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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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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曹缘正端坐在病床上抱着双臂生闷气。卜子夏走过去揉了他脑袋瓜一把——小孩儿头发挺长的,千禧年初还挺流行类似的发型。他诚恳地道歉道:“我错了。”
拉下他的手掌,扣紧在自己的手心里,曹缘似乎还没消气,“你至少跟我说一声啊。”
看着他的小动作,卜子夏没多余的反应,曹缘似乎很喜欢跟自己保持肢体接触。“对不起。”拎起手里的袋子递给这傻小子,“给你买的零食和磁带,护士站那边我去道过歉了。”
曹缘瞬间打起一百二十分警惕,卜子夏肯定还有别的事儿。“无事献殷勤。”
“不奸不盗,我就是想出院了。”
“那不行!”曹缘言辞坚定地退回这些贿赂。中毒啊,多大的事儿,住两天院就走?真当医院公共厕所?想来就来,说走就走?“再住一周。”
卜子夏嘴皮子都快磨秃噜皮了,这孩子咋这么犟!他无奈地解释道:“原航现在这部戏我还没打磨好,下部戏又压手里快一周了,实在压力太大,我得回去干活儿了,真的。”
“真这么大?”曹缘不懂编剧这行的苦,见他说的情真意切也不由自主的焦虑起来。
“比你想的还大。”
“那好吧……”曹缘稀里糊涂帮卜子夏办了出院,陪他回到了片场。
原航刚拍完上午的戏份,这会儿正坐在化妆间里小憩。半梦半醒间听见曹缘骂骂咧咧的声音,无语地睁开了眼——有时真会后悔当初招了个初入社会的小孩儿进公司。
瞥到卜子夏的身影晃进屋中,原航彻底清醒了,“你出院了?”
“对。”卜子夏屁股一落,坐在他身边,从身上变出根原子笔,拿起台面上的剧本便改动起来。“你接着睡,我不出声。”
见曹缘满脸被迫上当的表情,原航便知,卜子夏舌灿如花,指不定怎么骗这傻子上钩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吧。”又被赶走了,算了,这么多零食只能自己吃了。
卜子夏捏着原子笔在纸上写画的声音轻若落羽,脑子里思忖着原航这一分镜的神态、走位和镜头位置,一遍遍的删了写增了减。也没骗那孩子,压力确实非常大。因着刚开拍便跟着倒组,他手面上的事有点多,这部戏的剧本攒到后期毛刺还是比较繁复的。
三位导演应该是看着原航的面子没有过多催促,如此大度,卜子夏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由着问题摆在那里。他有身为编剧的专业和担当,最近给老几位烦死也得把剧本修好。
“你不睡了?”卜子夏余光中发现原航正目光灼灼的注视着他。
他这么刻苦,自己还真不好意思睡了。原航轻笑道:“帮你。”
“那太好了。”卜子夏双掌一合,求之不得。指着剧本上电影后期的一段戏,第八场第三镜,他对台词行进的顺序和方式依旧不满意。“这段词儿背了吗?”
“背了。”
“从头演到倒数第二镜,飞是不用飞,但记得走位啊。”
“好。”原航既然应下,就会拿出所有的专业素质和精力应对。
原航忘我地诠释着自己的角色,卜子夏坐在一旁念着其余角色的台词和旁白,二人配合的分外默契。卜子夏在每一镜结束后会给出自己身为编剧的看法,同时吸纳着原航身为演员的意见。在生活上他算是个原教旨主义信徒,但在工作中是实打实的海纳百川。
接受直觉性、生活化的俄国现实主义表演流派教育成长到现在的原航,站过成千上万次大大小小的舞台,演绎过无数真实的小角色,却也有对德国表现主义思潮的崇拜和追求。每位角色在他心中其实是冲突对立的,两者矛盾重重,但总能在他的调和下冰释前嫌。
四年前的卜子夏热爱的正是这样的原航,如一盘胶着且错综复杂的棋局,黑子起,白子落,也难拆解也难圆,令他移不开眼。
他不想承认,其实他现在依旧如初。
午休时间仅仅一个半小时,原航倾尽全力演完这十镜差不多脱了力,活动完下半身的关节便准备赶到摄影棚接着工作。
原航还没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问道:“还需要我帮忙吗?”
“……”卜子夏正叼着原子笔头发呆,那道抓耳的声音硬生生把他的头掰了过去。他似有点上火地答道:“非得明知故问啊?”
原航没绷住笑,回道:“好。”
那边的场景正在一节节流逝着,卜子夏在调度室里截住其他导演,咬死不愿意放人,非得把这段戏掰扯清楚了才算。
龚翼跟躲马蜂一样被撵着满屋乱跑,直言自己遭不住他这么执着,“哎呦,你别烦我!我都跟你磨平、揉碎分析俩小时了,这会儿就想回去喝杯茶歇歇。”
“那得,您回去吧。”卜子夏正好也折腾累了。趁剧组转场他还能歇个几分钟,一会儿得打车跟上。
“哎!”龚翼蹲在地上,探出手臂从密密麻麻的机子下面掏了瓶啤酒出来,招呼着卜子夏过去,凑近他问道:“喝酒不喝?”
卜子夏跟着蹲下,瞄了他一眼。调度室严禁烟酒明火,这不正经的导演还领头破坏管理制度。“合着现场制片骂了好几天谁藏酒了,骂的是您啊。”
“不喝就说不喝,提这干啥!”龚翼毫不心虚,用牙直接咬开瓶盖,“吨吨”喝了几大口。他哥俩好得揽过卜子夏的脖子,跟他小声说,“跟我说实话,这部片子,你想得奖不想?”
