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启封

15、第 15 章

　　辅导员看着手里的退学申请连连叹气。这孩子聪明、能沉得下心学习，日后肯定前途无量。大学奖学金很丰厚，但还是盖不上费用账单上庞大而沉重的数字，孩子这是走投无路了。导员拿着申请，问他今后该怎么办。原航的回复很简单：赚钱。至于怎么赚，原航没说，辅导员也不好去问。
　　“留着老师的电话，日后若是还想回学校上课就打来，老师帮你想办法。”辅导员不忍看原航就这么放弃学业。唉，生活很难，难也得继续走。
　　原航向老师鞠躬，许久后才直起身走出办公室。收拾行李走出大学的时候，原航回头看了眼大学校门，没什么，都能重头再来。
　　背着行李，原航找了一处便宜的招待所暂且住下。他来之前将贺凌云打在存折里的一万块钱取出来了一部分，自己拿了几百块来北京，剩下的全用来付给原父请护工和康复训练课的费用。因为贺凌云离开医院时曾说过，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去北京商量两岸电影合作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还回不了香港。
　　跟贺凌云相处时间长了，原航就有心记住了他的作息时间。在公用电话亭掏出罗马表看看时间，确定这会儿贺凌云准备睡了就直接打通他的电话。
　　“喂？”贺凌云的声音嘶哑，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老师，我是原航。”
　　贺凌云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上面的电话，这不是北京的区号吗：“小航？你回来上学了？”他走之前就劝原航给他爸请一个护工，自己先回来完成学业。知道父子俩感情深，这么做容易让原航伤心，但上学同时也是原父乐意看到的，孩子倔得很，这事两难啊。
　　“我能去找您吗？”
　　“现在吗？”贺凌云看了眼时间，这孩子肯定是有要事，不然也不会急着见他：“来吧。”告诉他地址，天冷让他打辆面的，贺凌云给他报销。
　　原航记下地址，离他三四公里，不算远，挂了电话裹紧衣服朝目的地跑去。贺凌云挂了电话后沏了两杯浓茶醒酒，这么喝下去迟早肝癌，想活的长真得好好保重身体，再干几年退休算了。听见敲门声，贺凌云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去给孩子开门。大冷天的原航一脑门热汗，站在门口微喘，贺凌云有些无奈：“不是让你打车来吗？”
　　“不远。”
　　“把外套脱了，桌子上有杯蜂蜜水，喝完再说。”
　　原航也不管水热不热，端起茶杯一口气咽下去，抬手把汗一擦就站在贺凌云面前向他欠身：“老师，我想当演员。”
　　贺凌云吓一跳，这孩子之前确实喜欢看电影，但明显抵触圈子里的人际和环境，要不是自己时刻在旁边鼓励他能恐慌到蹲墙角。他叹口气：“为了给你爸治病？”
　　“不全是。”原航姿态谦卑，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你先把头抬起来。”贺凌云拍拍他的肩，把人按在凳子上：“我跟你爸想的一样，希望你先读完大学，钱不够我可以先垫上，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当了几十年的制片，手里的存款还是够给原父治病的。
　　“我已经退学了。”
　　“？？”贺凌云瞪圆了眼睛，拿起拖鞋就朝他身上招呼：“你他娘的跟我开玩笑呢？！你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的书是为了啥？说退就退，谁同意了！？”逮住人一顿打，这是真把原航当他自己的孩子了。这倒霉孩子对自己不负责任啊，周围人的期望和付出也通通因着此付诸东流。原父辛辛苦苦上下班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给儿子攒生活费，瘪犊子没跟任何人商量说退学就退学。
　　原航绷着脸没说话，小屁孩子真是皮痒了。
　　手里攥着拖鞋气得满脸通红，贺凌云深吸一口气才压住火：“你明天就回学校，把退学申请撤回来！”
　　“大学以后也可以再上。”原航眼下只想挣钱，给他爸最好的医疗条件，让他日后能站起来了也不用回去做工，每天找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干，哪怕只是呆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歌也是好的，只要不用再吃苦。
　　“唉……”贺凌云把拖鞋撂地上抬头对着天花板长叹，这孩子真是，唉。那咋办？学也退了，宿舍东西也给搬走了，这会儿一副犟驴脸跟他顶，他也没办法。贺凌云早前肯定是想扶原航走这条路，多好的条件都愿意捧给他，这不是心境变了吗。“这个圈子你也见过，说是个臭茅坑也不为过，你可得想好了。”
