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启封

3、第 3 章

　　七个月的时间，拍摄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由于整部电影几乎是原航的独角戏，他不仅要应付事儿逼的导演，还要配合三头不听人话的猪，给他透支的不轻。为了维持角色形体状态，梁育成每当发现原航有掉秤的征兆就赶紧让人买大鱼大肉给他增重，这七个月来他光急性肠胃炎就反复发作了五次。
　　深陷原影帝表演才华死活拔不出来且中毒日渐加深的卜子夏自愿承担起照顾他的重任。在自己屋里支起小锅，每晚提前从片场回来炖上一点清淡养胃的小粥等着原航。
　　这也是卜子夏的一个臭毛病：只要某人身上有任一特质让他稀罕上了，他能把人当爹供着。梁育成在大学时也享受过这么细致的照顾，但时间一长，卜子夏在他身上看不到新东西，腻了，别说帮忙打热水，付跑腿费让带的饭买完都直接甩他脸上。
　　今天的拍摄结束，原航回到宾馆敲了两下隔壁的房门，随后熟练地开门进屋。
　　他俩相处半年多，有点儿熟过了。原航觉得卜子夏是个相当有趣儿的人，愿意向他敞开心扉，而卜子夏又恨不得给自己剖开供他参观，长期处于同一屋檐下，默契十足。
　　“小桌上的菜粥你尝尝，少放了一点肉沫。”卜子夏五个月之前接了那部电视剧的活儿，这会儿正在VAIO上敲剧本。
　　拍摄第三个月，卜子夏开始发神经。本来大大方方的交友节奏一转变成每日“儿子”含量超标的体贴关心，给常年自闭的原航吓够呛，拍戏都已经很要命了还得分出心思躲着卜子夏。导演见他俩整天忙着躲猫猫笑麻了，截住脚步匆忙的原航：“诶诶，小心小心。原航老师不用怕，夏夏就这德行。等啥时候他看不见你的好了，你求着他理你他都不愿意。”
　　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太对味儿，但原航还真挺想见识卜子夏看腻他后会是什么情形。
　　“剧本写完了吗？”原航把随身的背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两瓶他特意去农家乐买的米酒放在桌上。
　　“快了。”卜子夏扔掉鼠标把双臂伸直抻抻筋骨：“原哥，半个月后电视剧选角试镜，主配导演其实心里早就内定了。我托我隔壁学校导演系的师兄——也就是执行导演，以他的名义给你留了个推荐名额，你要是愿意，我就这两天给他打声招呼，让他上报。”
　　原航是真没想到卜子夏能做到这种程度，原来他打了一周电话到处打听是为了这事儿。
　　“我……”
　　“停，”卜子夏伸手让他打住：“你可别觉得我忙前忙后做了这么多你不答应试镜有点不是人，我只是顺手，你不想接咱就不接，就这么简单。”卜子夏日常就有意去维护这些人际关系，毕竟这种圈子没人脉不好办事。若原航不愿意接这个角色，那也就是一顿饭的事儿，没啥大不了。
　　之前卜子夏读原著小说，就经常给原航讲里面每个人物的人设和故事，甚至从编剧的角度把原小说整个解构，事无巨细地跟他分析。卜子夏真的是个相当有能力的编剧，也有点导演底子。同一个故事，他都能讲的比大多数人精彩，每一段情节的起承转合推得准，所有隐喻和象征也能看的通透。
　　原航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这几个月被卜子夏撩拨的心痒。把他横在自己面前的手拿下去，无奈道：“让我说完——行，我去试镜。”
　　“成。”卜子夏发自内心地笑了，迎着光，青涩稚嫩的模样，开心得眼角弯弯。
　　半个月后电视剧《日出》试镜，导演孙笥城被原航的突然出现打的措手不及，他咬着牙找执行导演算帐：“你不说是你戏剧学院后辈的朋友吗？还他娘的新人，我打死你！”
　　执行导演王虎没感觉哪不对：“对啊，我戏剧学院后辈的内地新人朋友啊。”
　　给导演气笑了，孙笥城跟王虎关系很好，也没法儿真在公共场合揍他，只好回片场给原航试戏：“原影帝怎么突然来给电视剧试镜了？”
　　“您客气了，叫我原航就行。之前就对这本小说有兴趣，听闻是您导的，就想来试试。”原航虽然不乐意多跟生人交流，但有些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那您是想来试哪个角色？”按原航的外貌，他比较适合主角的形象。
　　“男配陈家宝。”
　　属实出乎孙笥城的预料，这么看原航还真是有备而来的，他气的朝王虎屁股上踢一脚，本来都打算跟心里内定的男配签合同了妈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说。