“你想不想?”卜子夏反问道。
“那谁能不想!”龚翼也是个酒蒙子,贪嘴,连着又喝了几口,“‘功成名就’这四个字都被老祖宗刻碑上了,谁不为了那点儿名头你争我抢的。倒是这次,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你是个不错的编剧,但是啊,唯目的论会篡改你的思维模式。”龚翼拿了剧本又蹲了回来,“哗啦啦”翻到几场戏的镜头设定那页,指着上面的段落问道:“读读。”
见他读罢,又翻了几部经典徐克导演、邵氏武侠等等的电影盘子,推进机器里,调到指定位置任由卜子夏鉴赏。“眼熟吗?”
卜子夏单手拢着下半张脸,滑动着进度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中反射出屏幕的泛光,闷闷地说道:“我懂你什么意思。”
“懂啊?”龚翼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说道,“自信点儿。沿袭老东西的传统是稳当,但没你的风格了,你说你如果真拿奖了,这奖到底是给谁的?老实说,跟你合作之前我还质疑过你小子这么年轻,从业十来年拿的这么多头衔到底是不是该你的。看完你四年前所有的作品之后我也想通了,你是个先锋,不是看坟的。”
卜子夏瞳孔微缩,有些触动。
“自信点儿,啊!没必要收敛你的才华,放手做。”
卜子夏展开虎口,用食指和拇指分别擦了下眼角,又吸吸鼻子,越来越感性了最近。“龚导啊,还有酒没?您陪我喝两杯。”
这小子,反了吧?龚翼又弯腰从另一个角落里摸出来三四瓶啤酒递给他,爷儿俩蹲地上你一瓶我一瓶的就这么干上了。二人谈天说地,待卜子夏反应过来自己刚出院得悠着点儿喝的时候,已经两斤下肚了。
拜别导演,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今天没有夜场戏,剧组早就作鸟兽散该干嘛干嘛去了。
卜子夏晕晕乎乎地溜回宾馆,由于喝上头了控制不好力道,关门声巨大,成功吸引了隔壁正在处理公司事务的原航。
“子夏?”原航敲了敲门。
“来了。”门里的声音传来。
门刚一打开,一股子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原航没忍住紧了紧眼皮,问道:“你又喝了多少?”
他从背后变了根烟出来,又从后脑勺摸了支打火机,点上了。卜子夏自有一套说法诡辩,说什么烟草能解酒,俩味儿大的无缝衔接。“跟龚翼喝的,该说不说,他是真能劝酒。”
原航向来好脾气,看他变完整套戏法终于是来火了。撑着门说道:“先进去。”
“坐。”卜子夏招呼完,还是没撑住,歪倒在沙发上空张着嘴喘气,酒精过量实在是太容易搞身体了。他伸长胳膊在烟灰缸里碾灭那根烟头,看向原航,“生气了?”
“没有。”
“嗬!”卜子夏乐了,口是心非的小模样看起来跟撒娇似的。他又点了根烟,送到嘴里叼着,又借着平常散烟的习惯顺手递给原航一根,冲他抬了抬手,“陪一根?”
“不会。”原航喝了这么多年酒到现在还算是能接受,但烟他抽不来,他得保护自己的嗓子和肺活量。
来活儿了!他打小就好带人学坏。卜子夏控制住自己不停往下栽的头,“蹭”的坐好,打起十二分精神,笑眯眯地拉来原航的胳膊,朝自己身旁拽。
“张嘴。”卜子夏捏着烟打算硬塞他嘴里。
原航见他眯缝着眼来回瞄准的样子,无语完了,这是掷飞镖呢还是教人抽烟呢?只好乖乖的张开嘴由着他发挥。
双唇夹好滤嘴,卜子夏满意了,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哎,真聪明。你演过的角色里没有会抽烟的?”摸来打火机擦了几下滚轮,等到孔洞喷出炽热的火苗,他将其凑到烟尾处任其烧灼。烧出点点火星时,他吩咐道:“吸气。”
依照卜子夏的指示,原航谨慎的吸了口气,裹着焦油的烟气瞬间冲到肺里,呛的他差点儿窒息。他忙不迭将烟吐出,不是抽烟这块料,焦油的恶臭他实在受不了。
卜子夏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根烟,没顾得上被烟头烧疼的手掌,趁着原航张嘴乱咳的时候将滤嘴硬塞了回去。
“……”原航不敢喘气,默默盯着他。
“哈哈哈!”卜子夏笑得直拍大腿。这示弱的表情,太罕见了。“谁让你吸这么大一口!慢慢吸,循序渐进的啊!”
一来二去的,终于是上道了。卜子夏教他憋几秒再吐烟,不是为了憋气,是为了过肺。正说着,一阵白烟就从他鼻子里窜出来了。“瞧见没?我还能给你吐几个烟圈。”
原航头一次抽烟,只会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一点点吞吐,抽的“小家碧玉”的。
缓缓吸了一大口,卜子夏憋了口气,面朝着原航,将肺中所有的烟气全吐到了他的脸上。搁酒桌上来这一下那是瞧不起人,现在卜子夏纯是上头了,想逗逗他。
他的脸在白雾中隐去,又缓缓浮现在卜子夏眼前。这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深眼眶、挺鼻梁、立颧骨,岁月在他脸上编织出的痕迹清晰可见,纹理、沟壑、阴影,没有丁点儿脂粉气,偏偏很有味道,很野性,很男人的脸,彻底堵上了卜子夏的鸟嘴。原本笑的猖狂的人渐渐住了口,打了个哆嗦,照着自己的左脸轻轻来了几巴掌,顺手抚上自己不听话的小心脏,心有余悸地说道:“操,你给脸转过去,快快快!”
