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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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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航半月前接到助理来的电话,得知当年将他带进这一行的恩师贺凌云因肝癌病危,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当即推掉所有训练和工作跑到医院看望老师,见到贺凌云骨瘦如柴的身体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床旁,握住恩师的手:“老师……”
“小航!”贺凌云一见是他立刻挂上了和蔼的笑,眼中均是欣慰:“看来让你回内地是个正确的选择,你好好的就行。”
原航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父亲为了养活这个家又要起早贪黑地工作,平时在家没人聊天,故而从小就性格孤僻,在人前鲜少说话。童年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家徒四壁的老房子和一堆父亲从别人看腻撇掉的书堆里找到的二手书报。当时哪儿有人会理解什么是儿童心理问题,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因此原航两年时间只说过两句话原父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十二岁那年,原父被家中亲戚介绍到小城市里当维修工人,那是父子俩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大”城市。原航说了这两年来的第三句话,那时他正值变声期声音沙哑:“我要回去。”
“回去啥回去?小城里的东西你在村里一辈子也见不到,不回去了!”原父也不是喜欢城市中的生活,眼下就这么一个谋生的活计,人得吃饱饭才能打算之后的事。
十三岁,原航被送进初中读书。原父想的是自己没文化无所谓,给人修修东西能勉强过活,但他儿子得有文化,说不定能改变给人当小工的命运。由于从小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书,原航认得多、懂的多,理解能力超出同龄孩子一截,学习成绩异常优秀。
十七岁,原航高中毕业打算参加高考。本来将未来从事的职业都想好了,没想到会在放学路上遇到贺凌云。
贺凌云遇到原航那年不过是个小有名气的制片人,来这儿是为了探望长年缠绵病榻的二舅,没曾想到会碰上原航。一切还真就是机缘巧合下促成的结果。贺凌云无意中看见原航的长相吃了一惊,立刻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原航太久不说话,这会儿连救命都喊不出口。张嘴朝路人焦急地“啊啊”几声表示自己有麻烦,他挣了几下,对面来了一个大叔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到贺凌云的腰眼儿上,直接脏嘴开骂:“你狗日的敢拐我儿子?!”
“叔!别打!误会,都是误会。”贺凌云躲着原父手里的锤子慌忙解释自己的用意。
原父皱眉消化一会儿他刚才的话:“你是说,你要我儿子当电影明星?”
“是,叔。你儿子这骨相和身条儿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您把他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当上电影演员!”贺凌云连连鞠躬。
“你他娘的是人贩子吧?滚,不可能。你要有这本事还能自己蹬自行车回来?你咋不坐汽车?”原父拉着儿子就走,他没看过电影,也没钱供原航学表演。
贺凌云贼执着,拼命拽着原父的衣袖:“叔!给个机会!你儿子以后绝对飞黄腾达,挣得钱数都数不完!”
“瞎扯!”原父头也不回,带着原航直接回家。
贺凌云见过原航那张脸和身条后做梦都在想着,这张脸太上镜了,日后只要能给表演学好,啥角色撑不住?想到这儿他连觉都不睡了,从床上蹦起来用人脉到处联系表演老师,接下来只需要征得原航他爸的同意,一切万事大吉。
原航即将高考,原父怕贺凌云上赶着骚扰他就给他一把扳手,说缠急了就敲他。原航临出门把扳手放回箱子里,他倒是不会被什么外部因素影响,心态好得很。高考前一天,一堆城市里的伙伴晚上约好第二天一起骑自行车上考场。原航孤身一人天还没亮走到考场考试,路上没看一眼书,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走到考场门口意外发现贺凌云在这儿,原航没把他当回事,走到围墙那儿靠着,闭目养神。贺凌云也没上前去打扰他,隔一条马路守着路对面的原航。
听说今年高考人数三百多万,报理科的更是不少。原航没什么表情,多多呗,哪年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清华又不会长腿跑,只要他能正常发挥,考完也就是坐家里等等录取通知书就行。
上午的考试开始,周围一堆家长围着孩子千叮咛万嘱咐。原航攥着准考证越过人群,拿好文具准备考试。上午考试完后,考场离家远的都会自带午饭。像原航这种家离得又远亲爹做的饭又难吃的,他宁愿硬捱过去。
贺凌云蹲在考场外面一直盯着时间,看快到点了立刻骑自行车跑附近的小摊儿买点热饼热包子带回门口,一眼瞧过去就发现原航正蹲角落里挨饿呢。他把包子递给他:“吃吧。”
原航看了那包子一眼,没接过来。这人在自己眼前晃个把月了,谁知道是不是贼心不死还想给他拐走。
不吃算。贺凌云蹲在他旁边:“诶,我听你爸说你理科学的好,准备报清华?想好哪个专业了没?我一朋友,清华机械工程的,十年前毕的业,这会儿工厂都盖好几个了!”其实就盖了一个,但规模不小,他那朋友好吹他也就跟着往真了说。
贺凌云蹲在他旁边嘟囔了二十分钟,原航全程闭着眼睛思考今天下午的考试,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贺凌云见他也不听也不浪费口舌了,从包里拿出来个垫子铺在地上,踢原航的鞋示意他躺那歇会儿,到时间了自己叫他。
高考自79年起改为6月份考试,这个月份天气还算凉爽,不闷不热。原航伸手摸摸垫子,确定他没搞什么手段后安心的躺在垫子上闭目养神。还是躺着爽,能抻开腿儿。他想着想着不小心睡过去了,幸好在考试前四十分钟贺凌云将他打醒才没错过下午的考试。也就是这一段小插曲,原航对这人的印象大有改观。
下午考试依旧顺利。原航出考场后主动走到贺凌云旁边,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盯着小花坛看。贺凌云知道这小子是因着中午的事想向他表示感谢,他先开口给他个台阶下:“明儿再考一天就完了,我请你吃个饭?”
