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启封

2、第 2 章

　　几人确定原航能拿到这个角色后，卜子夏走到他跟前一把抽回他手里的剧本：“别看了，重写。”说完也没看愣在原地的人，踢拉着拖鞋回到导演棚里。
　　想要给原航塞钱的投资方一听角色到手了，眯着眼睛凑到梁育成跟前：“说好的啊，五百万万投资，明天就签合同。”
　　“哎哎哎！回来！”梁育成叫住准备离场的投资方，两三步走到原航跟前：“我没看过你多少作品，等过会儿补。拍电影么，最重要的就是个磨合。如果你想靠这个角色在内地转型，机会得抓住了。”
　　原航笑容清浅，缓缓点了个头。
　　“投资不需要，你趁早给我拿走。”梁育成看见塞人的就烦，让人赶紧滚，眼不见为净。扭头对着原航说：“咱这部电影的编剧就是刚抢你剧本那个，人是怪了点儿，但能耐绝对的够。等他把新剧本写完，你看看，行了就发通告签合同。”
　　卜子夏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重写剧本，成天和梁育成泡在烟雾里，跟着了魔似的写写改改。
　　原航还没签合同，片酬也没到手，按理说他没有义务待在片场等。但他同样用了一个月时间转遍了用作拍摄场地的大山和村庄，又看完了卜子夏做编剧的电影、电视剧、动画片和梁育成参与制作的所有影视作品，他随身带着的小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的，都是他这些天做的功课。
　　一月之期已到，卜子夏把剧本递给原航：“拍摄过程中还会继续修改，你先看看。”
　　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剧本，发现剧本重情节轻对白的设置，原航抬头看了卜子夏一眼。“这部电影完全为了导演和你服务，我省事儿了，但对你俩各自的表现手法要求很高。”
　　剧本主人公从坐在河边无聊等事儿上门的中年大汉杨三万，变成了被下派进小山村务工，自视甚高却颇具“创造力”的城市人赵常光。
　　赵常光自以为是个什么文豪大家，随身带了个写诗用的小本。不止一次拿着本跟其他人炫耀说这是哪个外国作家亲笔题字的写作草纸，他是关系好才得了这么一本。三十岁，被派遣到乡下教书。嫌乡里泥地脏又不敢提着裤腿走路，只好把轻抬轻放。过路的老乡嘲笑他是城里人喜欢端着一副清高做派，赵常光反驳说这是他贴近自然，若即若离是不忍破坏。
　　在村里教书个把月，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村里的俊俏丫头见他白白净净悄悄勾引他，他也故作苦脸地欲拒还迎。好不容易结束苦旅，回城市里到处跟人分享他在自然里悟出的“道”，却连他“诗集”里的两首小诗都是村里小孩儿写的。
　　剧本中的情节夸张又有趣，赵常光就是个不太体面的倒霉人，偏偏还要端着架子，所以到哪儿都有笑料。但联合电影故事所处的时代背景来看，又充斥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十足的荒诞。
　　梁育成挂着俩黑眼圈跟过来，啪一下打死一只埋头吸血的蚊子：“看完了？想演吗？跟你以前的所有剧中角色类型完全不一样，八成也是你第一次演喜剧，表演方式你得重新琢磨琢磨，这一个拍摄周期下来肯定不轻松。”
　　原航又翻了几页剧本，坚定地点点头：“我演。”
　　“行，合作愉快。”梁育成带着原航缓步走向导演棚，“合同的事儿下午谈，先带你看看几个制片、导演和摄影，都能耐得很，先给关系搞搞好，以后方便沟通。”
　　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放置在泥路上的红砖，路过正淌泥儿玩的卜子夏时，原航留心轻扶了他一把。感觉到他的动作，卜子夏抬起头看他，定了片刻后跟梁育成说：“村花找个好看点儿的。”
　　原航：……
　　“必须的，你的‘野望’兄弟都记着呢。”梁育成猥琐的眨眨眼。
　　卜子夏朝他侧腰猛来一个右鞭腿，“滚你娘的。”俩人抡起膀子在泥潭里开干，像是在围栏里放松打滚的肉猪。
　　电影团队又聚在一起把剧本打磨了一周，终于要开拍了。原航身边也没个助理，经纪人都是临时提拔上来帮助他签合同的，看着签完，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梁育成见他也不怎么爱说话，跟传闻中“少时自闭”的形象挺搭，就把他的房间安排到卜子夏旁边：“你平常可以去找夏夏聊聊，毕竟这剧本是他为你量身打造的，他对你们这些比较内向的人耐心也足，别不好意思。”