伸手将剩了一大半的烟碾灭在烟灰缸中,原航叹了口气,自然地背过身去。
“呼——”卜子夏老会装蒜了,拿来剧本装模作样地品读起来,“第十二场,来吧。”
卜子夏喝完酒把持不了尺度,台词读着读着便跳起来跟原航演起了对手戏。演得那真是声嘶力竭、唾沫星子乱飞、面红脖子粗,配上完全不协调的四肢和五官,看的原航差点破功。
“爹!”卜子夏伏在地上,夸张地哭叫着,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原航不行了,看来尼古丁和酒精一脚把卜子夏的脑子踢走自己住下了。他低声笑着,走上前将卜子夏扶了起来。
“咋不演了,英雄?”卜子夏随着他的力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再喊两声警察就该来了。”
“这叫走进角色内心了,入戏了。”他抬杠,事实上他连剧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他扭脸看了眼原航,想了想还是点上了。畅快地吐了口烟雾出来,酒好说,烟难戒啊!
“别抽了。”
“最后一根。”头跟勒了紧箍咒一样,越来越沉,看来尼古丁是个反向催化剂,摄入量越大身体越不听使唤。卜子夏抽了两口,猛地咳嗽起来,撑在沙发边缘的手臂瞬间脱了力,他整个人砸在原航的腿上,眼看要把肺叶子咳烂。
原航的身体僵了几秒,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把堵在气管里的白烟顺出来。
“多谢。”眼泪都了咳出来,但不长记性,非得接着抽。安心躺在原航的腿上合着眼继续嘬滤嘴,吞吐间带着些潇洒和从容。
并不介意这阵阵烟气,他这副样子倒是真给了原航新的思路。
“原航。”他唤了声。
“嗯。”他垂着头应道。
“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原航心头一紧,有些情绪几乎要倾巢而出。他唇角带着笑,沉声说道:“跟现在一样。”
“没停?”
“没停。”
卜子夏睁开双眼,直直地望向他。近几年原航参与过的众多作品他多少也补了一些,心中早有答案。原航是个沉默的践行者,兢兢业业,在自己的路上执拗地迈着步子前进。
“哈哈哈……”卜子夏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竟放声大笑。他果然没看错人,眼前人是他的同路人,他的知己。“你不错!我佩服你!”
原航走心地笑了。
昨晚由卜子夏笑累了睡着而终止。原航克制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慢慢帮他褪了些衣服,轻柔地放到床上,最后撤到门外,将幽静的小空间留给了他。
接下来一周,卜子夏日日三点一线。片场——食堂——宾馆,只要吃喝完毕便开始操心剧本的事,与制作团队探讨地不亦乐乎。短短几日他还真学到不少新东西,尝试了不少新玩意儿,甚至还和新创立的视效部门制作了一个一分钟的纯粹的数字特效制作短片,为了追求高质量成片,请来维塔数码的特效总监手把手教学了几天,烧了原航不少钱。
“杰作,杰作啊。”卜子夏一遍遍欣赏着这短短一分钟的作品。
“那是,花三千多万做的。”
九八年香港先涛数码的粒子渲染特效令卜子夏大呼惊艳,紧接着零一年周星驰导演的功夫足球,给了他莫大的动力。经济上行时期的中国,观众给予了这些新奇玩意儿无穷的包容和期待,他也想在自己的电影里增加这些极富想象力和可能性的前沿技术,丰富电影的内容。毕竟上个世纪的终结者、指环王与星球大战这种瑰丽的奇幻、科幻类类型片,在从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现在只需让老板累死累活、砸锅卖铁便唾手可得,岂不美哉?
敢想就敢做。卜子夏当即找到了原航,提出自己的主张——加钱;不然玩不起。
电影初立项的时候,成本控制和票房分点早就拍板了,中途变卦怕是有些不合适。原航没把话说死,他也是个习惯性做好做极致的人,也就废废嘴皮子商量一下的工夫。别看原航话少,哪怕让他发现丁点能在细微末节中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他能即刻当起平账大师。“我去跟团队沟通。”
“真来啊?”常守德同样眼馋这新技术,只不过他从未系统学习过,临时抱佛脚怕出乱子。
“来!”龚翼摩拳擦掌。这部片子从制作到发行大概率得经历点坎坷,一下就凭空多出了供他们发挥的时间,说不定能成功托举他们成为国内数字特效制作的旗手之一,值了!
林有杰也来了牛劲,兴奋地说道:“开干!”