原航掏掏兜,俩裤兜里拢共就几分钱,他摇摇头表示算了,他付不起下馆子的钱。
贺凌云抓一把他的小脑瓜子,原航才17岁就快一米八的个子了,但就是瘦:“说是请你的,别客气。”
一路把原航送回家。贺凌云见原航也不说话,一路上俩人不能除了放屁不搞其他动静啊,于是主动说起自己的工作。他说他四十多年来难有几个贵人,现在跟着的导演绝对是其中之一。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他完全找不到日后的奋斗目标,只能一个片场一个片场的跑,内地的多个城市包括港澳他都去过,在香港影视剧发展如日中天的年代里遇见了这位导演。俩人一见如故,当时这位导演也没混出头,连小有名气都算不上。但十多年下来二人勤奋耕耘、互相成就,才有今日一番事业。
原航完全不感兴趣,脑子里正盘算着高考完去哪儿打工补贴学费。
“你小子是不是没听我说话?”
确实没听,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四十多岁人了嘴还这么碎。原航摇摇头表示自己的确听了,用手比出一只鸟在空中随便飞两下,表现出到处跑活儿的贺凌云。
“演戏其实也简单,就是胳膊腿随便比划两下、再张口说几句话,钱就到手了。你真该去试试,几天就能赚到你第一年的学费!”贺凌云骗小孩儿一直有一手的。
一听到能挣学费,原航才终于用正眼瞧他。他确实为钱的事发愁。父子两人是农村户口,来城里生活也没有补贴,家里唯一干活的原父挣来的钱只够补贴家用,根本凑不出学费和住宿费。他张嘴“啊”一声,意思是他有兴趣。
一看人上钩了,他正好有个地儿能让他跑个龙套:“你要是有兴趣等你考完我带你去看看。”
一脸戒备地看着他,原航还是觉得他不怀好意。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一扇门,然后用手握住空气走门内,但是想退回门外时他地动作却像在挣脱什么人的束缚一样,最后力气不敌又被拽了回去。意思就是问贺凌云会不会将他带到外地后对他不闻不问,导致他被人拐走又挣扎不得再也回不到这里。
贺凌云惊讶他竟能如此大方地用肢体动作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表演无比自然流畅。这小子是他妈想当卓别林啊!这他娘的是个人才,贺凌云更不可能放他走了。他信誓旦旦地承诺:“不会!我跟你保证!我今天下午是不是把你叫醒了?要不你今年肯定落榜。”
虽然不跟人交流,但只要有人对原航表示出一丁点好意,不论出于什么目的,他是真的会往心里去。原航迟疑地点点头,又用动作比划了一阵表示自己得先估分才能跟他去外地。
“成!”
