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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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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航疮痍满身,走到镜头前准备这最后一场戏。打眼一看那俩大人还在那儿举着大哥大聊天呢,仨大老爷们聊天内容含妈量极高。原航觉得有些好笑,无奈地扬起嘴角,没个大人样。
“准备好了吗?”刘瑞拿着喇叭冲他喊。
向他点头,原航连应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坐在地上都得一遍遍筛方案,没台词比有更难演,因为观众有时会被台词的信息量分去注意力,给演员留的余地更多。原航一屁股坐在地上,没管衣服上堆出的褶皱,随着导演喊出的一声“开始”,他迅速进入状态。
一夜间什么都没了,至亲死的死抓走的抓走,十几年来住的老房子也被贴上了封条,门脸儿被跺踹地破败不堪。陈鹏飞大抵是傻了,每天像个疯子一般偷饼子充饥,其余时间一直坐在大门口,时不时地发出傻笑,不知还能活多久。原航就仿佛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指着大门拍着手笑。其实什么都忘了,但好似还留着对旧宅子的记忆,每日都蹒跚学步朝着老屋更近一些。男女主在原航朝大门爬行是从他身前走过,幸福美满的模样,殊不知在这么个年代最后是否会步上陈鹏飞的后尘。
“卡!”刘瑞喊停,原航的最后一场戏一条过。
原航戏份杀青。剧组工作人员给原航献上捧花,感谢他的表演。刘瑞拍拍他的肩:“小航,你以后要是打算走这一行一定得联系我,咱还得合作,你将来前途无量!”
给剧组诸位深深鞠了一躬,半晌才起来,他能完成自己的工作离不开任何一个人的帮助。片酬拿到手了,两个月一千三,实际上张都和贺凌云给添了四百块,不想让孩子知道。原航第一次见这么多钱,觉得是导演算错了。给刘瑞比划着让他确定片酬,多了他就退掉。
刘瑞知道那俩大人的苦心,拍拍他的肩:“没算错,工资加酬金就是这个数。”
终于安下心,原航数着钱不由得绽开笑颜,能上大学了!贺凌云答应原父开学前半个月得带孩子回去,现在到时间了,准备明天就带原航回家。
张都有点舍不得这孩子,相处两个多月才愿意跟自己说句话,这就要走了。他握着原航的手,闹起成年人的小脾气:“你这就走了?以后来北京上学一周至少过来给我打一声招呼!”
原航笑着点头:“知道了,老师。”
“在火车上睡不着觉就把耳塞带上,你师母之前给自己做的,我特地让她给你留了一对儿。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跟你贺叔说,他喜欢你,肯定舍不得你挨饿……”张都说了一堆废话,贺凌云咋可能给孩子磕着碰着?稀罕都来不及!
“行了行了,开学就又能回来了,依依不舍啥?磨叽的很。”贺凌云牵着孩子回宾馆,让他把东西都收拾好,钱放在衣兜的最里层,省的小偷惦记。
回家的车程还是一天一夜。原航返程睡的安心许多,带着师母特地给做的耳塞,贺凌云开拖拉机似的呼噜声都没把他吵醒。出站时原父就在出站口,早早就等着了。见儿子胖了不少他更高兴了,贺凌云是真把他当儿子养,他当时没信错人。
原航加快脚步给父亲一个拥抱,一行三人坐上公交车直接回家。贺凌云举着原航的通知书高兴坏了,孩子有出息。“嚯!这通知书,真气派!”