团队的长期目标宏大且遥不可及,但短期目标是有中轴线的,众人野心勃勃,从剧本研读、镜头结构演习、台前调度、技术观摩和理论教学上掀起了一波再创作的热潮。团队成员几乎没有混子,工作素质优秀,每人日日只顾着头悬梁锥刺股,盼着能做出一部真正值得给自己儿子孙子看的好作品。
又半个月过去了,卜子夏在这个剧组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编排方面没大问题,剩下的只能边走边调整。令他心焦的反而是刘瑞那边的本子了,豪言壮语已经说出了口,不到一个月要赶个大概纲程实在是要他的命,再专业的编剧也够呛能原地起高楼。
“去吧去吧。”龚翼批准了。
卜子夏请了一个月的假,想去采个风。说难听点,就是压力太大坐不住了,得出去休闲一阵子。
“请假?”原航看得出卜子夏有多焦虑。每天都像凳子着火一样,根本坐不下去。
“实则是搬救兵。”卜子夏忙着收拾东西。他不好意思张口让原航劝刘瑞多给他点时间缓冲,这是他的课题,原航已经够仗义了,他没那个脸求援。“看我师父最近有产出没,抄抄他的本子。”
原航忍俊不禁,帮着递送他的洗漱用品,打趣道:“一个月后如果还写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妈……”卜子夏来火了,保持着收拾的姿势,仅把脸扭过去这脏字儿就往外蹦。“会说话不会?写不出来我抱着刘瑞的腿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信他还能不给我?!”
联想起那一幕,原航笑得愈发开怀。虽场面滑稽,但确实像是这小人儿的作风。他笑道:“师母都难做到的事,你努努力。”
“师母?刘导的夫人啊?”卜子夏是个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滥竽充数之人,光焦虑眼前的事,未来的事来来再说吧。他顺口问道:“诶!从来没听说过刘导夫人,真有这人?”
“有,不过她是个圈外人,刘导将她保护的很好。”
卜子夏来了兴趣,蹲着走到原航脚边,用胳膊肘捅捅他,讨好道:“跟我透露透露。”
“怕是不行。”原航状似遗憾地摇摇头,他百分百尊重刘瑞的选择,不会主动泄出他另一半的任何隐私。“你先跟刘导打好关系,等你们熟到一定程度,他可能会讲讲他的故事。”
“想想都难。”面对这种原则性极强的汉子,得猴年马月才能破冰?“得,我憋回去。”
“他们二人的故事是一段传奇。”
“……你故意的。”卜子夏这该死的好奇心一旦冒了头就盖不住,原航明知他好刨根还来这套,他得抓耳挠腮好一阵了。他现在浑身刺挠得很,“毒啊你,原航。”
面前的人像个猴似的上蹿下跳,原航笑得停不下来,想让他冷静,两手由于当年的习惯下意识地将人拖入怀中。
卜子夏毫不见外地坐在他腿上,瞥见他僵硬的唇角,这回轮到他笑了。双手环抱于胸前,他笑得肆无忌惮,调侃道:“原老板啊,什么情况啊这是?”
原航想解释,但说不出口,真就是顺手了。
“您位高权重的,我一小编剧羊入虎口也只能认命了。”
“你是羊?”原航发表异议。
“那不然呢?”
“你是狼。”卜子夏吸食的血、吞咽的肉、嚼烂的骨不比他少,是个活脱脱的掠食者,何必将自己形容的如此无害呢?
卜子夏看着他,笑容渐渐变假,到最后干脆连唇角都懒得吊了,“想吵架了?”
“不想。”
“原航。”卜子夏干脆利落地掰过他的脸,双眼直直的审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想吵架我随时奉陪,但你没一次愿意开口。别装和平使者,全是虚的,没用。”
忽略下巴上尖锐的疼痛,原航不言不语,十分固执。
“不打算说话?”卜子夏气上心头。不是猛火,而是闷气,从肝脏蒸腾而上,说热不热,纯折磨人。扔了他的下巴,卜子夏深吸口气,闭着眼说道:“算了。”
“我还有几次机会?”
“嗯?”闻言,卜子夏掀开眼皮,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你是按次算的?洗头卡吗?”
原航是个别扭的人,正是先前种种从未给他留过余地,他才不敢将矛盾摆在台面上。他等不到双方面红耳赤地指责对方薄情的那天,与其说恐惧,不如说他脱力了。他宁愿背着苦石埋头走一辈子,也不愿彼此的真情就这么流入街边的污水井中。
怀里的人气笑了,感情论称算的,原航脑子里的弯弯绕也是独一份了。明明摊开还有机会说清楚的事,非憋着。卜子夏真想把他精明的脑子破开,看看里面除了数字外还能剩点什么。“你就作吧。”
“你我彼此。”原航附和道。
话音刚落,卜子夏闭着眼又乐了。靠在他的大臂上,感慨万千,“难啊!”
究竟是两个相似的人跳的更高,还是互补的人迈得更远?一枚难题,任你我如何评说也辩不明白。千人千相,交给时间吧。
直到卜子夏灭了心里的闷火,睁开眼的那刻,原航下巴上被他掐出的红斑还赫然挂在原处。他举起拇指搓了搓,这可是原航吃饭的家伙什儿,“您老这脸够金贵的,红成这样,话说我这牛劲……有法儿补救没?”
“不用管了。”原航完全不在乎,到明早多少就消了。他唤了声:“子夏。”
“哎!”卜子夏动作不停,下意识应道。
原航低了头,轻轻对上他的双唇。
“又不打招呼。”卜子夏的唇舌被挟持,只能含糊不清地投诉,声音中满是无奈。没有选择配合他的节奏——卜子夏喜欢他,崇拜他,钦佩他,却早已不爱他了。“不”字当头,但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他而心动。
他合上了眼。
第二十七章半
“师父,我自己开门进来了。”卜子夏拎着行李给高东岭家的铁门几下捅开,大步子迈到沙发旁,猛地落座,长吁一口气,还是家好啊。
高东岭握着毛笔从书房溜出来,以为家里进贼了。他瞪着眼问道:“你咋开的门?你他妈哪儿来的钥匙?”
