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眼帘掀到一半,被灯光刺地泪水涟涟,连忙合上双目。卜子夏虚弱无力地用气声吐出一句对这操蛋般的生活最至高无上的赞美:“操他奶奶……”
“大胆睁眼,慢慢的就行。”护士边说边撤掉他床旁的最后一台监护。
卜子夏一脸懵逼地睁开眼,昏迷前发生的一堆操蛋事交替在他的脑海中显形。挣扎着想坐起身,但收效甚微。进病房医生赶忙拦住他:“刚醒就这么能折腾,你还挺有活力。”
“今天几号了?”他哑着嗓子问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舒坦的。
“今天除夕,”医生翻了翻挂在卜子夏床位的一厚摞输液单子,又走到床旁简单给他做了些基础检查,“恢复的还行,”医生退后两步和墙角的人耳语几句,拉门出去前回头和他打了声招呼,“新年快乐啊!”
“日……”卜子夏动个指尖都觉得疲惫不已,半死不活地应道,“同乐。”
本来卜子夏中毒后的第二天就能清醒,没想到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外加艾滋病阻断药额外的副作用为他残破的身躯献上了新一波冲击,昏迷了四天才算真正恢复意识。
刚想闭眼接着睡,无意间瞥到角落里笑容惊悚的陌生人后直接起了一身的白毛汗,他咧开干裂的嘴唇,主动搭茬:“警察同志,我知道这话你也听腻了,但我真是无辜的。”
方正珩笑着扯来一个板凳,坐在病床的一角,饶有兴味地抱着胸观察起他的一举一动:“怎么个无辜法儿啊?”
“我既不吸毒也不贩毒,这几个月确实经常在李叔的店里见到小陈,但从来没和他打过交道。要早知道这傻逼东西是奔着我来的,我铁定跑的比谁都快。”
“你三个月前频繁游荡在贵州和广西的县城一带,都干了些什么?”
卜子夏无奈地撇嘴,真不会用词儿,解释道:“我写剧本前有到全国各地采风的习惯,简单来说就是带薪去山里玩儿去了。”
“小陈死了。”方正珩突然笑着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愣了愣,错愕地反问道:“死刑流程走的这么快?”
“毒驾,出车祸死的。撞上了你朋友原航公司中另一位老板的车,他前天刚醒。”
“草……”卜子夏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声,“死的这么简单算是便宜了这狗日的。”
方正珩接着补充道:“我们从你的烟盒底部发现了20g分装的四号海/洛/因。”
“什么意思……”卜子夏苦不堪言,没想到啊,第一次有人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地料理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于是便自嘲地说道,“意思就是我和他前后脚啊?”
心态还挺好,话语间没有什么破绽,方正珩面带好似在刮寒风的微笑,回答他的问题:“死刑倒不至于,二十年起步。”
“唉,我配合调查,什么问题都行,保证没有隐瞒。”卜子夏端正态度,侧过头正眼对上方正珩极具威慑力的黑瞳,“我能先提两个问题吗?”
“能。”方正珩笑着颔首,倒想知道他能问什么。
“我摄入的这种毒品大剂量吸了一次后上瘾的概率有多大?”
“不小。”
更何况卜子夏那天不单单摄入了□□,市面上比较火的他几乎一个不落全试了一遍。
卜子夏闭了闭眼,稳定心神后问了第二个问题:“小陈没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病吧?”
“艾滋。”方正珩如实相告。
日他妈了个蛋!卜子夏本就不佳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想破口大骂,等他清白了绝对会去刨小陈祖宗十八代的坟!“同志,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医生,我……”
方正珩好笑地观赏他忽青忽白的面色,按抚地说道:“放心吧,给你上过阻断药了。”
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卜子夏虽然不知道阻断药的效率如何,但只要有补救措施就还算有希望,听天由命吧。两个问题问完了,他正色道:“你问吧,我知无不言。”
“别紧张,放松点儿。”方正珩笑的和善,眼神却依旧犀利,不藏一丝一毫的怜悯。
——
因为这事,当天与卜子夏有联系的人全都被折腾的没法过好年,都留在本市等候警方传唤。医院里还住着尤天宇和曹缘,两人的状态还算不错,原航在酒店没日没夜地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后会抽空去医院探望。
原航之所以还能大摇大摆出入各种场所,不恰恰证明了他没碰过毒吗?