　　原航点点头，下午围读剧本结束之后就敲响了卜子夏的房门。
　　“谁啊？”里面的人晃晃悠悠走过来应门，打开门：“是你啊，进来吧。”
　　一脚踢开床旁边摞着的笔记本，卜子夏指着他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小窝：“把被子掀开坐床上，我这儿乱，不好意思。”
　　视线慢慢绕了混乱程度堪比菜市场进货的房间一圈，原航轻轻摇头表示没什么。
　　“嗯。你之前的所有作品我都跟导演看过了。”拿来DVD上放着的光盘包里一张张翻，捏出原航曾经尝试过转型的电影光盘《殊途》。虽是个配角，但原航却用精湛的演技立住了一个狡猾狠辣却多情的毒贩角色。卜子夏连连竖起大拇哥：“好看，牛逼。”
　　明明是个天赋极强的多面手，也不知道当时他合作过的大多数导演是为了迎合他漂亮的脸还是什么，演来演去都仅停留在某一类型上，时间久了演员自身的表演风格和荧幕形象很难不定型。原航果断舍弃掉那边的电影市场回内地是对的，内地好的影视作品在近几年层出不穷，说是处在一段辉煌时期也不为过。
　　直白的四字评价整的原航也不知该怎么回复，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这个月份山里的天儿就是好，不热不潮，”卜子夏从行李箱扒出来一包泡椒凤爪，朝他面前递：“吃不吃？”
　　原航轻轻摇头：“我不能吃辣。”
　　“锅巴、猪皮、瓜子儿……还有板栗，”卜子夏把零食倒出来挨个指给他看：“想吃就自己拿。”
　　“行了，”从行李箱扒拉出来一双袜子，穿上后站起身问：“饿了么？带你去吃点农家菜，好吃得很。”
　　两人一路沿着溪流朝山上走。原航对着不熟悉的人不太爱说话，卜子夏也没觉得尴尬，专注说自己的，全程都是他在输出——论火锅底料的成分分析，原航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偶尔赞同着“嗯”几声。
　　“我这人就是好吃火锅，听烦了就直说，”他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农家小院儿：“这家酿的米酒好喝，今晚带你尝尝味儿。”
　　小院比普通农家乐规模要小得多，两张四方桌，一边一人。卜子夏招呼原航坐下：“大妈，还上我昨天点的四个菜，再来两瓶你们的米酒。”
　　那位大姐闻言翻了个白眼：“再叫我大妈你以后就滚别家吃去。”
　　卜子夏连忙给人喊住赔个笑脸：“我错了，诶姐！错了错了，您受累。”
　　这也是个钢铁人，日常插科打诨的随性状态都是一年年练出来的，里面那层芯子被罩的滴水不漏。原航正静静观察眼前这个小编剧，突然听他唤了自己一声：“原哥，你除了不吃辣还有其他忌口吗？”
　　听见这个称呼他没忍住笑，轻吸一口气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叫我原航就行。”
　　“不敢不敢，你出道那年我初中都还没毕业。资历比我深，岁数比我长，按规矩是得喊声哥。”这一年卜子夏二十八岁，原航已经三十二了。原航从出道到现在影帝拿了三个，最佳配角拿了三个。参演过的电影有三部都去三大国际电影节亮过相，走红毯走的鞋跟都快磨平了。甚至还发过三张专辑，媲美专业歌手的演唱水准。
　　周围人有叫他本名的，有叫他老师的，还真没有谁见面第一天敢对着这张冷脸叫“哥”的。略带笑意地回答道：“没有其他忌口。”原航表情管理相当到位，在公众场合也一直带着一张平静无波的假脸，今儿被眼前这人破两次防了。
　　“‘哥’也喊了，以后别这么见外了。”卜子夏拿过米酒给原航满上：“这米酒度数不低，但很香，试试看。”
　　用嘴唇抿了一点，米酒确实很香，完全没有酒精的辛辣感。原航仰头喝完了一整杯，没等两分钟，酒气“腾”地熏红了他整张脸。这边儿卜子夏一口气干了半瓶一点反应没有，抬头看见原航的脸直接笑出声，伸手把他的酒杯拿回来：“尝尝就行了，把你灌醉明天影响拍摄导演能砍了我。”
　　“我喝酒容易脸红。”原航酒量还是可以的，只是没想到这米酒劲儿这么大。
　　把一盘炒花生推到他面前：“发现了，快，吃点儿花生米解解酒。”
　　第二天，电影的拍摄工作正式开始，梁育成搞了个简单的开机仪式。趁着摄影调布光的功夫，带着原航前去认识新来的女演员。女演员长得不算很亮眼，眼睛却大而有神，做表情时有股子惑乱心神的妖劲儿。梁育成对这个村花的选角相当满意：“她就是这场要跟你演对手戏的女演员，你俩稍微认识一下。”
　　原航虽是点头同意了，但看着女演员半天也没崩出一个字。女演员有点尴尬了：“原航老师，久闻您的大名。我叫谢玉晴。”
　　“你好。”不咸不淡回了俩字儿。
