后，馨月远远瞧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咬住下唇。
　　「“是。”」
　　这是原航的答案，原航相信卜子夏对他存有真心。
　　之前和亲哥打的那个赌约不过是一时气话，馨月气她这不敢承担风险的窝囊废大哥就这样日复一日浪费自己的生活，因着他的自我，他错过了太多美好的东西。这顿饭吃完，馨月在恍惚中真的相信了原航的话，她一时的气话八成要兑现了。
　　庸人自扰之。摆手撤退，馨月才懒得管。卜子夏是个孬种，孬种就活该受这份罪。
　　临行前，卜爸卜妈连夜坐火车赶到北京为他们宝贝二十多年的月丫头送行。
　　“我哥也来了。”
　　卜爸紧绷着脸，面有不悦。
　　“爸，妈。”
　　“儿子，来了？”卜妈踮起脚抱紧自己的大儿子。时间会冲淡一切，这么多年了，再重的怨气也都消散了。欣慰地打量着他，卜妈笑弯了眼，“壮实了不少，不傻就行，都过去了。”
　　“玲玲！”卜爸瞪眼喊了自己老婆一声，“你真是……”
　　“别‘你你你’了。”动作强硬地拽来卜爸，笑呵呵地对卜子夏解释，“你爸要面子，他其实不气了，不甘心开口而已，闷老头儿就是烦人。”
　　卜子夏主动上前和父亲攀谈，卜爸叠叠乐似的眉头逐渐平缓，终于张口说了句话，“不提了。”
　　幕后功臣馨月冲着自己挚爱的家人挥手告别，开心地上蹦下跳，“我走啦！你们保重！”
　　最后一件心事已了。
　　简单打了声招呼，卜子夏背上行囊一路飞到了欧洲。期间观礼、访问，不亦乐乎。回国前他还特地给原航买了些价值不菲的礼物，作为缺席的补偿。
　　回国的飞机上，他枕在坚硬冰凉的窗框边缘朝外看去，意外来了灵感。
　　手忙脚乱地翻着包里的笔记本，一页页飞舞的字迹潦草且斑驳，除了他没人看得懂。接连写了几个小时，在飞机降落的前一秒，终于大功告成。
　　两个故事，一篇果腹，一篇实践。
　　他是个有野心的编剧，对职业的认知不可能仅停留在“挣钱”二字上。他要用自己的实力探索国内艺术领域真正的天花板，发掘出更多怀抱艺术追求的同路人。
　　“回来了。”扬手扔了背包，卜子夏用力推搡着原航的身体，将他挤进卧室，潮热的呼吸声一唱一和，双方简直急红了眼。两人摔在床边，卜子夏居高临下地扫瞄着原航完美无瑕的面容，热切啄吻着他的唇角，其实卜子夏才出去了四天，“想你了。”
　　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卜子夏愣住了。
　　温柔抚摸着他的背脊，原航微微气喘，“丢东西了？”
　　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逗乐了，嘴角漾起涟漪，卜子夏看着他，“想听实话？”
　　弓身压紧他的嘴唇，卜子夏笑着说道：“原航，我还真挺喜欢你的。”
　　于高空中迸现、不请自来的两串思路浇灌了他大脑中那块干涸贫瘠的土壤。卜子夏日日缩在酒店里笔耕不辍，一天到头连水也喝不上几口，一日三餐更是没福享用。
　　原航忙于拍戏，到酒店时已经半夜了。
　　“先吃饭。”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原航，卜子夏眼中的情愫昭然若揭，“今天怎么样？”
　　这句话不是例行询问，他是真好奇。
　　创作压力天大，伏案工作十六小时不停，卜子夏头晕目眩，关节椎骨跟烂木头似的劈里啪啦折了一地，种种负面症状，只要瞧见原航便能在顷刻之间得到缓解。
　　电视剧的前期制作迎来终点，原航“演员”方面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他身体上的疲累并不是拍摄导致的，“公司有点忙。”
　　唇边的笑容回缩，卜子夏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
　　原航有一家公司。自他再度复出，被各方势力争相托举，短短半年，接受到来自各界的广泛关注，他经营着一家体量极大的影视制作公司这事儿，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也无意中向卜子夏呈递过这一事实，但卜子夏耳聋了似的，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开这家公司不是为了盈利，他的目标其实与卜子夏完全一致，只是多了份私心——他想拉着内地的影视行业再向前迈进一番，哪怕一小步。
　　这份初心卜子夏确确实实看到了，也吸收了，故而对原航产生了知己般的认同感。正是这强而有力的链接，令他们的关系前进了一大步，他对原航的依恋再难停滞。
　　一根掺着钢针的绳索骤现，在卜子夏分神的须臾，将他拴在原地。卜子夏想像从前一样，果断抛弃信仰，一逃了之。只顾着一步一回头地望着原航，正眼一看，一堵高墙，拦住了他的去路，也封住了他的来路。
　　卜子夏无法正视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直接转移话题，主动和他分享着自己创作过程中的心路历程。
　　夜深，原航环着卜子夏黏腻的身体，与他亲呢耳语。
　　“睁不开眼了。”卜子夏累坏了，浑身疲软，埋头舔舐原航颈项处的皮肤，“明天再说。”
　　“看你今天胃口不好。”原航低声问道，“我说错话了？”
　　怀里的人沉默片刻，“原航，别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越改越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