“正好你俩回来了,小航,认你贺叔做个干爹,不妄他照顾你三个多月。”原父拉着原航就让他朝贺凌云下跪。
“哥!诶诶,哥……”贺凌云赶忙把孩子扶起来,握住原父的手:“过了过了,做干爹我还配不上,给你当弟弟属实是我占便宜了。要不这么着,当老师!让小航喊我一声老师就行。”
原父十分感激贺凌云,想着儿子认贺凌云当干爹,以后当上个什么科学家能第一时间想起贺凌云对原家的恩情。唉,知道他儿子是个知恩的人,老师他也不会忘。“行!就老师,小航喊人。”
原航向贺凌云鞠一躬,起身后唤了他一声:“老师。”
“哎……”贺凌云没老婆没孩子,头一次对个半大小子这么上心,这会儿双眼都湿了,把原航拉到身前抱住了他。希望老天爷能保佑,让这孩子此后诸事顺遂,有个光明的未来。
贺凌云在家里跟这父子俩住了一天,就匆忙赶回北京办事去了,他这次从香港回来可不单单是看二舅的,还有些公事要办。也不知道这次一分别下次还有多久能见着这孩子,贺凌云向他们告别,匆忙踏上自己的行程。
原航凑齐了学费和住宿费,打算勤工俭学,自己挣生活费。新学期开学,原父咬咬牙给自己也买了往返的火车票,就是为送儿子上学。原航有经验,在路上会照顾到父亲,告诉他哪里上厕所哪里接热水,晚上体谅原父夜盲,上厕所也会陪着去。
见到清华大学的大门,原父还是没忍住,抱着儿子老泪纵横。这孩子以后总算能摆脱他家这劳苦的命,纯粹为自己而活了。陪着孩子逛了一天校园,帮他整理好床铺才去赶火车回家。
第一个学期,原航过得很拮据。因为找不来什么挣钱的活,课业很重,他为了得奖学金不得不努力读书,剩下的时间只够他挣几块钱。每日早出晚归的,跟宿舍室友关系也不怎么好,一个学期下来连一句话都没跟他们说过。
张都倒是经常来大学里找他——原来是教表演的老师,认识的同行肯定也不会少。有时会带上老婆一起来大学里给这孩子送点吃的穿的,暑假好不容易长的称开学后全回去了,心疼人。张都周末还是会带着他赏析电影,原航喜欢的很,要不是硌得慌他绝对得抱着DVD睡觉。
第一学期结束,原航拿了全系第一名的好成绩,下学期保持住这个势头肯定能拿奖学金。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给孩子冻得发抖,行李中只装了点书和笔记本,连多余的衣物都忘了拿,就这么等着归程的火车。张都说了让他围上师母给织的围脖,脑子里全是书书书。
原父照例在出站口等他,见儿子瘦了不免心疼:“过年这些天好好养养,爸接了个大活儿,挣了不少钱!”
过年期间父子俩动不动就吃肉,原航又胖回去了,看上去精神不少。原父给儿子到了杯酒,原航今年五月份才成年,这熊爹!可开始给孩子灌酒了:“来!你尝一杯,算是敬你妈的。她走的早,没能看见她儿子出人头地的这么一天。”
原航向天空举起酒杯,心里在说着什么,然后仰头将酒咽下。
看样子赚的真是不少,原父在送原航上火车时多给他塞了好几百,都是他这半年攒下来的。原航低头看着他:“你怎么办?”
“爸又不傻,给自己留着钱呢。你走吧,路上藏好钱,别被偷了!”原父看着儿子坐上火车,眼中全是欣慰。
第二个学期,原航依旧很卷。成天都是学习学习学习,他也是真爱学习,除了看书就是跟着张都看电影。张都见他每日睡在书堆里,都说了:“书都被你翻烂完了吧?你让书歇歇,去发扬点其他爱好。”
于是原航喜欢上了雕刻木头,越是需要耐心和经验的他就越喜欢,这小孩儿真怪。一开始跟木工师傅打基础,两个月后能自己上手雕出点精细花样,进步很快。
离暑假还有一两个月,原航刚下课就被导员叫了过去。辅导员让他先坐下,握住他的手似乎是想给他点力量:“你父亲那边下午给我来的电话,说他帮工的时候踩空了,从梯子上掉下来摔到了头,现在情况不太好,希望你能回去。”
原航缓慢地眨一下眼,像是在消化这一信息:“好……”
“我会帮你跟各科老师请假,回去吧。有问题可以和我电话,我和学校都会尽量帮忙。”辅导员很亲切也很尽责,语气轻柔平缓,帮他稳定情绪。
买了晚上回家的车票,原航这一天一夜过的相当煎熬,这是原父耽误不起的时间。从公车下来一路跑到病房,他找到医生对着他比划,问父亲的情况怎么样,越是急切的时候原航越说不出来话。医生以为他是个哑巴,也没等他问下一句就把原父的情况介绍完整:“你爸摔的是头,情况确实不好,需要做手术。”
脑部手术花费相当高,更别说原父这情况做手术所面临的风险很大,说不定人醒了下半辈子却瘫在床上了。原航匆忙回家找存折,上面没剩多少钱,也就一二百——看来都汇过去给原航当生活费了。房子也是租的,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大件儿,连卖都卖不出去。
原航深吸一口气,匆忙赶回医院让医生先给办欠费,手术先安排上,他会去凑钱即时补上缺口。医生也是为了治病救人,让原航不要急,慢慢凑,手术肯定能做。
怎么办?父子俩的亲戚全在乡下,平日不来往,肯定不会借钱。最后关头,原航想到的只剩贺凌云一人,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扒出家里的电话本,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贺凌云的电话。原航按数字时手指抖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喂?哪位?”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原航喘了几口气:“老师,我是原航。”
“小航啊!学上的怎么样啊?”贺凌云很惊喜,第一次接到原航主动打来的电话。
“老师,能借我点钱吗?”原航死死握着话筒,声音中全是乞求。
“没问题,出什么事了?”