“自己配的。”卜子夏坐了两天的硬卧,浑身疼。他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口干舌燥地说道:“师父,给我倒杯水。别加茶叶啊,刮嗓子,这两天上火。”
高东岭一巴掌扇到这孽徒后脑勺上,混蛋玩意儿,非法闯入就算了,他还吩咐上了。高东岭眼疾手快夺过他腰间的备用钥匙,刚还庆幸自己宝刀未老呢,沙发上的声音就这么响起来了:“您抢也没用,我那儿还有三四把。”
“……”高东岭干站着跟他大眼瞪小眼。
“呼!”卜子夏一口气干了杯水,顿时神清气爽,颇具精气神地跟高东岭谈条件,“您帮我个小忙,我回去就把钥匙销毁。”
“你先说!”高东岭不上他的当,这小子,蔫儿坏。
卜子夏满脸堆笑,扶着恩师落座,“我最近手上有个本子,卡半天了,您给想个辙?”
“哦——”高东岭那必是不能轻易答应啊,赔本的买卖他不干。“进度呢?”
卜子夏搓搓手掌,讪笑道:“头都没开。”
“钥匙你留着吧,我换锁,送客!”高东岭拎起他的书包就打算朝门外扔。
“师父!唉哎唉!”卜子夏连忙抢过自己行李就往屋里扯,这老顽童越老越难忽悠。“听说您之前跟龚翼导演提过我官司的事儿?”
老头子对这些细腻感情有些羞于表达的意思,认得不太干脆,“是说过,咋了。”
“我那时候二审还没判下来,您都敢当着人面儿这么说,”卜子夏抬起一只手掌遮住双眼,声音哽咽,“我感激您,真心的。”
高东岭连忙扯了几张纸巾递到他手边,不自然地说道:“好孩子,别哭了啊。”
“我没事儿,我就是想起来刚跟您跑场子的时候了,您如师如父,当年多亏您在这么多人里挑中了我,我才有今天。”卜子夏拭去眼角的泪,一张脸都哭红了。
“帮!”高东岭从没见过自己骄傲的徒弟哭成这样,“帮帮帮,你有啥需要的就说!”
泪珠顺着卜子夏白皙的脸颊滑落,可怜见儿的。哪知他竟直接咧嘴笑道:“您给闫老师也叫来呗。”
“我他妈踢死你我!”高东岭一脚将他奔飞。
高东岭和闫玉明当年是同期的大学同学,铁的不得了。俩人毕业后几年,一个专耕电影、一个钻研电视剧,各有各的发展。高东岭写的第一部电影放映时,他得意洋洋的找来闫玉明的电视剧,硬要两相比较一番,结果却是愈发自行惭秽。闫玉明的编写的剧本十分朴实,没有华丽高深的台词,却能显得这般大气磅礴、荡气回肠;自己的本子空有躯壳,内里空空荡荡,意境寡淡而乏味。
“艺术切忌浮躁。”闫玉明对他说。
高东岭从此沉下心来刻苦钻研,方才小得成就。虽然还是喜欢暗地里跟闫玉明较劲,但良性竞争,多多益善。两人互相是对方一生的知己、挚友。
卜子夏捂着腚满屋子的逃窜,回头还不忘跟高东岭骂仗,“你等我回头跟师娘告状我告儿你!你等着她说你!”
俩人都跑累的时候,卜子夏拉来恩师的手,真是要求他帮忙。高东岭人轴,艺术造诣可是突破天际的,在行当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师父啊,我真求你了,徒弟就指着这本活了。”
“真这么要命?”高东岭拿纸巾揩掉脑门上的汗,狐疑地看着他,“你给谁写的?”
“……给谁写的不重要,导演是刘瑞。”
“刘瑞啊!”一听名字,高东岭恍然大悟。话说着就直接摸电话去了,“害!这简单,我俩老交情了,真难你也别急,我跟他打电话解释解释。”
“别别别——”卜子夏冲上去按了座机的挂播键,千钧一发,电光火石,“您别急啊!归根结底还是我这边出问题了,让人破坏原则迁就我不是不好看吗。”
心中的遗影更重了,瞅着卜子夏,高东岭反复确认道:“你到底给谁写的?”
他这目无尊卑的徒弟做贼心虚地眨巴眼,答道:“原航。”
“你这孩子,藏着掖着死活不张嘴。这有啥难以启齿的,不就前对象吗?”
“您当时不还针对他发表过一番言论吗?我寻思着我俩合作这事儿还是不跟您说了,怕惹您不高兴。”
高东岭打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吗?你当初那脸拧的跟麻花似的还硬跟他处着我能不生气吗?”
“还是师父疼我。”卜子夏讨好地笑。
斜了他一眼,高东岭讲究个实话实说,“那孩子也真是倒霉,碰见你这么个冷粪蛋子,从头到尾受了那么老些罪愣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有担当。”
“……是。”卜子夏乖乖低头认错。
高东岭回归正题,接着问道:“你这本子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诉求?让你这么操心?”
“我想给原航挣个三大电影节的门票,当然了,能得奖更好。”
“……你当3A是楼下菜市场?”高东岭踢了他一脚。这不是野心,这是强求。“那你找来你闫老师来也没多大作用,他不擅长电影,我不擅长文艺片,咋帮?”