极小部分凑热闹的群众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开始质疑起几天前铺满全网的那几十篇通稿的真实性,有意识地去分析原航的失利于谁而言才是真正有益的,怀疑的矛头或多或少都指向了在风口浪尖躲去美国看病的那位“胃病患者”,怀疑的言论却转瞬淹没在谩骂诋毁声中。
“李文跑去美国了?反应挺快啊。”尤天宇浑不在意地调笑道。
原航轻应一声,没发表额外的看法。还是那句话,没有确切性的证据就无法使用法律武器制裁李文,警方也不会没来由地去调查他,浪费警力,一切只能靠原航自己。
简单推演一番,大概等李文将转移到美国的财产和不动产安排妥当之后,立马会大张旗鼓的回国,当着媒体的面和自己表演兄弟公司的动人情谊。那倒正好,原航求之不得。
“大老板呐,我年底的钱你甭发了,直接翻十倍折成股份送我,不然不够赔的。”
略有无言的看着也没个正形的尤天宇,虽然喜于见他恢复精神,但眼下原航也“缺钱”啊。他开始玩笑般地讨价还价:“四倍。”
“八倍。”
“那就十倍。”本来也打算补偿他,一点股份而已。
尤天宇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右胳膊红肿胀痛,被吊在半空中,简直折磨人。说实话十倍的股份都算要少了,得照死里坑原航保险箱里的钱。他回想起原航骨裂时的那副巨婴做派,视线扫向门口,吩咐原航干活:“今儿除夕,去给我整一碗骨头汤,飘油的那种。”
损玩意儿!原航无语地站起身,领命去菜市场买大骨头炖汤。菜市场下午四点关门,开快点还能赶上。
“大老板,我去吧。”照顾尤天宇的饮食起居本来就是他这个小助理的工作。
“哎哎哎!小孙你干嘛呢?车钥匙放下,咋以前不见你这么积极?势利眼儿是吧?”
小孙涨红了脸,嘴皮子磕绊着胡言乱语,凑不齐一句整话:“不是啊!大老板没挑,不是,骨头不好吃,哎呀,他都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
“哎,这算什么,”尤天宇朝大老板的背影动了动手指,没有叫回他的打算,“你大老板就是个杨白劳,更苦的日子都硬着头皮熬过来了,现在和那时候比差远了。”
“除夕夜连累你也回不成家,挺过意不去的,要不今年的奖金给你涨上三倍?”
小孙不好意思立刻应下这笔钱,害羞地扭过头盯着床沿,沉默半晌回道:“也行……”
“哈哈哈,见钱眼开的小样,不愧是我助理!”
南方的冬天不算冷,但很潮湿。随便套了件黑色大衣,带着口罩和帽子开车赶到附近的菜市场,趁着肉店老板收拾刀具的空档买了三副牛骨和筒子骨,拎回酒店的后厨熬汤。
能抓到张良和陈思涵,尤天宇、司机老王、庞博文、赵阳和那四个明知吸毒人员行径疯狂狠毒却仍旧不计后果豁出命去追踪的孩子功不可没,原航直接挨个朝他们的工资卡里打了十倍的工资和奖金,以自己的名义包了几份大额红包亲自送到几人面前表示感谢。
至于没羞没臊的尤天宇,狮子大张口要了市值两个亿的股份,原航帮他翻了个倍,打算将自己3%的股份划到他名下,待公司回到正轨,这3%的股份可远不止现在这个价码了。
用砍骨刀用力劈开筒子骨,里面残留的血水从裂口蹿出,有几滴飞溅到了原航的脸上。他用手背蹭掉,继续下一步骤。他念大学头一年为了挣钱还去周边的菜市场里学过宰猪,想不到这手艺还真有派上用途的一天。
除夕夜里八点多,骨头汤表面浮起了一层尤天宇要求的,品相端正的油花儿,原航关了火,将浓汤分别盛入三个保温饭盒中,放进袋子里摞好,又开了四十多分钟的车赶回医院。
事事亲力亲为,一是无法从远在北京的公司调人手过来,多一个人这件案子就会多一份牵扯;二是原航心里有愧,他是个知恩念恩的人,将这些为了他草率要求冲锋陷阵的孩子抛在脑后,他做不到;三是为了借用劳模狗仔的镜头,传递给大众一个正面的信号。
踏入医院正门的一刹那,原航余光里瞥见一个娱记蹲在花坛里正拿着摄像机对着他。收回视线,继续向住院部走去,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原白劳回来了?”见他拎着饭盒进门,尤天宇揶揄道。
原航放下饭盒,嘲弄般说道:“医生说你不能喝骨头汤。”
“靠,他不早说!那你还熬这汤干嘛?”