　　试镜过程更出乎孙笥城的预料，这他妈的，给陈家宝心理和神态抓的太好了，真没想到原航的脸能这么吃镜头，太太太上镜了，感觉他骨子里就住着陈家宝的灵魂。
　　“原航老师辛苦，试镜结果我们过两天告诉您。”孙笥城看完原航的表演就觉得完了，直接变成最不好搞的情况。他跟制片没日没夜地商量了两天，制片也觉得这是把双刃剑，因为原航原有的影视作品确实逐渐趋于单一，再加上他沉寂了两三年，内地认识他的人不多，支持原男配演员的读者粉丝也不一定买账。但原航实在太适合这个角色了，说不定能靠这部电视剧在内地翻红，他也绝对有这个实力。双赢，还是双输？
　　“妈的头疼，去揍王虎下下火。”孙笥城拉上其他人准备去群殴执行导演：“你那个戏剧学院的同学是谁？”
　　王虎把卜子夏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卜子夏，老高的学生，咱的总编剧。”
　　几个制片和导演在这部电视剧前就认识他。他老师高冬岭也是个牛逼炸天的人物，在卜子夏念本科时经常带他出来应酬，小孩儿当时就滑的很，再加上之后得了不少奖，在圈子里名气很大：“难怪！小玩意儿心眼可以，谁都认识但都不找，偏偏迂回着找了王虎。”
　　“找我咋了！”几个人把骂骂咧咧的王虎撵走，当执行导演的人了还不学的聪明点儿。
　　“去跟原航联系吧，有空来把合同签了。”孙笥城只能赌一把，命，都是命。
　　卜子夏在电视剧组里有“眼线”，比原航更早一步知道他的试镜结果。他高高兴兴地拿着手机跑片场找人：“原哥！你试镜过了！”
　　见人在原地蹦蹦跳跳的，原航被他兴奋劲儿感染，双眸染笑，抬手摸摸比他低九厘米的小脑袋瓜：“卜大编剧早半年给我透题，再不过就说不过去了。”
　　在旁工作的剧组人员都看傻了。
　　“原影帝原来会和人沟通啊……”
　　“还笑呢，你瞅瞅。”
　　“我记得咱编剧第一次跟导演拍电影的时候也是这样，双眼亮晶晶的，像个小孩儿。”
　　“不知道他这回啥时候过劲儿。”
　　“你看咱导演现在多惨，编剧来多少回看都不看他，就算看了眼里也都是嫌弃。”
　　梁育成做作地咳两下清嗓，冲众人挥手：“都去工作，赶紧，勤劳万岁！”
　　今天的拍摄结束后，原航接到了孙笥城的电话，说让他有时间了来片场签合同。卜子夏直接把两个版本的剧本送到他房间，坐床上双腿一盘，开始跟原航讲戏。
　　“第二版剧本和第一版比有大幅改动，你可以先看一下。”
　　原航细细读完了两版，原有情节的衔接和逻辑自是不必多说，每个角色的性格侧重有了变化，尤其是陈家宝这个角色，第二版显地更为立体，更为合理，且有意无意地在往原航身上靠。抬头看了眼晃着腿正偷笑的人：“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接这个角色吗？”
　　“嗯呐！”卜子夏眉眼弯弯，像偷做家务被家长发现等着表扬的小孩子，骄傲极了：“你肯定会接的，我就是知道。”
　　服了他了，原航见他那小样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你还真是熟前一个样，熟后另一个样。”
　　“因为喜欢你。”卜子夏凝视着他，真诚地回道。他由衷钦佩那些有才华的人，无论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努力，才华这种东西总是会令他着迷。
　　因着眼前这个人，原航的心脏用力跳了起来，“咚咚”地，控制不了，只能任由这份情绪蔓延开来。
　　“原哥？”右手在他眼前晃晃：“我们开始吧？”
　　“嗯？好。”原航深吸一口气，拿起剧本跟着他的思路研读。
　　一个月后，电影《逐光记》的拍摄工作正式结束。梁育成和所有工作人员给原航送上鲜花，感谢他这半年多的辛勤付出。
　　梁育成连连鼓掌：“辛苦了，原航老师，表演很精彩，有机会了一定要再度合作啊！”
　　“一定。”原航不习惯肢体接触，就给在场的人鞠了个躬，很长时间后才直起脊背。这部电影无论成就如何，对原航来说也是难得的机遇。若是没有这个团队，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拿到内地属于他的第一个角色。这个恩，他念地真切。
　　看到他真诚的动作，很多人感慨万千。原航已有这么多荣誉加身，却从未抬高过自己，永远放低姿态，勤恳而谦卑，这对演员来说真的是很难得的品格。
　　原航第二天收拾好东西离开片场，打算到电视剧《日出》拍摄场地周围住下，照例首先适应环境。
　　小尾巴有点舍不得，帮他把行李塞进汽车的后备箱。也不知道是谁给原航派的车，明明拍摄期间没有助理随行。但卜子夏不关注这个，只顾着嘱咐他平时要好好吃饭：“如果你那里有后厨能给你单独开灶，我把这几个月给你熬粥的食谱发给你，让师傅照着做。”