“您先联系,求您了。”卜子夏苍蝇搓手。那没办法,他现在脑子里乱的咕嘟嘟冒泡,只能集百家之长。
照着他的额头来一脑瓜崩,高东岭无可奈何地拿起听筒,嘴上不忘损他:“给我这儿刷人情卡,你还真好意思。”
卜子夏揩了把额角的汗,频频鞠下身感恩戴德地回道:“父子情深、父子情深……”
“老闫!哎!你来一趟,咱喝两杯。”幸好人老两口这两天在市里帮着闺女照顾孙子,招呼一声就能来,要不老骨头一把得遭多大罪。
向来脾气好的闫玉明就这么被忽悠来了。人刚刚退休,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早就不想工作的事了。进门第一眼先看到了卜子夏,他喜欢这个小辈,前途无量,聪明伶俐的,一张嘴成日里跑火车,但做事踏实。
“子夏!”闫玉明喊了一声,显然很惊喜。
“闫老师!”卜子夏直接迎了上去,打量一番他的身体,见他依旧硬朗结实便一股脑拥了上去。“您最近怎么样?师母还好吧?小雅呢?”
“都好,都好!”闫玉明抱着他,笑着摸摸他毛茸茸的发顶。
“老闫,别抱了。”高东岭扒拉开他的手臂,直接戳穿自己的徒弟有异心,“这熊玩意儿有求于你,特地让我打电话给你找来。”
闫玉明脾气好,听完并不计较,只问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的本子,刘瑞什么都没给他,让他干写,他写不出来。”高东岭阴阳怪气地说着,他觉得他徒弟这态度不行,对自己的专业没有一颗虔诚的心,功利地写那肯定没产出。“不到四十就油尽灯枯了,谁帮他都不好使。”
卜子夏默默苦笑着,他自己给自己上了个道德枷锁,偏偏自己还拆不下来。
“高要求?”闫玉明问道。
“他要拿奖,还非得3A。”
“嗯……”闫玉明仔细想了想,其实有方法,但卜子夏肯定不愿意执行。“也简单。学习、模仿。拍他们想看的,能读懂的,能接受的。”
话音刚落,对面师徒俩同时朝他瞪了过来,个个眉峰顶到天花板——开玩笑么,那他妈还当什么编剧,蹲国外大街上要饭得了。高东岭明知他说的是实话,袖子还是撸到了手肘。卜子夏只觉当头一棒,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
“闫老师,还是您厉害。”卜子夏心服口服,一句话就灭了他心头的燥火,“我师父偏袒我,只顾着帮我忙了。”
“想明白了?”高东岭心疼徒弟,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想明白了。”卜子夏低着头说道。
“想明白了就把备用钥匙扔下赶紧滚!”高东岭一脚踹他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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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子夏这个作妖领头人走了,剧组依旧如火如荼,日日沉浸在对创作的激情中,一个两个着了魔似的。项目投资的问题原航已经摆平了,多出的成本70%左右被原航的公司包圆,既然投入多了,分点自然跟着往上顶。尤天宇趁没人注意的机会暗戳戳在背地里搞李文的项目,这部电影自然首当其冲,他拍拍胸脯跟原航保证,哪怕李文中途搞事,现在的剧组遭他下黑手,甚至撤资了,他也能及时止损。
“干得好。”原航最近忙着拍戏,几乎将公司大多数事务甩给了尤天宇。见这小子不傻,原航自然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
“你他妈这表情!”尤天宇恼了,一个扫堂腿踢他的下三路,“你别给我整这张脸啊,真当我傻?我给你这逼公司搬空你信不信?”
“信,你搬吧。”
一来一回,还能接得上他的玩笑话,这般拟人的模样,尤天宇瞪着眼不知道怎么回击,结巴道:“你你你、股份、分红给我。”
所见即所得。原航直接一通电话过去,立合同将5%划到尤天宇名下,还是原始股。他一副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的表情,接了一句:“不够再加。”
尤天宇两三步走到原航身边,一屁股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航,是不是最近你老情人走了你压抑上了?以大手大脚花钱为乐?”
“……”
“虽然让人知道了不好,但真不行咱找个人疏解疏解,别憋着。”
原航直接气笑了,一脚踢了回去。
这部电影的音乐制作准备交给目前风头正盛的音乐人张擎去做,剧组当然对成品的质量要求高,所以才要交给张擎。这孩子的审美是其一,他的人脉是其二。若能成功令他燃起创作的斗志,相信不论什么业内巨头,他为了尽善尽美,死皮赖脸的也能请来。事实说出来不好听,但确实省了团队的事。
为了请动这位鼻孔朝天的死玩意儿出山,制片找来了原航,希望他能出面解决。
若不是经纪人王琪连打带骂踢着张擎来会议室与原航接洽,他还不知道躲哪儿打游戏偷闲呢。手面攒着一堆工作,满腹才华还不如喂路边的流浪狗,至少它愁生计能干活。
“……原航老师。”张擎一大高个,比原航还高三四厘米,这会儿瑟缩着喊着敬称。
“张擎老师你好。”原航主动起身握上了他的右手。
张擎打了个哆嗦。日常欺软怕硬,碰上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老顽童他是丝毫不怵,一看见原航这气场他莫名其妙就萎了,跟他打着哈哈:“不敢当。有事您说,有事您说……”
“这部电影的音乐制作,团队想全权交给你。”
“都给我?”张擎懵了。按理说写个主题曲就差不多了,内嵌在剧情里的也给他?