　　“看他们俩相处的多好。”梁育成开心了，电影需要这种生疏感，所以才在即将拍摄的时候才引两位演员见面。
　　场面冷的让制片直搓胳膊：“我瞧着都尴尬的不行。看来传闻是真的，原航从不跟生人聊天。”
　　“所以说咱夏夏牛逼，”梁育成挎着卜子夏的脖颈，跟周围工作人员夸耀这部电影的大编剧：“啥叫量体裁衣，学学。”
　　卜子夏屈膝躲过导演的胳膊，蹲角落里点了根烟。凌晨两点有导演给他打电话，约下一部电视剧的剧本。这要是要求的原创剧本他说不定都一口应了，结果是改编剧本，作者还是专攻悬疑小说的大家。原著成就不小，虽说这部电视剧原定是由三位编剧共同创作，但任务依旧相当艰巨。
　　“导演，都准备好了！”
　　村花看见赵常光长的眉清目秀，就经常在他身旁转悠，时不时摸摸他的手暗示一下。赵常光瞧不起这乡下村妇，自认清高不愿放下身段，最终耐不住冲动，俩人躲着村民跑到猪圈里春宵一刻。梁育成意在用大特写着重拍摄原航在这场“仅对猪可见”的激情戏中人和猪的细微表情。
　　这场戏进行的顺不顺利要靠猪兄的配合。第一镜开始，原航和谢玉晴互相撕扯对方衣服跌入猪圈，动静给猪吓了一跳，猪反应过来嘶吼着快速朝两位演员冲去。卜子夏看见被猪撵着满场乱跑的原航乐的抚掌大笑。工作人员连忙上去把猪截停往圈里赶，顺便叫化妆师抓紧给两位演员补妆。
　　卜子夏趁着原航补妆凑上去当面嘲笑，夸张地模仿出他刚刚逃命时的逃跑姿势。原航瞥他一眼，无奈地跟着咧嘴。
　　第二镜开始。两位演员表演到位，拍到一半梁育成喊停：“卡！重来，猪没看。两位老师辛苦，再来一遍。”
　　这一场足足拍了二十四次，给猪和人都折磨的够呛。要么是猪不看演员，副导演就差没跪下求猪哥配合镜头。要么是两位演员配合不到位，谢玉晴有些放不开，接不住原航的戏。
　　原航长了一张极致上镜的脸，不是因为外貌有多出色，而是能牢牢抓住镜头。完美的骨相，撑得住他所有含蓄精致的表演。外加原航对角色的把握，一场很多演员都难以放开的激情戏，都被他演的张力十足。
　　“辛苦了！转场！”
　　拍夜场戏自然光基本不帮忙，为了完成导演指示，摄影花费大量时间调整打光。这一场是赵常光偷鸡崽儿的戏，全程没有台词，梁育成在后期会用自己早已设想好的剪辑手法来进行制作，大量使用到全景、中景和特写镜头，为此需要原航在田野里一遍遍的跑。
　　“原航老师，跑得再费力一点！”
　　凌晨三点，原航在田地里来回跑了四个多小时。他抬手给导演示意需要休息几分钟，因为没助理跟着，只能自己去后勤拿矿泉水解渴。卜子夏走到他旁边上下观察他的身体状态，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牛肉粒：“不辣，吃吧。”
　　“呦呵，夏夏连私藏都掏出来了，”梁育成瞅见原航手里的零食口气泛着酸味儿：“你咋不给我留一包？”
　　卜子夏不想理他，下午跟摄像和制片偷摸吃烤肉没给自己通知，这会儿还好意思到面前讨嫌：“先把剧本钱结了，给你买一车铺你家地板上。”
　　“诶！别气，”梁育成扯住卜子夏的手臂，放低身段儿讨饶，“明天，明天单独请你吃一顿，点最贵的！原航老师，一会儿最后一遍镜头，今天全部结束，辛苦了。”
　　原航点头，放下水瓶回到点位准备开始。
　　镜头一遍过，梁育成站起来为原航的表演鼓掌：“卡！好！今天的戏全部拍完，明天下午继续，大家好好休息！”
　　脱掉占满泥水的鞋和裤子，从旅行包里掏出干净衣服换上，他动作比较慢，换完衣服人都走一大半了。抬脚走出棚子，发现卜子夏还神经兮兮地坐在小马扎上看书。原航轻声问他：“怎么还不走？”
　　卜子夏闻声怪叫着蹦了起来，步履蹒跚后退几步，眯缝眼盯着来人：“呼……原哥？”人还没站稳，看清来人后他长出一口气：“你他妈快吓死我了。我这儿正看小说呢。”
　　原航握住卜子夏的小臂助他站稳：“不好意思。”
　　卜子夏侧身把书斜放，给他看小说封皮：“电视剧导演找我给编，我还没答应，先品读原著看这我水平够不够的上。这小说真看得我寒毛直竖，作者讲故事的节奏掌握得太好了，难怪人气高。这种成就很高的小说编不好能被粉丝读者骂死。”他抬头注视着原航的脸，有些发愁，看样子是想征求原航的意见。
　　刚认识一个月，原航也不敢打包票地说“你肯定行”“收视绝对长虹”这种空话，他谨慎地组织语言：“你可以……”
　　“接！必须接！”卜子夏把两个衣袖撸上去，跃跃欲试的蹦跶两下。他虽然嘴上墨迹，但就从来没怕过，这么好的小说能让他执笔编剧就已经很爽了，骂就骂。他转念一想，有些激动地反握住原航的手，力道逐渐加大：“原哥，这部电视剧的反派你要去试镜那绝对就是你的！”
　　原航从来没拍过电视剧，也很少涉足这种类型的角色，他迟疑地应了声好：“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