　　“想好了。”原航没有一秒迟疑地回答。什么困难他都能克服，只要能挣够钱。
　　想好个屁！他能答应的这么快，还是没真正见识过这圈子，纯粹是想挣点儿钱给他爸治病，给他更好的生活。贺凌云愁的想嘬根烟，这小孩儿，真是气人。算了，有什么事贺凌云也会保他，看他能不能撑下去吧：“我给你两年时间。这两年给你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表演唱歌赏析和语言。头一年我的工作重心在内地，会带你跑各种场子让你认人头，你要学会跟圈子里的人打交道，去各种片场里熟悉规则。如果这两年你坚持不下去，我也会供你重新回去上大学，直到你有钱还我为止。”
　　贺凌云这番话简直像是把原航的未来包圆儿了，承诺永远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原航听完心中羞愧难当，才认识不到一年，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给贺凌云添麻烦。他红着眼圈抬头望向他：“谢谢您……”
　　“傻帽，谢什么谢。”贺凌云揉揉他的头发，娘的越揉越气，这小孩儿是不是叛逆期到了？！说退学就退学，也不跟大人打个招呼。手滑到原航耳朵上，抓住就朝上揪：“熊玩意儿！我看你咋给你爸说！”
　　原航疼的皱眉，可怜兮兮地叫屈：“疼……”
　　“别跟我演戏，疼你也受着！让你爸知道你私自退学看他不从病床上跳下来打死你！”
　　俩大高个儿在床上凑合挤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贺凌云把原航连人带行李扔到张都家里。张都是个资历很深的表演老师，教过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发展前景广阔，贺凌云给找的其中一位老师就是他。
　　“……啥情况？被舍友排挤赶出来了？”张都见孩子大包小包的往他这里搬，结合他不爱说话的性子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一点，有些心疼。
　　“他昨天自个儿办了退学，说要当演员。”贺凌云现在想想也还是气，昨天真是打轻了。
　　张都听完眉头也拧成了麻花卷，头一次听说学上一半扔下光明前途不要进圈子里受罪的。拖鞋举起来朝原航背甩过去：“臭小子！清华都考上了你现在退学，十几年努力说不要就不要？！谁同意了！”
　　听着一模一样的话，挨着原封不动的打。原航乖乖受着，没反驳也没顶嘴。贺凌云也没阻止，连张都的妻子听了都觉得原航万不该任性退学，白白葬送了这么多年的耕耘。“你也不想想这圈子里这么多人挤破头想进，真正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个？跟利益博弈是最难的！你明明有当科学家的潜质，把机遇全都浪费在这上面，我不能认同。”
　　贺凌云叹了口气，给张都解释了前因后果，说原航是为了给父亲挣钱治病才会选择走这条路。张都把手里的拖鞋放下，无奈的摇头：“为什么不跟我说？钱不够我给你想办法，你爸一定能恢复健康，你也没必要退学。”
　　“给您添麻烦了。”原航向他鞠躬，愧疚感发自内心。
　　张都气的直翻白眼，这要是自己孩子多少得给人揍的鼻青脸肿才能解气：“我看你咋跟你爸说！”
　　话虽如此，张都还是把孩子留下了。贺凌云说这几天是暂住在这里，等他给原航找个落脚地再说搬过去的事儿。张都夫妻帮原航把东西收拾好，又给做顿好吃的菜：“瘦了啊，别太担心，等你学好表演拿到第一份片酬，就把你爸带到北京来治病，他还能在现场看你演戏。”
　　原航珍惜每一个对他施以援手的人，对张都夫妻二人满心感激：“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张都的妻子冯慧芸也喜欢这孩子，就是倔。
　　“老师，我明天想回去一趟。”这会儿贺凌云和张都都在，也就一并说了。
　　贺凌云听完火气又翻上来了，这不上赶着想给亲爹气死吗：“你是真不怕给你爸气死！行，你回去吧，反正迟早得说，一直瞒着说不定等你爸能走路了直接来这儿敲断你的腿！”
　　“打吧，这小子就欠收拾！”张都支持原航回去，父子俩把话说开了也就好了，相信原父也会理解孩子的想法，顶多挨顿打。
　　五天后，原航还真是挂一头包和青紫回来的。
　　原父就算躺在病床上也不耽误他输出，抄着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就朝原航身上招呼，下手完全没收劲儿。原航知道这件事他有错，乖乖站直挨打。原父气的脸红脖子粗，不是因为原航辜负了他的努力，是气原航为了他放弃自己的目标，去当演员这种听起来就不稳定不靠谱的职业。关键还马后炮！都他娘的退学了才想起来告知他这一消息。
　　病房里其他人赶紧拦住正在气头上的原父：“哎哎！别动气！跟儿子有什么吵的，别给身子骨又气坏了。”
　　原父瞪眼指着他：“原航你等着，等我能下床了打断你的腿！”看，跟贺凌云说的一样吧。
　　“你跟你爸聊的怎么样了？”张都看见原航满头伤还明知故问。