“其实是借你这个制作人的手,将工作‘外包’出去。”原航坦坦荡荡。他能看出张擎不是个傻子,但愿意为了自己的艺术追求“装傻”。精诚合作,讲究的还是个“信”字。
“哦,这样啊。”张擎完全不生气,他摸了摸下巴。他之前无事去探过班,那个团队他还是挺欣赏的,牛人不少,“剧本先给我发来吧,我看完之后再说。”
一看到递来的文件封面上醒目的三个大字“卜子夏”后,张擎一拍大腿,“卜哥写的啊!你早说,来来来签合同。”
“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张擎正忙着翻本子,闻言赶忙合上文件,正襟危坐地问道:“你说你说。”
——
眼看两月之期已到,卜子夏看着自己电脑桌面上的新建文件夹,叼着烟头在贵州山水间瑟瑟发抖,其实山间窜风冻得。
「走钢索的人,不害怕牺牲。往前是解脱,后退是自由,我应不应该回头。风吹痛我的双眼,我看不清楚。我平衡不了,躲在我心里的苦……」
md里放着李泉的歌,磁带机械性地转动着,他闭上眼,惬意地吐出口白烟,「往前是冷漠,后退是寂寞,干脆我坠落,回忆在左手,未来在右手,谁又会同情我。」
下一步怎么走,他早已经确定了。
在郊地的巨石上用力碾灭烟头,卜子夏收拾好行李,打算回四川跟刘瑞聊聊。
“哎!那女的!给你这烟头捡走!”当地路过的村民操着方言骂道。
“……”
卜子夏头发长得快,他从不在创作当间理发,怕象征着“思绪”的黑发被一剪没。他哭笑不得地掉头回去,弯腰捡起那根烟头,又跟老乡道完歉后才踏上自己“负荆请罪”的征程。
“呦!”刘瑞见他长发越肩,一副流浪文青的样子,心生惊讶,“功德圆满了?”
“您明眼人就别损我了。”卜子夏扔了书包,掏出些他在旅途中淘的小玩意儿和几盒价值不菲茶叶递给刘瑞,“前几天刚焙出来的都匀毛尖和遵义红,您品品。”
“特地给我带的?”卜子夏若自觉有功,这会儿早拿出来邀红了。刘瑞了然于胸,他给出的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卜子夏写的出才奇怪。伸手请他落座,刘瑞笑笑:“一起品品?”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卜子夏如坐针毡,他这胃是个酒葫芦,不是茶盅啊。一口下去又涩又苦,他欲哭无泪,人生仿佛一眼看到了头。
又一杯茶下肚,他眉头一皱,猛然呛咳起来,脸憋得涨红:“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刘瑞抚掌大笑,仿若一位恶作剧的小孩子,调皮捣蛋似的继续为他倒茶。
“您给我个痛快吧!”卜子夏伏在茶桌上,偷偷拿手指揩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他倒是演上了,“您想整我就直说,别一片片剐我的肉啊!”
刘瑞和蔼地笑笑,切入正题:“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卜子夏恳切地回道。
“你先前说你对这本怀着最重的私心,你愿意说说私心是什么吗?”
卜子夏不好意思地抬手掩了面,幼稚至极的理由,他都说不出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他才落了手,搔搔脑门,尴尬地说道:“想重获声名,想报答原航,就这俩。”
“真的?”刘瑞绷紧嘴唇,似是在憋笑。半晌后果然还是破防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一张脸红了个透,早知道不张这口了。
“哎!小航知道吗?”刘瑞擦拭着眼角的泪,老爷子一个了,还有一颗八卦的心。
“您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卜子夏唉声叹气的,他也知道当初不该说这句话了。给自己上了道德包袱不说,还把对方架在火上烤。“他知道。”
“现在你怎么想的?”
“我啊……”卜子夏至今也不算是豁然开朗了,只是自觉若再如此功利下去他必遭障目。“老实说,我也没看明白。现在只能走着前面的路扫着后面的灰,走到哪儿算哪儿。”
刘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给他了一个选择:“怎么样,还想写吗?”
“写。”卜子夏坚定而坚决地回答。
“好。”刘瑞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认可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那我这本子就交给你了。”
卜子夏端起茶盅饮了个干净,被茶水苦的不行,但心里快活,他凑近刘瑞,古灵精怪地问道:“刘导,您说咱俩现在算熟了吗?”
他心里还算计着刘导那位神秘的夫人和他们之间的传奇往事。
刘瑞瞟了他一眼,执起纸扇轻敲他一下,好笑地说道:“想挖我的秘密,你还早的很。”
流浪汉最后一站打算前往北京,魏丘就职的学校。
魏丘最近帮着出差的同僚代课,刚下课就接到了爱人的电话。得知他在校门外等着与他重逢,他差点在教室里蹦起来。
“夏哥!”若不是卜子夏死命托着他的下巴,俩人在大街上就亲上了。
“乖!抱抱就行,抱抱就行……”卜子夏轻抚他的后背帮他冷静冷静,人来人往的,这小子吓死个人。
“夏哥,你这头发……”魏丘掬起一捧黑发,又厚又亮,衬的卜子夏恍若天人下凡一般,璀璨华贵。他盯着这位仙人,一股□□从脚底烧到天灵盖,“回家?”