拿出一个饭盒推到小助理面前,当他的晚饭,又拿出一盒留给自己,剩的那个路过神经外科病房送给了曹缘。掀开盖子,肉汤馥郁芬芳的香气扑鼻而来,向小孙递了个小银勺:“让你抓心挠肝地看着我俩喝。”
“……”
“大老板真好……”小孙眼泪汪汪地捧着骨头汤,感动的鼻涕差点没滴饭盒里。
“你他妈幼稚不幼稚?”尤天宇嫌弃地骂他,本来还想通知个好消息,不说了妈的。
“大老板,医生说夏哥已经醒了!”小孙助理迫不及待地抢了他老板的活儿。
……自己身边到处都是内鬼。尤天宇气的直翻白眼,又一个曹缘儿,简直脑子疼。
原航勾起一抹克制的淡笑,微微颔首:“谢谢,我知道了。”
真会收买人心,对不谙世事的小年轻演体贴,对老油条砸钱,不愧是夏夏的前对象,俩人如出一辙。尤天宇血压上来了,对着咕嘟咕嘟喝汤的俩人破口大骂:“碍眼,你俩他妈赶紧滚出去喝去!”
“大老板新年快乐!”曹缘捧着小饭盒推门而入,虽然回不成老家,但今儿晚上能和盛源的大、二老板过个年也不亏。
尤天宇:……
卜子夏虽然清醒了,但胸骨有轻微骨裂,因心跳骤停让医生揣裂的,束缚带勒的他呼吸困难,现在就连四肢的肌肉关节都在跟着隐隐作痛,却又动弹不得,还不如多昏迷几天。
汹涌的疲惫感逼着他阖上双目,传导至眼皮内部狂躁的心率又惹地他不得不睁开眼。抑制动作幅度轻柔地打了个哈欠,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大年初三那天,他好容易能依仗自己的力量坐直身子,全身上下的疼痛感却日渐加剧,腿部关节的烧灼感尤为明显。捞起被子将自己包裹严实,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钻心蚀骨的冷意令他不由得瑟瑟发抖,还没待他歇口气,从体内蒸腾出来的热量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方正珩笑着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卜子夏蜷缩在床头,抱着膝盖神经质般的打着摆子,满脸痛苦。他拉过凳子坐在床尾,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慢悠悠飘进卜子夏的双耳:“看来是毒瘾犯了。”
“医生有办法……”卜子夏上下牙失去控制的磕在一起,坚持把句子补完,“解决吗?”
“医生也爱莫能助,咬咬牙,捱过去就行了。”
陈思涵相当大方,“送”给卜子夏的那盒烟中卷有的□□,是他平日里也难进到的高级货,其中的杂质还不足千分之一,相当纯,为的就是令卜子夏能一次上瘾。
不知过了多久,卜子夏大汗淋漓地瘫软在病床上,骨头上的疼痛感并没有减弱半分。侧过身子几近脱力地对他说:“你有话就问吧。”
将身子前倾,从档案袋里捏出一张照片缓缓伸到卜子夏面前:“有印象吗?”
卜子夏挤了挤眼,瞳孔雾蒙蒙一片基本看不清楚:“眼花了,离近点。”
按照他的话把相片挪到他眼前,卜子夏仔细观察上面的人像,朦胧间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确实有,但不多。”
“在盘州抓的,好好想想。”
印象中他并没有去过盘州,只能如实告知:“我没去过盘州,只沿着贵州南部的几个县镇转了一圈,不出十天就转道去广西了。”
方正珩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接着补充道:“他说他见过你,不止一次。”
“啊?”卜子夏愣了愣,虚弱地笑出声,“我这模样没多突出,能让人一眼记住。他是在哪儿见的我?”
方正珩不急不缓地吐出一个地名:“罗甸县。”
脑子还在发懵,卜子夏轻声问道:“能给我时间想想吗?”
“好。”这是条重要线索,即使时间紧迫,方正珩也只能由着卜子夏回忆。
“我见过他,在凤亭乡。”卜子夏有一套比较抗打的记忆力,能引起他注意的人和事他都能记得七七八八,否则哪能记得住这么多人的兴趣爱好?
“吃晌午饭的时候,他在离我几米左右的塑料桌上和另一个人拼桌坐着,时不时盯着我看两秒,吃完饭他还神经兮兮的跟了我一里地。”
方正珩哼笑一声,让抓住了还不老实,那傻逼嘴里的实话少得可怜,简直示国家法律于无物。他接着问道:“和他拼桌的人你还能回忆起他长什么样吗?”