　　“净说风凉话。”冯慧芸拿出药膏给原航的伤口消毒，原父下手真挺狠的，有些伤口不止肿胀还有些渗血，这要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原航垂着眼皮，配合冯慧芸的动作：“他说等他能下床了要来北京打断我的腿，这些天复健都有力了不少。”之前是疼的呲牙咧嘴，一条腿没有知觉，因为怕累走起来也不敢用力，现在是俩胳膊腿恨不得扑腾起飞，飞到北京接着揍人。
　　不厚道地笑出声，张都还特地拿来照相机给他拍了一张：“改天把照片洗出来你收着，有纪念意义。”原航当了十几年的好儿子，终于是挨了顿打，深度体验父爱如山的含义。
　　晚上贺凌云来了也是一阵嘲笑，原航这顿打挨得不亏。原父这会儿肯定也不气了，儿子在想什么他都懂，现在让原航这犟驴回去上学也不可能了，只能认命。再说原父也相信，他这优秀的儿子有能力有魄力，在哪儿都能出人头地。
　　“哥，我给原航找好房子了，明天带他搬过去。”贺凌云再也不“您您”的了，他跟张都的关系因着原航更为亲近、信赖，人际关系这东西还真神奇。
　　“不用搬，就住家里。反正还要来上课，来回跑也折腾孩子。”冯慧芸心疼原航，不让他多跑。
　　贺凌云不同意，原航再怎么说也是个外人，还是要跟他们夫妻保持界限：“嫂子，原航这小子你也熟，就是头犟驴，说话没大没小，心眼儿还多的很，容易影响你们夫妻心情。”
　　“惠芸，让他搬走。去年暑假你去上海看儿子不在家，我跟他单独住了俩月。你是真不知道这小子多烦人，话少嘴毒，能给人气死。”张都也是在开玩笑，孩子想搬走就搬走，不勉强。
　　见原航也同意搬出他们家，冯慧芸也不再强留，给他收出来一床厚褥子：“把褥子带上铺在床下，很软，你睡着也能踏实点。”
　　抱着东西给老两口挨个鞠躬，原航跟上贺凌云的脚步，搬去另一个地方。离张都家不算远，四公里左右，原航平时小跑过来都不带喘气的。贺凌云把东西放好，没打算帮忙收拾，他相当忙：“我给你找的老师需要你自己上门拜访，我把地址给你。都是有威望有口碑的老师，态度要好。好好学东西，你想看的书或者电影张都家里都有，借来就行。”他看一眼表，最后嘱咐几句就走了。
　　一共给找了六个老师：除了张都这一个表演老师，贺凌云又请了两个语言老师、一个声乐老师和一个舞蹈老师，他想了想，又请了一位文学老师。六位均是业内老前辈，需要原航一个个上门去协调这课该怎么上，自己排课表错时间。
　　原航花了两天时间找到这六位老师，按照他们各自的时间和家庭住址给自己做了张课表，排的很满，有时候课得上到晚上十点。原航这种爱学习的人完全不觉课业负担重，成天跑来跑去不亦乐乎，甚至还能匀出来点休息时间用来雕刻木头。
　　“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人……”张都见他笔记堆成堆，又兴奋地拿起一本书继续读的样子有些傻眼，这都不叫爱了，叫沉迷。原航还不是那种死读书，他学过的东西靠自己独特的记忆方法刻进大脑，随时用随时调，就算犯错也绝不给自己再二的机会。这小玩意儿太可怕了，什么都学什么都看，能给人卷死。张都把他手里的书抽走：“行了行了，歇歇脑子再学。”
　　原航像个乖学生似的抱臂坐好，对老师踊跃发言：“我想看电影。”
　　“……看电影不用脑子？”
　　“那就看默剧。”
　　“不是有没有对白的事儿。”
　　“我想看上美的《大闹天宫》。”
　　“我抽你啊……”
　　一听什么都不让看，原航立刻就委屈上了，看见冯慧芸进屋嘴咧地更可怜了。冯慧芸心疼孩子，相处时间长了连原航脸上细微的情绪都能读懂：“张都你干什么了？你看给孩子委屈的！”
　　被冤枉的张都也跟着委屈：“我没啊！”
　　“想看什么就让孩子看，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杨慧云话没说完就翻了个白眼，把原航拉到身旁，把手里端着的水果给他：“你过几天就十八了，想要什么成年礼？”
　　快到自己生日了！原航最近太忙，早就把这事儿忘了，反正也没怎么过过生日。原航摇摇头：“谢谢您，我不过。”
　　“十八岁和过去那些年都不一样，是辞旧迎新长大成人的意思，过好了能给后半生开个好头。”冯慧芸声音很温柔，言语间给人一种坚定的力量：“我和张都给你做一桌子好菜让你好好吃一顿，行吗？”
　　“谢谢您。”原航向她欠身，心中感激。十八岁生日那天，若说原航真有什么事想做，就只有回老家看看他爸这么一件。但有心无力，课程太满了，哪一天学哪一课早就安排得清楚，他不能让六位老师仅因那天是他生日就调整时间。
　　十八岁生日那天贺凌云也来了。原航问他借大哥大给原父打过去，轻声喊了声：“爸。”
　　“儿子，生日快乐。”原父的复健进行顺利，已经能自主抬腿了，这些天虽遭了不少的罪但能听见原航的声音就都值了。
　　“你复健的怎么样了？”
　　原父借的是医院的座机，护士知道这父子俩的事，也愿意借给他：“还行。儿子，我这些天仔细想了想，等我能下床了还是得去揍你一顿。”
　　电话这头的人听到后都在笑，幼稚得很。
　　原航笑地眼睛都弯了：“那你要好好锻炼，我跑的可比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