第二天考试,贺凌云中午照常买点馒头包子和小菜在校门口等原航出来。原航戒心放下少许,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完跑树荫下铺垫子睡上二十分钟,贺凌云蹲在他旁边帮忙计时。看着他天赐的长相,贺凌云都他娘的嫉妒,他要有这长相早就靠它得奥斯卡终身成就奖了,哪还用给这儿蹲着伺候这鳖犊子。这也令贺凌云愈发坚定,就凭着这缘分,他也得给这小孩儿捧到最高位。
二十分钟到了,贺凌云把人踢醒:“该考试了,醒醒。”
原航起身活动四肢,站到贺凌云面前点点手腕问他几点了,得知离考试开始还有一小时,他干脆重新坐回垫子上拿出纸和笔写写画画。贺凌云凑近一看,发现他是在算第一学期的花销。
光学费要一千二,再加上去北京的火车票、每个月的生活费、住宿费……只一个学期就要三四千块,原父最近拼死拼活的找工就是为了给他凑学费。原航的情绪很少挂在脸上,这会儿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即使成绩够了也没钱上学。
“别难受,肯定能上学。”贺凌云拍拍他的肩,这孩子真的瘦。
下午的考试开始。贺凌云点根烟靠墙等着,眼缘这东西就很神奇,让他跟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孩子都能共情。他当时也是父母砸锅卖铁给凑的学费,这么多年下来勉强算是混的不错,但二老也没能享着福就着急走了,这是贺凌云一辈子的遗憾。烟点了一根又一根,听见考试铃打响,他抬脚碾灭冒着火星的烟头,大步走到学校门口等原航出来。
原航步履从容走出校门,贺凌云一看就懂了,这聪明小子,清华稳了。他走到原航面前,从兜里拿出来一块表给他:“送你的,考完礼物。”
那是一块儿罗马表,贺凌云觉得这孩子大了也是时候从自己腕子上看时间了。他又递了一下,原航摇头表示他不要,贺凌云直接把他手拽过来,硬扣上去:“这块表跟了我十几年,从籍籍无名到小有成就,从风暴到顺遂,它一直都看着呢。给你是因为跟你合眼缘,这块表也同样会看着你声名鹊起,我亲自给它开的光,灵的很。”
低头看着腕子上的表,原航小心翼翼地摸上表面,轻声说:“我会珍惜的。”
“呦,说话了?那我这一个月也算没白在你面前晃悠。”贺凌云把手里推的自行车轧到原航身前,拍拍车座:“来,骑上来试试。”
这是原航第一次骑自行车,坐上偏硬的车座还有点不适应。他学着之前贺凌云的姿势踩上脚蹬,刚一用力车就歪了。贺凌云就跟在旁边,眼疾手快扶稳他:“你骑你的,尝试保持平衡,我就在后面跟着。”
两人互相搀扶的光影被路灯拉长。
晚上到家都九点了,被原父劈头盖脸一顿骂,见他低头乖乖认错,原父叹口气:“你平安就行,爸不要求别的,照顾好自己、学会预判危险这两点,好好记住。”
原航低低地“嗯”了一声,跟父亲比划他这么晚回来是干什么去了。贺凌云说到做到,俩人骑车到小饭馆门口的时候他直接把原航拽进去,把店里好吃的东西点了个遍,没给原航撑吐了。原父挠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这人啥意思?真想给儿子拐走早就该下手了:“他就这么无缘无故对你好?没啥要求?”
他比划一阵,意思是明天贺凌云会登门拜访,来跟原父商量带自己去片场跑龙套的事儿。原航拿出今天中午算账用的小本子,指着钱款花销摇头,表示开学前可能凑不够钱。又用动作演出他想去跑片场挣钱补贴家用的想法,希望得到原父的支持。
“这人到底靠谱不靠谱?”现在又没有什么通讯手段,他儿子去外地保不齐就被人卖了。
其实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原航潜意识里是信任贺凌云的。他点头,把这两天的事都演给他看。原父知道这些事后有些难过,这些本来是身为父亲的他需要去做的事,却因为赶工错过了对儿子来说如此重要的时刻。原父抹了把脸,眼圈通红:“小航,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所以你才不爱说话的吧?”
原航立刻摇头,走上前去抱紧原父,声音微微颤抖:“不是,爸,没有你我也长不了这么大,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真的!”
父子俩抱着倾诉一阵后原父才平静下来,拍拍儿子的背脊:“去外地这事儿,等我明天见着人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贺凌云拎着一堆肉和水果上门拜访原父。原父见他提这么多东西来跟要让他卖儿子一样,说话语气不由得重了一点:“你打算把我儿子卖到哪儿去啊?”
“老哥,您误会了。我一开始就觉得原航是个当演员的好苗子才会老缠着他,这一个月我打算带他去北京跑跑场子,挣点上大学用的零花钱,您也能省些事,后一个月不用劳苦奔波,也能多陪陪儿子。”贺凌云句句发自肺腑,不像之前似的连夜找老师非要给原航拐到手不然誓不罢休。
一提到钱,原父也没什么可说的,家里确实缺钱,他儿子得接受良好的教育才有希望出人头地:“一周至少给我打一通电话保平安,不然就不能去。”
“成!”贺凌云一口答应。