　　原航看他蔫唧唧的，上前轻拥住他，嘴唇贴着卜子夏的耳廓：“知道，放心吧。一个月之后你就来跟组了，这段时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行，路上小心。”卜子夏对着后视镜招招手，扭头回到片场，表情瞬间变的波澜不惊。
　　梁育成早已见惯他翻书似的变脸，当初对着他翻脸翻的更无情更彻底：“你心别飞啊，留着放在我身上，放在咱们的电影上。”
　　“哦。”卜子夏掠过他继续朝前走。
　　“我靠，原航牛逼是不错，你忘了你哥我去年还得金马奖的事儿了？啊？这都没能让你对我重燃爱火？”别误会，他梁育成有老婆。主要是在卜子夏眼里才华也分三六九等，他就非得要比出个结果，这关乎到他的尊严。
　　见过卜子夏对很多有才华的人上过头，各行各业，各种年龄段，有男有女。他这几年谈过的俩小男朋友梁育成也见过，一个聪明绝顶一个一身的艺术细胞，都是过一阵就腻了。他还行，把住卜子夏的心把了一年，虽比不上他之前的小男友魏丘。但在上头的时候，卜子夏绝对的掏心掏肺，用“真我”跟人交际，每天亮晶晶的眼里全是你，直到他看腻。
　　“吊。”卜子夏敷衍地鼓鼓掌。
　　“你他妈在咱刚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还会为我的导演风格惊叹，你变了夏夏。”梁育成两眼含泪，一副怨妇的表情：“我看你能对原航着迷多久。”
　　卜子夏嗤笑一声，扭身回片场头也不回道：“应该比你久，人家的表演风格时刻都在变。有才华也得时刻学习升级懂不懂？”
　　这话说的，梁育成哽住。行，学就学，升级就升级，谁怕谁。
　　这部电影的后期制作很顺利，原航精致的演出更是锦上添花，整组人都磨合的相当好。卜子夏刑满释放，拿了钱直奔原航所在的酒店。放好行李后并没先联系他，而是找电视剧的主创团队吃了个饭。特地找的最好的饭店，买昂贵的烟酒挨个人分，礼数十分周到。
　　“原影帝请过一顿了，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一通，你也来？”孙笥城觉得他没必要再表示一次，毕竟很熟了。
　　“这顿不止因为原航。咱几年没见，我这刚发的钱，请一顿没毛病吧？”卜子夏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拿着瓶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都是前辈，也是老师，头一次合作，吃饱了干活儿才有劲。我干了啊！”
　　“你这油劲儿跟谁学的？高冬岭成天都教孩子点啥？”孙笥城承他的情，跟着喝两杯。
　　一堆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到一点。卜子夏酒量好，仅有一点醉意，神志清醒。他叫车挨个给人送回酒店，给司机吩咐到位，甚至给来接人的助理都意思了一下。自己拿上夹克走在凌晨的马路上，秋天的小风有点凉，适合醒酒。
　　走了两公里，电话来了。他摸了摸兜，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划拉一下接通电话：“原哥？你怎么还没睡？”
　　“你来了怎么没提前通知我？”原航收到梁育成的短信知道卜子夏已经到达他所在的城市，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晚上请电视剧组的人吃了个饭，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就没通知你。”
　　原航知道他的用意，现在只想尽快见到他：“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卜子夏给他报了地址，没有假惺惺地说你别来了，他知道原航的脾气：“我在路灯下等你，很亮，你一眼就能看见。”
　　喝完酒后卜子夏尾音有些软，很勾人。原航摁断电话去车库取车直奔卜子夏所在的位置，中途有人打电话他也没理。
　　路灯确实很亮，照得卜子夏小脸红扑扑的。他体型偏瘦，中号的短袖在他身上也显得松垮。一阵风过去给他冻得不轻，赶忙套上夹克原地小跑。原航在路边停好车，看见卜子夏的动作后甩上车门快步向他走去。
　　卜子夏看见来人开心地挥挥手，膝盖一弯一直蹦得老高：“原哥！”
　　原航走到路灯下，把大衣脱下来罩在他身上。看他笑眯眯的样子，原航终究是情难自控，扶着卜子夏的双肩，弯腰低头轻轻吻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