“啊?”卜子夏还没反应过来,待他后知后觉时,已经被打包押送上车了。
“唔嗯……”卜子夏破碎的shen yin从喉中倾泄而出。他舟车劳顿数日,身体吃不消这年轻人不加控制的力道。快乐的酥麻感撞得他张不开嘴,伏在他身上的人又将他压了个结实,他红着眼睛咒骂,这下怕是投诉无门了。
中场休息之时,他揉揉被掰疼的大腿,悠悠睁开眼,惊讶道:“这他妈不是在车里吗?”
“对。”两指微微并拢,温柔地捋起他一绺黑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魏丘低头舔舐他的唇角,让他安心,“没事儿,回家再接着zuo。”
“魏丘……”卜子夏似哭似笑,想起身收拾他,奈何手都抬不起来。
“夏哥,我想你了。”魏丘可怜兮兮地说,握起卜子夏的手腕将其拖到自己的左胸膛,“听听,敲摩斯电码呢,说离不开你。”
卜子夏受不了他这腻歪劲儿,晃开他的钳制,大力捏住魏丘的□□,坏笑道:“现在说的什么,再让我听听?”
身上的人疼的呲牙咧嘴,连连躲开他捣乱的右手,身体一沉,将他抱了个满怀。魏丘搂的紧紧的,动情地说道:“再也别走了。”
又折腾了一通,魏丘开车带着卜子夏在家附近就近吃了个羊肉涮锅,见他吃饱喝足,魏丘才结了账,打算带他回家。
“魏丘?”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从他背后传来。
卜子夏跟着魏丘一起回头,看到了他们身后那位清秀的女生,正笑盈盈地看着魏丘。
“星原。”魏丘笑了笑,显然和她很熟,“刚下班?”
“对啊。”罗星原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又扭了扭肩头,满脸不开心地说道:“每天工作量这么大,上班上的快吐了。你知道系主任跟我说什么吗,他说我们为了追求真理加班不算加班,所以这个月没加班费!”
魏丘听完也乐了,不给钱就不给钱,还添名头干什么。他笑着回道:“这套说辞栓不住你,他说了也白说。”
“我脚底抹油,说溜就溜!”罗星原骄傲地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着,卜子夏干脆落座又下了份鲜羊肉,饶有趣味地看着不远处的郎才女貌,泻了碗麻酱大快朵颐。要不说人人贪图美色呢,光看着就能多下一碗饭。
没聊几分钟,女生因为有事只能先行离开。
“那我先走了。”罗星原的开心是发自内心的,眼中全是波光流转的情意。
“路上注意安全。”魏丘全然不知,笑着跟她道别。
魏丘刚一扭头就发现卜子夏又吃上了,夹着生肉在锅中蘸了两下便下了肚,魏丘失笑,茹毛饮血吗?
怕他吃的太多胃不舒服,魏丘直接没收他的碗筷,问道:“怎么又吃上了?”
卜子夏笑着说:“我总得干点什么。”
他们刚到家,卜子夏紧跟着打了个饱嗝,差点没把晚上吃的饭吐出来。他梗着喉咙往下咽,想了想,他果然是个痴线,竟然会为了这件事酸牙。
“小丘,来。”
“什么?”魏丘坐在他身旁,侧头亲了他一口,问道:“胃疼了?”
闭口不言,专注地盯着魏丘挺直的鼻梁和那副架在上面的细框眼镜,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眸光有多么缠绵,多么缱绻。“什么时候开始带眼镜了?”
“前几天。”魏丘笑着吻上他的眼角,“最近用眼过度,晚上容易看不清东西。”
“我也有这毛病,还以为自己是到年纪了。”
“夏哥。”
“你说。”
“我爱你。”
卜子夏的唇角还挂着盈盈笑意,眼中还闪烁着星星光点,听见这句话后他竟没有多余的表情转换,仿佛没听到一般,笑着问道:“……什么?”
“我爱你。”魏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而温柔。
从前那个睥睨苍生的人慢慢掩了笑容,直愣愣地看着他。
“吓傻了?”魏丘低头叼住他的嘴唇,在上面惩罚性地咬上一口,再次重复道:“夏哥,我爱你。”
一颗豆大的汗珠沿着卜子夏的额角“倏”地滚落,隐没在黑发之中。他迅速抬手将散发捋至头顶,嫌一次不够,他又连着顺了好几次,直至头发打结,被指关节逮掉了好几根,他看着掌心里的碎发,才磕磕绊绊地说道:“不、不是,你什么意思?”
魏丘憋着笑,帮他把缠绕在手指上的黑发拿开,攥进自己手心。心脏弹球似的上蹦下跳,他这模样太招人了,“我没其他意思,实话实说而已。夏哥,我爱你。”
“……别说了。”卜子夏撇过头不再看他。
“别跑啊!”魏丘大笑着扳过他的头,不急着逼他诉出同样的情愫,魏丘一个猛子扎进卜子夏的怀中,手臂翻了个花样,便将他扛上肩头。
“咳啊!”卜子夏胃里的食物在里面是激流勇进,上翻下滚的。他拧起细眉,破口大骂:“你他妈还是人吗?”
把人轻轻搁置在床上,魏丘踢掉拖鞋上床,紧拥着他,笑道:“这回你要不再听听?”
“什么?”卜子夏只顾着吊着气往下咽饭,随口回了句。
“合订本啊。”魏丘执起他的手,搁在自己心口,装模作样地说道:“给你翻译翻译啊。卜子夏,我爱你,我再也离不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