原航把前因后果精简地给贺凌云讲了一遍,贺凌云听完二话不说就要给他汇钱:“给我个地址……算了,邮政汇款太慢。正好我现在在内地,明天坐火车去医院找你。你别急,老师在呢。”
原父目前在重症监护室,那个介绍他来小城市给人帮工的亲戚晚上来过,给送了五十块钱,仁至义尽了。原航摇头拒绝了这笔钱,那个亲戚家里也不富裕,老人又病倒了,较之他们活的更为拮据。原父的老板也来过,说了半天“你看,我让你爸系好安全绳他就是不听,你说这事儿闹的!”给原航留了三十块钱,说他也是替别人干活,就是个小中介,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只能给这么多了。原航心里毫无波澜,看了他一眼就把钱收下了。亲戚给的是情分,所以原航没收。老板本应该承担更多责任,看他这样子明显是想耍赖,跟他扯下去原父早就没救了。先把人救回来,才能说之后的事。
原航裹着厚袄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凑合一宿,难受的眼都合不上。
第二天下午贺凌云匆匆赶到医院,见原航双眼熬的通红,走上前抱着他:“没事儿了。”给孩子带了点包子饼子让他先垫巴着,贺凌云去缴费处补齐了所有手术和用药欠款,又带上原航回家拿上存折,去银行多往里存了一万块钱。手术安排在明天,贺凌云拉着原航去医院旁的招待所对付一晚上,等着手术结果。
术前谈话医生将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给二人讲了一遍,原航听完心里难受,微微点头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医生。贺凌云拍拍他的肩,无声给他安慰。
一周后,原父醒了,有些迷茫地盯着周围环境:“小航……”
“爸。”原航握住他的手。
原父脑子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他到底怎么了:“这是……在医院吧?”
“是。”
“我是摔着头了?”原父也没敢摸头,都把儿子叫回来了,他情况肯定没多好。他沉吟不语,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来,面色灰白:“花了不少钱吧……”
原航言简意赅地回答着原父的问题:“四万多。”
“你哪儿来的钱?”竟然花了这么多。
“找贺老师借的。”
原父没想到儿子会去找贺凌云借钱救他,早知会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当初还不如一口气摔死算了。他尝试着动动脚趾,却发现整条腿不听使唤。医生过来一检查,发现原父因为脑出血半边身子直接瘫痪了。原航脸色苍白,打击简直是接踵而来。
“以后好好复健肯定有机会站起来,别绝望。”医生把原航叫出病房,交代他以后应该怎么照顾父亲。若是想重新站立,按摩和复健每日必不可少,要想找护工,长此以往肯定是笔不小的开销,让他们父子俩好好考虑。
原父听完医生的话让原航来床边:“小航,爸想过了,花了这么多钱干脆也别治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原航拧着眉头,显然很生气。
“就算能治好,这笔钱以后也还不上,其实爸瘫着也无所谓。”
“我还。”原航坚定道。对于他的家庭来说,四万块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他上四年大学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根本没处凑。算了,没有什么能比他爸的命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周原父恢复的很不错,原航整日在病房中给他按摩推拿,手法娴熟。左边床是一个脑卒中的大爷,住了半年的院,见原航日日给父亲捏腿对他赞不绝口:“小原,你这儿子孝顺啊,我闺女这半年来就来了两趟,都是放下点儿钱就走了,次次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原父干笑一声,没有回复。原航情愿牺牲学业在老家照顾他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倒是希望原航能直接回北京,但这孩子怎么都不听。儿子照顾他半个月后终于愿意回去上学了,给原父高兴的不行。令他没想到的是,原航的目的,是回去办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