垂下眼皮思考了一会儿,他能记住这人主要是因为他行为乖张,直愣愣地瞪着眼追在屁股后面,是个人都能记得住。卜子夏为难地笑了笑:“记不住了,应该是个很普通的老乡。”
“但我印象中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对线索有没有帮助,用说吗?”
无论是关联性多小的人,为了破案都必须抓住。方正珩站起身,出门给同事打了个电话,不出一分钟便回到病房,在凳子上落座:“说。”
“这人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一条腿使不上力似的,没走几步就得掂起腿捶几下,在路过刚照片上那人身边的时候在他后脑甩了一巴掌,我听那人还唤了他一声‘舅子’。”
卜子夏纯粹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滑稽才刻意记住了他,想着哪天如果能盘起来一部公路电影就借鉴一下这人的体态特点。
“记得清长相吗?”方正珩边问边起身为赶来的同事让座,同事摆出来速写本和笔,端坐在凳子上准备动笔。
“七七八八。”他只能记得住较为明显的面部特征,尽力而为吧。
为嫌疑人画模拟画像的这位刑侦人员依据卜子夏脑中若有似无的印象,捏起笔麻利地摹出来一副肖像画。有节奏的“沙沙”声过,他将纸张反转,展示给卜子夏看。
“像!”卜子夏眼前一亮,半死不活的瘫床上也不妨碍他小嘴吧吧。
方正珩拍了拍同事的肩膀,送他走出病房:“辛苦了吴大,发给对方让他们抓紧找人。”
“好。”同事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见方正珩出门交代完工作又折返到椅子旁边,卜子夏讶异地问道:“还有事儿?”
“没。”他弓下身子,将椅子重新摆到角落,拉开门走了。
一路压着油门踏板开车回到公安局,抬手揉了揉自己泛着油光的头发,加快脚步回到会议室报道。
王明勇捧着一杯浓茶在他身边落座,从桌肚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将自己的茶水倒出一多半,推至他面前,轻轻抬头示意他喝一口。
端起热茶灌了一大口,没忍住吐了点出来,苦的直皱眉:“呸!你真会给自己上刑。”
“不识货!张队的雨前龙井,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王明勇面不改色的咽下一半,苦涩的茶水仅仅在舌尖浸了两秒,整个口腔都麻了,无比提神。
“他头发都快掉完了还喝个鬼鬼的茶叶哦。”
“方正珩同志!”张仪出声点他。
“到!”方正珩一个激灵挺直腰杆子坐好,哂笑两声,五十多了耳朵还这么好使。
刚一下会,方正珩正打算花十分钟冲个澡,被张仪截在门口,出也不是退也不是。王明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打算绕过张仪回位。
“明勇啊,你也留一下。”
王明勇紧了紧手里的杯子,露出和方正珩一样心虚的表情,乖乖退回会议室里坐好。
“紧张个啥子嘛,”张仪坐到两人身边,目光交替在二人脸上兜了一圈,落在王明勇的保温杯上,“你瓜子,就算想提神也别把茶叶水当正经水喝啊,喝多了不好,去我那再拿点枸杞一起泡着啊。”
“好。”王明勇哭笑不得的应声。
手掌在方正珩的背上轻轻落下,“你今晚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个整觉。”
“不用,给我十分钟就行。”
“服从命令!”
“是!”方正珩笑着应下。他自打1.24专案立案,也就是毒驾发生的那天开始,平均每天睡不够四个小时,还基本都是在前往勘查现场的车里睡的,这会儿眼里的红血丝多到能拽出来织件毛衣。
“你先走吧。”张仪挥挥手让他滚蛋,留下王明勇讨论跨省追捕的事儿。
开车回到自己五十平方的单身汉蜗居,方正珩随手把车钥匙扔茶几上,拽掉衣服飞奔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花在皮肤上炸开的一刹那,纠结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也随之舒展开来。
简单煮了一锅肉粥对付对付空虚的胃肠,给手机充上电,蹬掉拖鞋仰躺在一米五的床上沉沉睡去。
凌晨五点二十,手机传来有规律的震动声,方正珩瞬间睁眼,伸长胳膊拔掉充电器,边套衣服边接通电话:“快说。”
“方队,在一辆大巴车上抓着陈思涵的另一个买家了,大巴车司机报的警。”
耸起肩将手机夹在耳朵旁边,方正珩神志清醒地询问道:“车上其他人有没有疑点?”
“还在问。”
“发个地址,我马上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